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放火的囚徒（一） 夜班下了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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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鸣？”
“……”
“南鸣！”
忽然感觉冰凉的笔尖在我后脑勺上敲了一下，重影慢慢收拢。
监护仪的声音逐渐响起，空气中弥漫消毒水味也逐渐变淡。
窗外树枝上被皎白的梨花簇拥着，柳树在一旁惬意地荡着，风从窗外吹进来，却没什么温度。
我转过头，只看见唐广君蹙眉看着我，头上戴了一个满是卡通兔子的无纺布手术帽，口罩虚挂在右耳上。而一旁的何昶则一脸笑盈盈，把手中的病例夹递给了我，露出小虎牙道：“老师，给你。”
“啊……”我木木抬起手，大脑正飞速转着，正准备接过，谁曾想下一秒就被唐广君半路劫走。
抬头和他对视，他不着痕迹白了我一眼，随后“嘭”的一声把病例夹合上，走到床边。
“现在感觉怎么样？”他问道，随后从口袋里掏出小灯开始观察病人的瞳孔。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一个面色慈祥的老人正半靠在床头，面前的小桌支起，摆放了一些瓶瓶罐罐。而在病床的一边，站着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寸头男性，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太阳穴。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面色不郁道：“你们怎么回事，不是说预后效果好吗，她怎么还一直不舒服？”
还没等唐广君反应，老人就抬手握住了那男人的小臂，“年华。”她面色依旧温和，但语气却带了几分严厉，“不好意思啊唐医生，我就是头感觉有点胀，其它都还好的。”
那男人低头和老人眼神交汇，半刻，身上紧绷的肌肉松了下来。虽然面色依旧不怎么好看，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唐广君并没有在意，收起了小灯道：“头胀是术后比较常见的反应，脑组织还有点水肿，过几天一般会慢慢好转。”
说着他再次打开了病例夹道：“傅阿姨，手抬一下我看看。”
老人点了点头，随即抬起右手，又抬了抬左手。
我看了唐广君眼，他不着痕迹的挑了下眉，继续道：“脚也动一下。”
老人动作有些慢，但整体还算利索。
“手脚活动都可以，意识也清楚。”他说，“目前情况算稳定的。”
那寸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那她这个……不会再出血吧？”
唐广君不语，我见他不说话，自然而然接过话头道：“这次出血已经清理掉了，现在主要是术后恢复。前几天我们会多观察。血压这段时间要控制平稳一点，别太高。”
“我问你话……”
“情况就是这样。”唐广君贸然打断了寸头男人，也不看着他，而是看向病床上的老人道，“您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保持心情愉悦就好，有什么不舒服的找我们就好。”
老人征愣了下，左右看了看，随后再次挂上了和蔼的笑道，“唉，好嘞医生，谢谢啊。”
见那男人也没有什么要说的，我们便一道离开了病房。
“哇塞唐老师！你居然直接揶揄家属吗！”刚走出去没多久，何昶就满眼星星地小声在我和唐广君旁边叽叽喳喳道。说完还不忘向后看去，生怕被人发现似的。
唐广君满眼嫌弃，一副“院里什么要给我们派个智障”的眼神看着何昶，“我们是医生又不是孙子，还有……”他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着我：“你今天上一秒问你这傻徒弟要病例，下一秒就给我玩木头人，夜班值傻了？”
我撇了他眼道：“脑子糊涂犯傻了。”
他被我的话噎住，白眼瞬间翻到天上去，“你真是我祖宗，快滚回家休息吧。”
“那个……”何昶微弱的声音在我们中间响起。
“咕噜～”微弱的声音再次从他胃里传出。
我和唐广君同时回头看着他。
“我们能去吃饭了吗……”
“……”
“……”
于是乎我们三个就这样在何昶肚子的带领下，稀里糊涂的拿着饭盒，走进了医院门口的湘菜店开始点菜。
“土豆丝炒油渣、毛氏红烧肉、酸萝卜牛百叶、金钱蛋……”
见何昶点到停不下来，唐广君连忙挤上前道：“够了够了，你要把自己吃撑死吗？”紧接着他就对着服务员道，“再要一个小炒黄牛肉哈，都打包算他账上！”说完就把我拉到了最前面。
手机在来的路上一直在震，我正低头检查呢，被拽的身形一晃，还没来得及站直，服务生就拿起了扫码机递到我面前。
靠。
真的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乘我不备来打劫了。我咬着后槽牙，切换到了支付的界面，望向一旁得意的人，恨不得给放对方现在立刻就放锅里炒了。
何昶挠头看着我，依旧是笑嘻嘻的。而唐广君则抬头望着天，嘴里吹着口哨假装无事发生。
小人得志！
没等太久菜就都很快出来了，打包好后，何昶还不忘对着老板笑着挥手大声道别。而唐广君拎着吃的，脚步看上去都轻快了许多。而只有我捂着心口，在为我逝去的金币默哀。
“老师！”何昶很快就一蹦一跳地追上了我们，嘴角上扬道：“等我新家装修好了，也请你们吃好的！”
少年朝气的模样流动在周遭的空气中，也似乎爬上了我的眉梢，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就被一旁呼啸而过的警笛声打断。
眼前的场景瞬间染上了红蓝相间的光束，抬眼望去，才发现救护车前面还有一辆警车开道。
这是出什么事情了？
“快些回去吧。”
话音未落，救护车已经一个急刹停在了急诊门口，一股难言的味道传来，担架上的人影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何昶的脚步猛地顿住。
下一秒，他已经朝着那副担架冲了过去。
我惊愕地转过头。
“操！”唐广君大骂了一声。
也顾不上什么，我连忙疾步追了过去。
“心率一百四！”
“两条静脉通路，快！”
“血压在掉！”
“补液快跟上呀！”
烧焦味混在消毒药水里，一股黏腻的味道弥漫在一楼大厅的每一处，怎么都散不开。我大步跑着，呼吸进的每一口气息都好似被烟熏火燎，甚至还夹杂着一丝生肉的腥味，但转瞬又被焦灼的热气压了下去，此消彼长，如此反复。
急诊门口的保安见了我，立刻刷卡放行。门一开，刺眼的白光几乎迎面砸了下来，不由分说地夺走了我的视线。
不过片刻，冷白色的世界瞬间被滚烫的热气融化。
我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他们在残垣断壁中奋力挣扎着，孩童凄惨的哭嚎声也在耳边响起。
火光轰然腾起，像一股失控的热浪，卷上了屋顶。这个世界也被一声巨响封死，耳膜只剩下沉闷的敲击声。
烫，好烫。
突然，胸口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疼痛。
我低头看去，似乎看见了一双无形的手穿透了我的胸膛，死死掐住了我的肺，正在剥夺我体内为数不多的氧气。
意识在消散前，耳畔突然传出了一道机械的提示音，给我下达着最后的指令，命令我要马上逃离这片火海；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走向前，连手也不自觉地伸了出去。
就在马上要触及那两道虚影的一刻，周遭刺耳的呼喊声穿过翻滚的热浪，幻化成一枚铁钩，将我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爸———！”
脚下一软，我差点直直摔了下去，只好用手扶住膝盖，勉强支撑起自己。
大口呼吸着周围的空气，但每吸一口，从舌根泛上来的都是令人作呕的铁锈味，身体也疼得止不住在发抖。
我努力向前望去，透过人群中间那道不大的缝隙，看到了一双异常红亮的手。
皮肤肿胀得发紧，上面起满了偏黄的水泡，形状鼓胀得像是被什么撑起来似的。下方的床单被渗出的淡黄色黏液慢慢浸湿，像是被稀释过的蛋清。
顺着那双手往上看，手腕处的金属表扣早已被烧得发暗，分辨不清上面的纹路，表带早已和皮肤融为一体。
他好像要化了啊……
“爸！！！”何昶的声音早已在一声声凄惨的哀嚎后变得支离破碎，但依旧震得我心脏都跟着一起在颤抖。
他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匍匐在地上，被左右两个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察死死按住胳膊，脸贴在地上，眼镜早已歪到了头顶。
“先生，请您配合一下，不然我们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其中一名民警低声和急诊医生确认了几句，随即示意同事先把人带离门口。
“愣着干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唐广君到了我的身后，把手里饭菜向保安一扔，再一把抄起了我的胳膊拽着我：“你给我站住了！”
“唐老师，展老师！”急诊科医生抬头见了我们像是见了救星一样，一边操作一边飞快道：“现在病人生命体征不稳定，颅脑穿透伤，异物还在位，血压一直在往下掉。”
随后他用余光看了眼何昶，面露难色，“小何他一来就要扑上来，我们没有办法……”
我看着何昶伏在地上的那张脸，呼吸又急又乱。民警俯身，利落地给他扣上了手铐。
“烧伤先简单覆盖保暖，联系手术室，准备急诊手术。”说完后我往前迈了一步，却被唐广君抬手拦住，“病人这边我来，你去处理小何。”也不给我反驳的机会，他直接转身疾步走向了抢救区。
“你们怎么搞的？”门口传来一道沉稳却带着不耐的声音。
我抬眼望去。一个身穿蓝色衬衫、袖口挽起，手里搭着黑色制服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外衣上的警衔在灯光下冷冷地亮了一瞬。
刚走到我身边他便停了下来，只见他扶了扶额头，皱眉道：“把人快押到警车上啊。”
随后不等两位小民警反应，他立刻转过了身，叉着腰看向我，突然笑了一下。
我抬手理了下衣角，动作却慢了半拍。
他歪头看着我，半响，柔声道：“展医生，不是说下夜班就回家吗？”
说完也不等我反应，他突然靠近了我，眼眸低垂，视线从我脸上慢慢落下。
“忘了。”
我敷衍回道，身体虽然还是在不住地颤抖，但是全部的注意力仍旧落在何昶身上。
两个小民警这时候早已被何昶耗得精疲力尽，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何昶给从地上拽起来。何昶一路挣扎着被押向外头，喉咙里断断续续还在喊。
“再来两个人进来，继续在这里看着。”他对着衣领处的麦克风道。
我侧首看向他，望向了他。
他顺着我的目光回望过来，眨了眨眼道：“展医生，跟我去所里一趟吧。”
“我和你去所里做什么？”我皱眉不解。
下一秒，制服穿戴整齐，他迈开腿朝门口走去。
我迈开的脚步一顿，朝抢救区的方向看了眼。
小护士正半跪在床边，动作干脆利落的在用一层层干净的敷料覆盖住被火灼烧过的皮肤。有人在一旁低声报着数值，也有人在拿着电话联系手术室和麻醉医生。所有人的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刻停下来。
“如果你想继续连轴转猝死在岗位上，我不拦你。”身前的人背后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冷冷出声道。
我轻轻摇头，只好快步跟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