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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光未明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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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九月的第一缕风还沾着夏末的潮气,章虞抱着画板穿过操场时,篮球正砸在她脚边。
砰的一声闷响。
灰蓝色的球鞋停在离她帆布鞋三厘米的地方,橡胶味混着操场的塑胶颗粒气息扑过来。章虞低头看着那颗旋转着停下的篮球,听见自己的心跳比球落地的声音更响——那年的心跳声,没有后来的手机铃声覆盖,干净得像磁带A面的第一首歌。
“抱歉。”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她抬起头,看见被汗水浸湿的碎发下,一双干净的眼睛。他的校服是的确良的,洗得微微发白,袖口有母亲手工缝补的针脚。
那是她第一次看清林谦的脸。
不是走廊擦肩而过的侧影,不是光荣榜上那张过分端正的黑白证件照。是真实的、带着运动后潮红的脸颊,还有顺着下颌线滑落的一滴汗,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像颗流星——多年后她会想,那滴汗里是否也带着1987年特有的、未经污染的阳光。
“没关系的。”她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平静。
林谦弯腰捡起球,手臂的线条在短袖校服下绷紧又松开。他抱着球没有立刻离开,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画板上——夹层里露出一角速写,画的是操场边的梧桐,枝叶间漏下的光斑被她用炭笔点染得细碎又真实。那是没有数码相机、没有滤镜的年代,所有光影都要靠眼睛记住,靠手留下来。
“你画的?”他问。
章虞下意识把画板往怀里收了收,点头时一缕头发滑到颊边。她闻到他身上洗衣皂的味道,是上海牌硫磺皂,混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汗味。那个年代的味道,后来再也买不到了。
“画得很好。”他说,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暂,像云隙里漏出的一线天光,转眼就被他惯常的温和神情覆盖。但章虞看见了——看见他右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只在真笑的时候才会出现。
后来她画过无数次那个酒窝。用1987年产的中华牌铅笔,用铁盒装的水彩,用所有会在时间里褪色、却不会在记忆里模糊的材料。
“谢谢。”她说。然后呢?然后该说什么?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精心预设过的、万一哪天能和他说话的台词,此刻全部蒸发在1987年九月的阳光里。
“你是……三班的?”林谦问。他抱着球的手换了个姿势,腕骨凸起的弧度很好看。那块地方,三十年后会戴上一块价值不菲的表,但此刻只被阳光镀着一层金边。
“嗯。章虞。”
“我知道。”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章虞呼吸一滞。他知道?知道什么?知道她的名字,还是知道别的什么?
但林谦已经转过身,朝球场挥了挥手:“来了!”然后回头对她点点头,“小心点,这边经常有球飞过来。”
他跑回球场,白色的校服衬衫被风鼓起,像帆。那是1987年的风,还没有被高楼切割,能一口气从操场吹到远处的麦田。
章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进球场上奔跑的人群里,忽然觉得手里画板的重量变得不真实。刚才那两分钟像一个凭空切进来的梦境,现在梦醒了,操场的喧嚣重新涌进耳朵——那是纯粹的、没有耳机隔离的人声,篮球撞击水泥地面的闷响,还有远处广播站试音的电流杂音,正在放《明天会更好》。
可她脚边还有篮球砸出的浅印。
是真的。
那天傍晚放学,章虞没有立刻回家。她坐在操场看台的最高层,摊开素描本。铅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先是球场,然后是篮筐,最后是那个抱着球跑动的身影——她没有画脸,只画了背影,还有被风扬起的衣角。
画完最后一笔,她抬起头。夕阳正沉下去,天边晕开一片藕荷色,慢慢过渡成深蓝。几个男生还在球场练球,其中就有林谦。他投进一个三分,和队友击掌,仰头喝水时喉结上下滚动——他喝的是学校锅炉房晾凉的白开水,装在一个掉了漆的军用水壶里。
章虞合上素描本。本子的扉页写着日期:1987年9月8日。天气晴。
远处的教学楼陆续亮起灯,一扇窗一扇窗地亮起来,像某种缓慢的苏醒。她忽然想起林谦说的那句“我知道”——他说的时候很自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也许他只是偶然听过她的名字。毕竟她的画在校刊登过几次,毕竟他们年级有三百多人,毕竟……
毕竟她注视他太久了,久到会放大他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里的可能。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章虞收拾好东西离开看台。经过球场时,她放慢脚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夹杂着男生的呼喊和笑声。
她没有回头。
走出校门时,路灯刚好亮起。是老式的汞灯,发出嗡嗡的响声,光晕带着淡淡的青紫色。暖黄的光一圈圈落在地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书包里,素描本贴着脊背,微微发烫。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
十三个字从他那里来,六个字从她这里去。加上篮球落地的声音,加上那个短暂的笑容,加上1987年夕阳的颜色和路灯亮起的时刻——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够她反复咀嚼一整个秋天,以及此后许多个与1987年一样、又不再一样的秋天。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出校门后不久,林谦在球场边系鞋带时,对身边的队友随口说:“刚才差点砸到人。”
“谁啊?”
“三班一个女生,画画的。”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好像叫……章虞?名字挺特别的。”
“怎么,看上了?”队友用手肘撞他。
林谦笑着躲开:“别瞎说。”
他没有说下去。没有说那个女生低头看球时,睫毛在脸颊投下的阴影像蝶翼。没有说她抬起头时,眼睛里有种安静的专注,让他想起小时候外婆家后山的湖面。没有说她的名字念起来像一句诗——章虞,章虞,在舌尖转一圈,有种说不出的、古旧的韵律。
这些念头像风一样掠过,没有停留。系好鞋带——鞋带是棉质的,洗得发毛——他重新跑进球场,很快把这些抛在脑后。
少年时代的相遇大多如此。一方心里的海啸,在另一方那里不过是蜻蜓点水。那些可能发芽的种子,被随手撒在记忆的浅滩,要等很久以后——等潮水退去,等时过境迁——才会有人发现,原来那里曾经可以长出整个春天。
但春天还远。此刻只是1987年的初秋,天光未明,故事才刚刚翻过扉页。
章虞在路灯下走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包带子。她想起明天有数学小测,想起画室里还有一幅未完成的油画,想起妈妈叮嘱要买的酱油——酱油要打散装的,自己带瓶子去。
生活继续向前,平静如常。
只是从此以后,经过操场时她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怕再有篮球飞过来,也怕再也没有篮球飞过来。
只是从此以后,她素描本的角落里,开始频繁出现同一个背影。那些画纸会泛黄,铅笔迹会模糊,但1987年的阳光会永远留在纤维里。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反复描摹那些线条的夜晚,那个背影的主人偶尔也会在睡前,模糊地想起一个抱着画板的女孩,想起她说“没关系的”时平静的语调,然后翻个身,沉入无梦的睡眠——他睡的床板很硬,枕头里塞着荞麦壳,翻身时会沙沙作响。
他们的轨道在这一天轻轻交叠,又很快分开。
像两片被1987年的秋风吹到一起的云,短暂地投下同一片阴影,然后各自飘向不同的天际。
而天黑尽了。
真正的夜晚,还要很久才会到来。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个普通的星期二,会在某些人的记忆里活成琥珀。也没有人知道,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在磁带会磨损、照片会褪色、记忆会骗人的年代,有什么东西是能永远留下来的呢?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只是1987年9月8日,下午四点十七分。
一个篮球停下来的时候。
一个名字被记住的时候。
所有悲剧都还未发生,所有美好都还来得及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