《带我走》梓泽一一

1、第 1 章 失业的某天

　　12月底的卫城总是这么冷，前些天还下了场雪，街边的绿化带仍堆着脏兮兮的雪。主干道的雪虽化了，但被来来往往的车子碾成泥水在街边淌着，没着没落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天太冷，谷瓷本来不想掏出来，但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也不是个事儿。

　　打开绿色软件，通知处果然有一个红点点。

　　谷瓷停下脚步，站在楼道口深呼吸，紧张得把眼睛眯了起来，颤抖着手指点开——果然。

　　没有惊喜，更不会出现奇迹。

　　因看不惯老板诈骗式营销和宣传而被整个公司排挤边缘化，最后不得不辞职后，谷瓷一直在啃老本。

　　尽管当时公司上下明里暗里说老板的做法只不过是行业默认的潜规则，作为员工，不要有太强烈的责任心。

　　但她无法说服自己再在这种公司待下去。

　　还好，之前一直过着紧衣缩食的日子，钱也一直攒在自己手里，数了数，还可以苟一段时间。

　　认命般驻足叹了口气，在黑暗中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后才勉强逼退眼角的湿意，抬起脚爬陡峭的楼梯。

　　自从9月份辞职后，谷瓷没有出去找工作，反而窝在家里开始写小说，但快四个月了，除了写了几十万字外，没有一分钱的收益。

　　是的，尽管她自己都不想承认，除了空有一腔热忱，她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写作天赋。

　　眼看一天天地过去，却仍没有通过绿萤这个女频小说软件的签约，通过码字养活自己这个目标更是遥遥无期。

　　而且马上要过年了，独自一人漂泊在外的谷瓷免不了被催着早早回老家相亲。

　　心被桩桩件件的现实困境挠得血淋淋，好烦！

　　走到三楼拐角处，谷瓷把两个手里的沉甸甸的塑料袋移到左手，右手伸进口袋里摸索钥匙时，只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不可控地朝地面栽去。

　　奇怪的是，冰冷坚硬的痛感并未出现，反而是柔软有弹性的触感，还热烘烘的。

　　僵持了一秒后，身下传来一阵震动：“还没摸够么？”

　　谷瓷像是突然打开了任督二脉，“欻”的弹跳起身，意识到身下正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男人！

　　“不好意思…我…楼道的灯坏了，我没看清……”谷瓷嗫嚅着道歉，蹲在地上摸索手机。

　　同时，她心里对刚才的回应很不满意，她应该理直气壮地说哪摸他了！

　　一道亮光从对方手里传来，照亮了逼仄的楼梯间。

　　谷瓷的脸臊得通红，她明明知道这并不是她一个人的错，对方在黑暗的楼梯拐角处半躺着，自己被绊倒也是受害者，但硬气的话就愣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终于在墙角找到已经碎屏的手机，幸好，打开还能正常使用。

　　“抱歉。”男人语气淡淡的，却纹丝不动。

　　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后把散落一地的水果蔬菜一个一个重新捡回塑料袋里。

　　“没事。”谷瓷声音嗡嗡的，站起来就要继续爬楼。

　　正当她转身之际，衣袖被地上半躺的男人用两根手指轻轻攥住。

　　谷瓷疑惑转头。

　　“能不能，给我一些吃的？”

　　男人气若游丝，但手指却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

　　得，这是被人讹上了。

　　“我帮你打110？”谷瓷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被劫的，全身上下，最贵的可能就是她这条命了吧。

　　但长时间找不到工作坐吃山空，外面的就业环境依然那么恶劣，谷瓷每次与家人通完电话都有一种力竭心衰的感觉。

　　这条命除了当社会继续运转的耗材，到底还会有什么价值呢？

　　但她不想出现在新闻头条上。

　　“不要，我吃一点东西就行，什么都可以。”男人嗓音嘶哑干涩，但说的极为诚恳。

　　谷瓷把手里两个满满登登的塑料袋重新放下，从里面掏出两袋面包，想了一下，还塞到那男人怀里两个橘子。

　　回到家关上门，谷瓷这才放松下来。

　　这年头还有要饭的。

　　直到半夜，楼道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谷瓷本就不太好的睡眠质量彻底崩溃，在黑暗中瞪大双眼，深呼吸平复失眠的怒火。

　　租在这里本来就是图便宜，但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隔音差，卫生间反味，没有通天燃气……

　　但，便宜。

　　这就够了。

　　趁着月色穿上拖鞋，谷瓷摸索着走到防盗门前，抱着很早之前准备的棍子把耳朵贴在门上。

　　咳嗽声离自己很近，似乎与自己只隔着这扇薄薄的防盗门。

　　谷瓷的全身微微颤抖着，手指也变得粘腻湿滑，手里的棍子越攥越紧，胸腔里的心跳声愈发明显，快得似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僵持良久，困意慢慢侵袭。

　　谷瓷把自己慢慢挪到沙发，坐下，抱着棍子轻轻睡着了。

　　一连几天，谷瓷都没有出门。

　　直到家里最后一包挂面吃完，不得不出门觅食。

　　一开门，就看到缩在楼梯一角的一团。

　　男人的脸埋在双膝间，尽管把自己尽量团成了紧密的一小团，但仍把楼梯堵得半严实，要想下楼，得从对方身侧跨过去，是一个不小的精细活。

　　谷瓷暗暗心惊一下，随即轻手轻脚关上了门，从那团旁边小心翼翼挪过去，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从早市买好每日必须的菜和面条馍馍之类的干粮后就回去了，手里的钱越来越少了，得省着点花。

　　重新站在单元楼下，过程仍无法避免地惊出了一身汗，抬脚，上楼，看到那团身影几乎没有挪动分毫，谷瓷再次屏住呼吸，尽量不惊动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但好巧不巧，谷瓷刚把右腿迈过去，左腿正准备发力，那团仿佛睡醒般迷迷糊糊抬起了头。

　　竟是一张清俊卓雅的小白脸！

　　谷瓷的眼暂时被黏在了对方脸上，脸色也不停变换，红白交加。

　　“对方来路不明，对方来路不明！”

　　谷瓷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尝试从对方的美色之中挣脱出来。

　　站直后，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需要帮忙吗？”

　　问完就后悔了，美色误人啊！

　　对方定定地看着谷瓷，慢慢抬起了手：“腿麻了。”

　　把人拉起来后才发现对方不仅脸蛋一流，身高更是自己的理想型。

　　虽然大冬天裹得严严实实身材不露分毫，但宽肩窄腰大长腿是怎么也掩藏不住的。

　　“我可以去你家喝口热水吗？”对方站起来高了谷瓷不止一个头，声音却软软糯糯，没有一丝危险气息。

　　谷瓷天人交战良久，郑重点了点头。

　　家里当然没有热水，等热水壶烧水间隙，两人在小小的客厅那张窄窄的沙发上坐的极正，目光无措地盯着各自的正前方。

　　“你叫什么名字？”

　　“沈昔溯。”

　　“沈昔溯？！”谷瓷惊讶得简直要跳起来，这不是自己正在玩的那款乙游里男主的名字？对方莫不是真是骗子？

　　“你怎么在这里？”谷瓷继续问，语气里带着满满的不信任。

　　“我迷路了，头也很疼，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里。”沈昔溯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需不需要我帮你报警？”谷瓷自认为看穿对方的把戏，试探道。

　　沈昔溯把嘴绷成一条直线，低着头，过了良久，才低声道：“如果我是被家里人出卖的，此刻报警，我或许会有生命危险。”

　　说完，抬起头，露出楚楚可怜的一张脸，倒还真有落魄少爷那个味儿了。

　　但光天化日，谁会相信啊！！！

　　谷瓷反正不信，被社会磋磨多年的老灵魂如果仅凭一张脸和一张嘴就被迷惑住，她也不亏一直找不到工作。

　　自己看起来这么好骗么？

　　“证据呢？”

　　沈昔溯撸起衣袖，冷白皮的胳膊接触空气的一瞬间寒毛起立，在自然光下泛起幽幽光泽，腕上那条黄白之物比冷白皮光芒更甚，谷瓷见到的一瞬间就被其光芒亮瞎了双眼。

　　谁家好人把黄金当护腕戴啊，这不得累坏胳膊。

　　热水壶适时响了起来。

　　谷瓷边起身边安抚对方别动，起身去给他倒水喝。

　　沈昔溯静静坐着，目光跟随谷瓷，打量着她的一举一动，原来，这就是谷瓷，暖呼呼，活生生的谷瓷。

　　尽管有些炸毛。

　　家里没有多余的杯子，只能用谷瓷平时喝粥的马克杯。

　　沈昔溯接过马克杯，捂在手心，朝谷瓷温和地说了声谢谢。

　　试探了半天，除了手腕上沉甸甸的黄金护腕，沈昔溯身上带了不少看起来就很值钱的小玩意儿。

　　看着客厅里在沙发上坐得笔直的沈昔溯，谷瓷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直到天色渐黑，谷瓷伸了伸腰，离开书桌要去厨房煮面。

　　沈昔溯跟了过去，高大的身体在逼仄的小厨房几乎无法移动。

　　“你去沙发那里等着就行，一会儿就好。”谷瓷吩咐。

　　没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就端了出来。

　　与其说碗，不如说是锅：一个是煮面的锅，一个是炒菜的锅。吃完饭直接洗锅，方便快捷，所以谷瓷从来不买碗。

　　沈昔溯低头看了看自己眼前的锅，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你平时一天只吃一顿饭么？”

　　谷瓷本来还想装作客气些，但闻到香味的胃条件自然反射地唱起了歌。

　　“是啊，我一天一般情况下只吃一顿，也不出去上班，所以没那么饿。”

　　谷瓷也顾不上其他的了，呲溜呲溜吃了起来。

　　等半锅汤面下肚，四肢渐渐恢复温度后才看到一边的沈昔溯正在慢条斯理地“品”着能称之为食物的汤面。

　　“你快点吃啊，别看卖相不好，真的挺好吃的，有菜有肉有蛋，营养丰富，大口吃起来！”

　　沈昔溯听后也学着谷瓷，大口大口吃了起来，没多久，两人就吃饱瘫在了沙发上。

　　“好吃吧？”

　　“好吃，我去刷碗？”

　　“嗯，你去吧。”

　　谷瓷也不客气，自己做饭，对方也不算客人，刷个锅洗个碗也不是什么累人的活。

　　休息了一下之后又坐到电脑前磨模板，已经被鲨了不知多少轮了，也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只能一点点磨。

　　刚坐下没一会儿，手机弹出消息提醒。

　　母亲的视频通话打了过来。

　　把视频电话转为语音电话后，谷瓷接了下来。

　　“今年什么时候回来？我跟你说，你姑给你找了好几个不错的男生，早点回来。”

　　谷瓷敲字的手指停了下来，微微皱起眉头，却还是软下声，张口就来：“嗯，公司28号开始放假，我买了29号晚上的车票。”

　　电话那头却还是不满意。

　　“早点回撒，你那个工作又挣不了什么钱，回来让你爸把你介绍到咱们这里的厂子，每个月工资6000呢。”

　　厨房里的水声渐熄，显得听筒里的声音更刺耳了，谷瓷胸中怒火翻腾，音量不自觉抬高，自己却浑然不觉。

　　“回去相亲可以，别打我工作的主意，再说了，我一个211的大学生进厂，还三班倒，累死了。”

　　“你看看，这点苦都吃不了，怪不得网上说你们大学生天天穿着孔乙己的长袍脱不下……”

　　电话那头仿佛抓到把柄，顿时滔滔不绝起来。

　　谷瓷刚想回怼，沈昔溯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房间里的情形礼貌地敲敲门。

　　“我洗完了，还需要我做什么？”沈昔溯清亮的声音传来，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