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机仿生学实验与应用》小突触

18、名单

　　“这么说大概会冒犯到你男朋友，不过小商，你应该比其他人更有体会：机器远比人思维缜密，它们可以在几微秒内算出千万种合逻辑、不合逻辑的可能性，而人能想到的，只有被既有认知结构限定的区区几种。

　　“你那聪明的小男友想出来的‘好主意’，早就在小精灵们的意料之中，他们准备好了针对各种情况的周全预案，说到底，你我都只是这项‘实验’中可控的变量而已。”

　　“两年前，奥林匹斯找到我，说能为我先生制作脑机仿生体——我先生在一次直升机事故中脊髓受损，高位截瘫了——可这项技术还停留在理论阶段，他们进行过无数次推演、建模，甚至3D手术模拟，只差最后一步。

　　“我先生这些年深耕空间安全领域，也算小有资本，我们提供资金、人体实验的场地设施，以及实验对象……

　　“是我先生选中了你。小商，我想你应该清楚，生理条件上，你并不是最佳选择。我先生被你的申请附言打动了。

　　“你还记得吗？你说，如果你能获得自由的话，你想去看看你最好的朋友、你默默喜欢了好几年的‘不可能的爱人’；你想假装一个善良的路人，在街边的咖啡馆，或公园的长椅上与他‘偶遇’。

　　“你想告诉他，他眼睛里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星光，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人虔诚地爱着他，他一定会幸福的。你还说，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幻想，真这么做，会被他当成变态的，你可能只敢躲得远远的看看他吧。

　　“你的梦想实现了吗，小商？是谁给你这个机会，让你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我先生今年已经60岁了，他的大脑正在一天天衰老、萎缩，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不能再无期限地等下去了……”说到这儿，权度哽咽了。

　　“至于这个遥控器……”权度从怀里摸出金属“打火机”，在指尖旋转着把玩，“它和你的耳机一样，是生物识别的，只有我能打开，你们拿到了也没用。”

　　一下子接受这么多信息，商北斗的脑子早就转不过来了，他只记得周伽南说，不把这东西带回去，就要跟他分手。

　　极富科技美感的银色金属块在眼前转动，商北斗目不转睛，死死盯着它不放。

　　车到商北斗公寓楼下停稳，门划开的瞬间，权度一边微笑着说“再会”，一边要把遥控器往西装外套口袋里放。

　　说时迟那时快，商北斗一把将那东西抢了过来，飞身窜下车去。

　　商北斗等不及电梯下来，拔腿从楼梯间跑上五楼，幸好权度并没有追来。

　　此时周伽南正在浴室里冲澡，移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商北斗冲了进来。

　　氤氲水汽中，冰冷的西服贴上周伽南热乎乎的身体，他顿时打了个激灵。

　　商北斗往他手心里塞了个硬梆梆的小东西，勾头蹭着他脖子索吻：“伽南，拿到了，遥控器。”

　　周伽南大为震惊，这么容易？他完全没想到这傻子真能完成这个不可能的任务，这么重要的东西，姓权的怎么会轻易交出来？

　　既然交出来，说明它根本无关紧要。

　　他正琢磨着之前的推理哪里出了问题，商北斗的手又开始不老实了。

　　“我拿到了，拿到了，伽南。”他嘟囔着重复意外的胜利，觉得自己理应得到爱人的奖赏。

　　周伽南醒来时发现自己回到了床上，两腿大张着动弹不得，商北斗埋头在他腿间涂药。

　　“嘶——”带着凉意的刺痛，激得周伽南直往后躲。

　　“疼吧？”商北斗懊恼道，“怪我，下回……”

　　周伽南身上到处都疼，气不过故意说道：“现在知道我疼了？做的时候像疯狗一样！你死了倒解脱了，把我弄坏了，我未来的男朋友嫌弃我怎么办？”

　　商北斗一下僵住，连气都不会喘了。他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死了，周伽南总不能为他守身一辈子，早晚会有别的男人。

　　他的伽南宝贝儿，会在别的男人身下……那样……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商北斗就心痛得牙根发软，仿佛被人当胸踹了一脚。

　　周伽南低头看见商北斗瞬间失神的蠢样，心口也猛地一揪，不免后悔说这狠话，于是赶忙找补道：“所以你还是好好活着吧，嗯？”

　　商北斗这才终于又喘上气，眼角都憋红了。

　　关了灯，商北斗比平时抱得更紧，手臂勒得周伽南胃疼。

　　周伽南哼哼两声扳开他胳膊，可商北斗只是换了个位置，又死死箍住他腰身。

　　“伽南，我不想死。”商北斗的声音里满是哀伤，“可权总瘫痪的爱人需要仿生体，是他们给我再见你的机会。”

　　周伽南转身抱住他，额头蹭到他潮湿的眼角：“没事儿，大不了我陪你一起，反正我本来就不想活了。”

　　商北斗心都碎了，埋在周伽南颈窝里直说“不行”、“舍不得”，两人搂在一起相拥取暖，委屈得好像全世界都与他俩作对似的。

　　第二天，周伽南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联系靳老师，告诉他名单是假的。

　　帮不帮得上忙倒是其次，“人类之光”靳老师居然也有失算的时候？周伽南忍不住设想靳老师那张绝顶聪明的脸上露出震惊吃瘪的表情，却又为自己隐秘的阴暗心理感到内疚。

　　信息发出去几分钟后，视频通话邀请就来了。周伽南慌手慌脚地架好手机，正襟坐在桌前接听。

　　通话不止他们两方，还有个年纪与靳老师相仿、皮肤黝黑的英俊男人，也出现在画面里。

　　“这位是虚拟空间专家陈星寂。奥林匹斯的名单就是他提供的。”靳老师面无表情道。

　　这个陈星寂显然是个性格外放的人，还没等周伽南开口问好，他先嚷道：“哎呦，这宝贝儿就是靳子的开门大弟子啊！啧啧，小脸真俊！”

　　话音未落，商北斗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搂着周伽南肩膀，挤进画面里来。

　　陈星寂眼又一瞪，惊叫道：“哇，你就是仿生人？！我去，这这这……牛逼啊，太逼真了！欸？你长得有点像……那个谁？靳子，你看，他是不是有点像你们那个和男学生搞在一起的副校长？”

　　“欧阳栋。”靳老师报出一个名字，却面露不悦，“我不是来和你们讨论这种无聊的事的。”

　　于是陈星寂冲周伽南道：“我跟你说，伽南同学，名单不可能是假的。在虚拟空间这块儿，不是我吹，在整个银河系来说，能骗过我的，只有喝大了的我自己。”

　　接着陈星寂开始详细介绍他是如何一步一步定位到名单上这些“人”的，他说的那些技术性细节，周伽南只能听懂个三五分。

　　“可这些人确实不是脑机仿生学的研究者。”周伽南终于逮空插上话，“我搜索过了，名单上没有一个人有相关学术成果。而且那个权总向商北斗承认了，奥林匹斯实验室是由学习型人工智能组成的。”

　　一直一言不发的靳老师突然开口道：“既然不是人，是学习型人工智能，搜不到学术成果不是很正常？你到底想说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好不容易远去的记忆又开始攻击周伽南。

　　“我是说，名单上的人名……名单可能是伪造的。”周伽南浑身发毛，出了一身冷汗。

　　“陈星寂不是说了吗？名单不是从别处获得的，是他一个个找到的，怎么伪造？”靳老师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听起来却格外冰冷，“你为什么觉得这些人名一定是实验室科研人员？陈星寂是通过ip和MAC地址定位到这些名字的，也就是说，这些只是服务器所有者的名字。”

　　又一次，靳老师一句话就令周伽南茅塞顿开。

　　是啊，这些名字是运行人工智能程序的机器的所有者，并非科研人员！

　　比如“盖娅”这个人工智能可能是在某个大学某间实验室的电脑上运行的，这台电脑作为学校资产，登记在Hannah Jiang名下，可这个Hannah Jiang没准儿只是个财务负责人或办公室主任。

　　因此，这份名单不假，是周伽南对名单的理解错了。周伽南低头撕咬下唇，又一次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靳老师又说：“既然如此，你该知道怎么做了，不需要我教了吧？”

　　商北斗很不喜欢这人对周伽南说话的态度，见伽南不高兴了，便强出头替他答道：“知道。这个遥控器是我从权总那儿拿到的，把它扔进海里，就没人能用它关掉我的心脏了。”

　　可他一说完，屏幕上两个人都笑了，靳老师干脆露出看傻子一样的表情。

　　周伽南涨红了脸，说了声“谢谢老师”，急忙触摸屏幕挂断通话。

　　“谁让你说话了？！”周伽南甩开商北斗搭在他肩上的手，红着眼嚷道，“你除了给我丢人，还会干什么？！”

　　商北斗被他嫌弃的眼神刺痛，难过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