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互为食物和亡妻（五） 你还需要我 ...
-
“展哥哥，你看！”
我扭头看去，一个毛茸茸的兔子脑袋闯进了我的视线。突然，小兔子玩偶就被抛到了一边，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弯弯的笑眼。
宽大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套在他身上，整个脑袋都被白色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可这些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他，自己一个人玩着角色扮演的游戏。小小一个人站在病床中央，四周的毛绒玩具东倒西歪地堆在脚边，倒真像个被群臣簇拥的小皇帝。
“哥哥，你能不能偷偷带皮皮出去玩呀？”
“皮皮！”一旁的女人无奈嗔怪出声，但脸上却带着笑。
我俯下身，望着皮皮那双亮晶晶的大眼，“偷偷还说那么大声，想让整层楼都知道呀。”说罢，我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继续柔声道：“等皮皮下一次手术好了，哥哥就带你去楼下荡秋千怎么样？”
“哼！”皮皮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小嘴撅的老高，气呼呼道：“每次都拿楼下的秋千哄我，皮皮不是小孩子了！”
“那这样，等皮皮好了，哥哥带你去游乐园好不好？”我朝皮皮伸出了手，“我们拉钩。”
他依旧撇着嘴，脸颊鼓鼓囊囊的，只留给我了一个“生气”的眼神。
“不好吗？”就在我满脸失望收回手的刹那，一双肉呼呼的小手捉住了我。
“好啦，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皮皮拉着我的手来回晃了晃，“看你上次给我伤口缝的那么好看的份上，我答应你。”
笑意一点点爬上眉梢，我揉了下皮皮的脸蛋，“皮皮对我最好了。”没忍住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胳膊，弯腰把兔子玩偶重新放回他怀里，随后起身朝病房外走去。
离开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皮皮正握着小兔子的爪子，冲我轻轻挥了挥。
我也朝他挥了挥手，直到病房门完全合上才肯离去。
下一秒，一股温热感从眼底涌上，把眼前的走廊拉的很长，很长。无影灯惨白的光倾泻而下，照得我浑身冰冷。手术室里仪器声逐渐变小，到最后，耳边只剩下徐主任沙哑的声音，朝我道：
“你去通知一下家属吧。”
大门再次开启，我深呼吸了一口气，任由外面的灯光的炙热烘干了眼眶内的湿气，模糊交错的光影重新变得清晰。
白鹤悟站在办公室中央，嘴里似乎是在说着什么。高刚收回了视线，随后拿出手机摆弄了下，拢在耳边，走出了办公室。
我看着眼前的景象，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强迫自己重新打起精神来。头顶撒下一片阴影，我怔愣片刻，只见面前的饭盒都被人收好盖上，桌子也被擦拭的干干净净。
收拾好了桌面，白鹤悟起身朝着小个子道：“贺昌那边的调查你先移交给高刚去处理吧，家属沟通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
“好的老大！”小个子抱着资料点头如捣蒜。
“走吧。”白鹤悟对着我道。
“啊？”我眼睁睁看着装着牛排的盒子离我越来越远，迷茫看着白鹤悟道：“去哪里？”
白鹤悟把饭盒放回到了冰箱里，道：“福利院。”
“我也要一起去吗？”我站起了身，掠过了小个子，几步追上了白鹤悟，疑惑道：“我能一起吗？”
“可以，我提前和章局打过报告了。”白鹤悟低眸看着我，“结束后顺路送你。”
真是奇怪了，往常都是给我打个车让我自己回，怎么这次还要我跟着他？还要特别去和章局打报告？
“不可以吗？”白鹤悟见我半天不说话，开口问道。
当然不想。
心里这样想着，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可以……”
就这样跟着白鹤悟出了门，坐上了车。小个子开着车，白鹤悟闭着眼，抱臂靠在副驾驶座上，满脸倦色。
我一个人坐在后座，头靠在玻璃上，数着自己的心跳。待车驶上了环城高速，我看小个子打了个哈欠，忙坐起身，死死按着合谷穴强压困意，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聊了起来。
“刚才一直没机会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车身平稳行驶在路上，小个子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道：“我叫茹愿，草字头的‘茹’，愿望的‘愿’。”
“茹愿……”我轻声念着他的名字，随后道：“好特别的名字。”
“是吧！”茹愿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小得意道：“我爸妈在我出生前就决定好了这个名字，说不管孩子是男是女都可以用，希望我一生都得偿所愿！”
“寓意很好，很好听。”我肯定道。
“嫂子你的名字也很好听啊！今天在资料里看到的时候我还没忍住感慨了两句呢。”茹愿在镜子里和我对视，突然恭维了起来。
我无奈摇了摇头，他却继续好奇道：“嫂子你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吗？我看了半天都没看出来。”
我耸了耸肩，如实道：“不知道，大概只是图一个好听吧。”
“嫂子没有问过令尊令堂吗？应该都会——”
“茹愿。”
副驾驶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
车窗外的霓虹从他眉眼间一闪而过，白鹤悟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脸上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倦意。他抬手揉了揉眉骨，整个人靠在座椅里，嗓音低沉：“是不是快到了。”
一丝慌乱的从茹愿的脸上闪过，他动了动身子，双手紧握在方向盘上，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快了快了，还有两分钟不到。”
我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失笑地摇了摇头，轻叹道：“吵醒你了吗？”
茹愿的额头瞬间冒气一排细汗，白鹤悟扫了一眼，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水，润了润嗓子道：“没有。”
“那就好。”
就这样安静了几秒，车子稳稳地停了下来。
“到了到了。”茹愿像是松了口气。手忙脚乱地解开了安全带，拿起一包东西，整个人跟离弦的箭似的冲了出去。
我看了眼窗外，很快收回了视线。用手戳了下白鹤悟的肩膀，埋怨道：“你吓到人小孩了。”
白鹤悟没有说话，手上解开了安全带，从储物箱里取出耳麦和防护装备，一一穿戴在了身上。
“和你说话呢。”我整个人朝前凑去，呼吸擦过白鹤悟下颌。他垂眼瞥了我一下，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开门下了车。随后弯腰从座位底下拎出一包装备，拉开后座车门，直接扔进了我怀里。
“穿上。”惜字如金的白大少爷终于舍得开口了。
“我穿这个干嘛。”我慢条斯理地打开了这一包东西。从里面拽出来个耳麦，手里虚虚拎着，对着白鹤悟晃了晃，“况且你不教我一下怎么穿这些东西吗？”
“你还需要我教？”白鹤悟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怎么不需要了？”我一把攥住他的衣襟，迫使他低下头来，“我说亲爱的，可是你深更半夜把我拐到这里来。”
“想快点回家休息的话……”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眼睫上，烫得人微微发颤。我垂下眼，目光恰巧落在他的唇角，“就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一张一合间，我莫名地抬起了手，指尖抵在他的下唇。
“啰嗦。”
他反手扣住了我的手腕，双眸低沉。我侧过了脸，低低笑了起来。他呼吸一沉，松开了我。我撑着座椅站起身，将耳麦递给了他。他接了过去，动作利落地将通讯耳麦给我戴好，低头整理好衣物。月色落在他的侧脸，耳廓泛着一点薄红。
白鹤悟侧过了脸，捏了捏我的掌心，“走吧。”
“这福利院真的只荒废了两年吗？看上去和荒废十年似的。”
站在这断壁残垣中，茹愿忍不住开口道。
福利院原先的大门早被风雨侵蚀，歪歪斜斜地倒在路边。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操场，也疯长的植被彻底吞没。院内的建筑大多都已经坍塌，只剩下个教学楼还有生活楼孤零零矗立在废墟上，门窗也不知踪影，裂开的墙缝里密密麻麻爬满了杂草。
用手拨开了挂在裤腿上的树根，我悠悠开口：“我很好奇在这个废墟里能调查出什么来，还要我也跟着来。”
白鹤悟抱臂站在夜色中，目光落在那破败不堪的灰色建筑物上，缓缓开口道：“六年前，有个大学生为了凑实践学分，暑假跑去了福利院当义工。那时候他被安排在医务室，每天干的无非是给擦伤的小孩贴创可贴，或者替扭伤的孩子敷冰袋。
结果有一天，他碰到了一个小男孩。
那孩子年纪很小，瘦得厉害，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偏偏性子又闷，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反抗，久而久之，成了医务室里的常客。
那大学生实在看不下去，求着家里资助了那个小孩，后来又找关系把他接离了福利院。顺便还把长期欺负他的另一个孩子举报了。
被举报后，那孩子不知道又闹出了什么事，没过多久就被福利院赶了出去。”
夜风穿过林间，卷落了几片树叶，落在了我的肩头。
月色下，白鹤悟的身影越来越近，直到我们彼此的影子交和重叠。他眼底的神色很淡，但嘴角却噙着笑意。
“被举报的那个孩子，就是刘宸。”
我看着他，一阵风拂过，卷走了眼角的笑意。摇晃的树影落在脸侧，我透过叶的间隙望向白鹤悟，只见他喉结一滚，热意顺着呼吸攀上耳廓：“而那个大学生，就是你。”
笑意从他的唇角化开，被月色割得零零碎碎。
“亲爱的，这里你可比我熟悉呀。”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互为食物和亡妻（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