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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放火的囚徒(三) 是真实的吗 ...

  •   “人要如何面对死亡?”

      在我为数不多对那节哲学课的记忆里,老教授曾提出过这样一个问题。

      死亡,我曾经无数次遐想过死亡,用脑海去描绘死亡的模样,一遍又一遍。身旁人来人往,我独立于兰亭之下,曲水在溪涧回旋。眨眼间,荆轲自图穷处抽出短刀,寒光乍现;再回首,那道寒光顺势拉长,变成了乌江边的一把剑,项羽接过它,自刎于乌江边。水色瞬间被血水染红,翻涌不息,波涛间,江底传来一阵低吟,离骚未绝。

      死生亦大矣。

      可历史的巨浪总会被淹没在滚滚江水之中,奔腾至千家万户,最终抵达我们每个人面前;待杯盏停歇,水声散去时,我想我是惧怕死亡的。

      曾几何时,死亡对我而言只是两张规整的 A4 纸,上面写着父母的名字。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死亡逐渐变成了心电图的报警音,病人家属的哭喊声,更是我在一张张死亡医学证明书上签下的名字:

      “展南鸣。”

      我抬起头,坐在询问室内。蓝白交错的墙壁映入眼帘,冷汗顺着脊背渗出,几乎把座椅靠背浸湿。我指尖反复摩挲手中的茶杯,但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说一下吧,具体情况。”

      坐在我对面的警官开口道。

      我张开嘴,牙根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双眼睛仿佛刻进了我的瞳孔里,于是乎我只能死死咬住下嘴唇,试图压下心中的恐惧。半晌后,我艰难地开口,阐述了事情的经过。

      对面的警官一边听一边眉头紧锁,手里的笔却在飞快地记录着,边上的录音笔时不时闪烁着。

      “所以在你刚发现被害人时,对方还有生命体征?”

      “是……”

      茶水蒸腾的热气逐渐褪去,我再次看到了那张脸。

      当人遭遇突发、致命、不可理解的威胁时,身体会立刻进入战斗状态;但在更极端的刺激下,还会呈现出第三种状态:冻结反应。

      呼吸停止,大脑也失去了思考能力。我想大喊出声,但是喉咙仿佛被上了锁,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人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失去了所有运动功能。

      “南鸣哥!”

      这声呼喊就好像是解开封印的钥匙,我瞬间苏醒。大脑越过了我的本体意志,干脆直接地给我下达了命令:救人,不计后果地救人。

      “别过来!”我大喊道,手上以最快的速度掀开了那人身上所有的垃圾袋,他的双侧瞳孔也逐渐散开。我解开了他的上衣,看见胸口没有起伏,我伸手摸上了他的颈侧。

      还有搏动,但非常微弱。

      “南……南鸣哥……是不是咪咪……呜呜……”

      我一腿跪下,跨在他身侧,也顾不上什么地大喊道:“这里有个人!你快打 120!”

      一只手托起他的下颌,迫使他的头仰起,我捏着鼻子俯身送了一口气。就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扔了一颗石子,虽然激荡起了层层涟漪,但很快就归于平静。

      “操!”我忍不住低声骂道,随后双臂绷直,手移到他的胸骨中央,开始了按压。

      一下、两下……

      额头的汗如同雨一般落下,滴到了他的胸口。他的身体随着我的动作起伏,但是温度却在我指尖流逝。

      我拼了命地按,无视了身体传来的酸痛感。

      救人,救下他。这是我此时此刻仅存的想法。

      我不敢看向他的眼睛,不敢去探触他的脉搏,更不敢停下手中的动作;周遭一切好像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我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胸骨的闷响。

      之后的事情就好像按下了加速键,急救车的轰鸣、小言的哭声都变得不真切起来。好像有人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对我说了什么;下一秒,我又好像坐上了警车,窗外的景色依旧,春和景明。我看了看我的手,上面布满了汗水,还有一丝,那最后一丝温度。

      今天的风果然安静,静到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事情就是这样。”

      最后一句话的音节落下,他干脆利落地合上了面前的笔记,站起身,收拾好桌面,对我道:“这次的问话就到这里结束,感谢你的配合。”

      我仰头一口喝尽了杯中的茶,也准备站起身离开。刚合上的门在这时却又被打开,白鹤悟走了进来,面色不郁;手上拎着个保温桶,还有一袋衣物,拉开椅子在我身旁坐下。

      “刚接到消息就匆匆赶过来了,没时间做什么吃的,就给你在食堂里打了一些。”

      他说着,拧开盖子,把里面的饭菜取出,摆在我面前。

      一小碗鸡蛋羹被醇厚的酱油包裹着,上面点缀着三两葱花;上海青泛着油亮的色泽,虽然被闷在罐子里,但是看上去依旧清脆可口;还有一小个红糖馒头放在上面,凑近还能闻到甘蔗被熬制后黏稠的香气。

      若是放在平常,不用等白鹤悟给我摆,我就能给饭菜一口扫干净。但奈何现在的我实在是没有胃口,一早上发生了太多事情,大脑只好借用我的胃来消化这些繁琐的信息。

      白鹤悟用手探了探我的额头,随后长舒一口气。拿起了筷子,每道菜给我夹了一点,又掰了一小块馒头,放在了我的面前,“知道你没有胃口,但是能吃一点就吃一点,好吗?”

      我把身体往他的方向挪了挪,靠在了他的肩头,“我不喜欢人死在我面前。”

      他把头轻靠在我的脑袋上,握住了我的手道:“我应该送你上楼的……”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也清楚我已经尽力了,道理我都明白的……”酸涩感从肺部上涌,我用力吞了两下口水,才能继续发出声音,“但是,我还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去想,如果我能早发现一点点,就一点点……”

      草木才开始舒展,他不应该在这个春天离开的。

      下一瞬,白鹤悟不由分说地转身抱住我,我把头埋在他的肩膀处,双手用力环抱住他的腰。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抱着我。

      我们就这样相互依偎着,忽略了时间。直到手机声突兀地响起,才打断我们这片刻的温存。

      他接起了电话,一只手仍轻揽着我的腰。

      也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什么,他干脆利落地说:“知道了,我等会儿就回所里。”随即挂掉了电话。

      “要回去?”我这样问着,手里拿起了那一小块馒头,都说胃是情绪器官,当理智回归、人冷静下来后,胃突然就开始疼了起来。

      唉,还是吃一点东西吧。

      白鹤悟低头打着字,我塞了一小块馒头进嘴里,他把盘子里的菜朝我方向推了推,“嗯。”

      我低头扒拉着鸡蛋羹,须臾,开口道:“我能去看看何昶吗?”

      “你想见他?”

      “嗯”我放下了手中的汤匙,向坐椅后靠去,继续道:“如果不符合程序我就不去了。”

      白鹤悟的手悬在手机屏幕上,睫毛颤了颤。就在我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他缓缓开口道:“可以。”

      随后他站起了身,开门不知道对外面的人说了什么。下一秒,他回过身来朝我摆了摆手,示意我跟着他出去。

      我囫囵吞下最后一小块馒头,连忙起身跟了出去。

      白天的警务所里似乎没有什么人,除了接待大厅接线声,就只有周围办公室内传来的零星敲击键盘的声音。

      带路的还是刚才询问我的那位警官。他似乎和白鹤悟相熟,一路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不是在网信那边吗?”白鹤悟问。

      “早调下来了。”那人笑了一声,“你小子倒是混得不错。”

      从他们的对话中我才得知他叫吴砚,当年和白鹤悟是同一批进的网信支队。后来一个被调到了基层,一个进了刑侦。

      “到了。”

      吴砚带着我们走到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推开门,一股闷热潮湿的气味就扑了出来。

      一眼望去屋内陈设和刚才我待得那间差不多,只不过门窗紧闭。而何昶正坐在中间,他仰着头盯着天花板,红血丝布满双眼,衣服上满是灰尘和干涸的血迹,一侧镜片碎裂,歪歪斜斜地挂在脸上。

      我走到了他跟前,他才注意到了我的身影。眼神虚虚对上,他努力扯了扯嘴角,沙哑道:“老师,你来啦……”

      本来有满腹的话要说,但是在和他眼神交汇的那一刻,我猛得上前抱住了他。

      何昶在我怀中一僵,随后手臂攀上我的后背,浑身就开始颤抖了起来。

      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没事?节哀?别难过?

      智者总是站在高处凝视死亡,用傲慢的语气向世人传授死亡的意义。

      但死亡就是不可避免的痛苦、悲伤、愤怒的堆砌。像是一场席卷了半个世纪的飓风,大力凿刻出了山川湖海的模样。

      我用尽全力抱着何昶,嘴里不停重复着那两个字:“我在。”

      我一直会在。

      也不知过了多久,何昶终于平静了下来。他慢慢松开手,我则拉开他一旁的座椅坐下。白鹤悟和吴砚不知何时已经坐在对面,桌上放了一支录音笔。白鹤悟垂着眸,神情被睫毛阴影遮住;而吴砚面色如常,平静的看着我们。

      “对不起,老师。”何昶突然开口道。

      我一愣,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给我道歉,就听他继续道:“害你破费买了那么多吃的,最后一口还都没有吃到。”

      我呼吸一滞,刚想开口,他又开口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我诉说:“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出生不好,但是家庭幸福。也不算聪明,但是总能遇到很好的老师。”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用力扣着桌沿。

      “我一度天真的以为我一辈子都会这样,直到今天……”

      我伸手轻握住了他的胳膊,“何昶……”

      他看着我,无数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其实我第一眼就认出来我爸了。”

      他指尖逐渐变得鲜红,人也哽咽了起来,“那个手表……那个手表……”随后,他闭上了眼,慢慢吸了一口气,“那个手表是我刚进医院实习,发第一次工资时候给他买的。”

      胸中的酸意一瞬间涌现,我缓缓松开握住他的手,涩然道:“对不起。”

      何昶终于抬头,泪水一颗颗砸下,“在急诊的时候我知道我不应该那样激动,但是我……”

      他一顿,对着我低下了头,轻声道:“我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对不起。”

      “何昶,你抬头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了头。我和他对视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需要帮忙,我会帮你。”

      我身体前倾,握住了他的手,“所以,有什么事情,你千万不要一个人扛着。”

      “告诉我,好吗?”

      房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何昶肩膀耸动着,周遭流动的空气也被压得发沉。

      就在这时,白鹤悟起身走到了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

      一瞬间,阳光倾泻,暖和的春风卷走了屋里的阴湿,洒在了何昶的身上。

      半响,何昶终于开口,但这次语气中终带了一丝温意:“好,我答应你。”

      我看向了白鹤悟,他正靠在窗边,窗帘被掀起一角,在他身旁扬起又垂落。他看着我,点了点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好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你们就先回去吧。”吴砚开口道。

      他又看向何昶:“待会儿把最后的笔录做完,我们会送你回去。”

      我拍了拍何昶的肩,他冲我点了点头。

      “谢谢吴警官。”我开口道谢。随后便和白鹤悟一道离开了。

      也许真的是累到精疲力尽,在回去的路上我就睡着了,时而感觉自己在行驶的车里,时而又感觉自己处于一个混沌的空间内,周围没有一丝声响。等意识稍微清醒一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就躺在了家里床上。

      身上黏黏糊糊的好难受啊,而且感觉好脏,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白鹤悟为什么不把我撂在沙发上?

      我挣扎着想去洗澡,但是一想到床上面估计早就布满了细菌,如果洗干净了照样还得躺回来,就失去了起身的欲望。算了,不干不净,用着没病。反正已经沾到床了,明天连着床套被单一起洗了吧,床垫最好也换一个……

      对了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强忍着困意,我伸手到处寻找自己的手机,最后在枕头旁发现了它。

      解了三次锁才打开手机,被屏幕的亮光晃的眼睛一阵白一阵黑。从列表里艰难的找到了唐广军,点开语音输入法道,“人抢救回来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正好在用手机,唐广军几乎是秒回的消息,“人救回来了,在ICU观察呢,我累的差点嗝屁。”

      救回来了呀,真好……

      这样想着,也不知道自己回复的消息有没有发出去,我就彻底陷入了梦乡。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我好像变成了幽灵,独自矗立在一栋破旧的居民楼下。巷口昏暗的灯光下,雨线密密交织,但却好像都纷纷避开了我。

      抬头望去,就看到了一栋老式的苏联筒子楼,红砖灰顶。大门半开着,还未走进就可以闻到地下室阴冷潮湿的气味。

      楼梯间昏暗逼仄,水泥台阶泛着旧色,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地闪;我扶着生锈的朱红色栏杆往上走,铁锈簌簌地落在指缝里。

      所有的门都关着,我一层一层往上走。爬到我小腿都开始泛酸,我终于抵达了顶楼。忍不住伸手去推那扇熟悉的门,双手在刚触及把手的那刹那,脚下的台阶忽然消失了,眼前的画面忽然变得不连贯了起来。

      等我回过神,我再次站在了楼道处。

      什么情况?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选择再次出发。就这样一直漫无目的地爬呀爬。一层又一层,一遍又一遍。

      也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我终于透过门缝中传来那道微弱的光,找到了一扇可以推开的门。

      耳边已经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今天在医院有遇到什么值得注意的情况吗?”

      白鹤悟?我顺着声音的方向往后看去,却没有看见他。只看见一个人坐姿随意听着电话,双腿敞开,烟夹在指间,眼神却一直看着面前的一张报告单。

      这个人我似乎在哪里讲过……

      一样的烟,一样散漫的神情……

      高个子?

      “没有。” 说完后他拿起了眼前的报告单,指尖不住搓磨着。“不过有件事情,有些蹊跷。”

      “哦?”

      “尸检报告出来了,其中一具尸体的身份已经确认了,就是何旭东的妻子严丽。但是另外一具尸体……”他顿了一下,“和被害人一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随后他便掐灭了手里的烟。我刚想追出去,脚下忽然一空,熟悉的失重感再次传来。

      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到原地,而是在黑暗中一直下坠,久到连黑暗都变得模糊。

      忽然,我好像被一双大手稳稳接住,意识也在那一刻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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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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