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尘》何奈七

2、我们的地坛（《我与地坛》）

　　我的地坛
　　2025.11.28
　　生命中不可预告的苦难和悲伤往往来得不明不白又无处不在，我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走过地坛。
　　每个人，都应当有那属于自己的地坛，也都应当不时拜访，不时驻脚，不时收藏。
　　书里的地坛，地坛里的书，都是一团满是褶皱和纹路的旧报纸。它晒一点儿阳光就会暖呼呼地发烫，再一会儿就能散放点吸引你的香味儿，于是你来了。你来了，正好它在，你知道它的故事和药效就藏在每一页每一寸的缝隙里，于是你把它展开。
　　病了，就要吃药。我是有病的，地坛是我的解药。
　　年轻的幻想和呻吟于我身上往往被放大。我喜欢且沉溺于预演所有的未知。初中的我遥想高中，高中的我遥想大学，工作，家庭，甚至死亡。会顺利吗，无人担保。会幸福吗，无人应答。这虚无缥缈的幻想，让我愈发觉得未来是个诡计多端的怪物，当谜底揭开，里面恐怕依旧是琐碎与庸常。没有什么远方可以真正抵达，毕竟“你到了远方，远方就死了”。一边构建未来，一边命令其假装塌陷并饰演最坏的结局给我看。这就是我自设的一眼望到底的人生，并且插入闪电，乌鸦和深渊，自虐式地让自己尝试一遍遍遭受，然后感慨世事无常。病瘾一般，这是无尽的循环，直到地坛向我抛来三个问题——
　　“第一个是要不要去死，第二个是为什么活，第三个，我干吗要写作。”
　　第三个问题的答案于我早在多年前就显而易见，于是前两个问题更为珍贵。
　　于是我一遍遍地寻找，重叠着史铁生的影子，不见他的人，我全当是我自己。品尝苦难在地坛里是不被允许的，因为很早之前它已经釉上了很厚很厚的属于史铁生的那一层，那一层，融入了地坛的骨血里。就像你刚刚嘬了奶油，现在转头又去吃糖，甜味儿会变淡，不是吗。不过地坛还是布满沉静的光芒，让我能高高兴兴地离开。
　　我比史铁生更幸运，苦难没有把我推到悬崖边，苦难把我推向地坛。万物以其宿命般的声响等待我，地坛以其沧桑与深邃裹挟我。
　　要是有什么东西我没带，地坛，你别以为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只是我不曾拥有过很多。我只能等着你给我。
　　于是我真的拿了很多很多。我拿了属于地坛的回忆，里面有失魂落魄的人，有碌碌无为的人，有迷茫寻找的人，有莫名其妙的人，有像我这样的人，有像你这样的人。但里面没有我，想必是我来的太多或者太少，是我太年轻或者太老，是我太幸福或者太忧伤。可遗憾又怪诞的是，我说不清。
　　地坛，你要我将个人痛苦消解于宇宙的宏大叙事，我听信了你的话。你说“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我听信了你的话。你说“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我听信了你的话。
　　是啊，人这一生也没有办法。
　　于是我走了，地坛，我又一次地走了，揣着我努力冲刷过的认知。按理说每一个下一次我都不必再见你的，因为人们说没有苦难的人读不懂你。可是每一个下一次我还来。不是你叫我来，也不是我想来，而是我不知不觉地，就一定要来了。地坛，你说，这算不算一种失败，还是我的个人英雄主义？
　　可是啊，人这一生也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