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断丝联》言薪肆逸

3、加更

　　“你好，我是谢晓庭。”他声音平静，却自带一层不容置疑的笃定，“热搜的事，我和孟老师暂时还不知情。”

　　谢晓庭抬眼，目光淡淡落在对方身上，语气沉稳：“你刚才说的抄袭，不可能是孟老师做的。”

　　对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哦，是吗……那我也相信孟老师的为人，只是网上现在闹得这么大，空口白话不好交代。你们这边，有能澄清的证据吗？”

　　“证据。”谢晓庭侧头看了眼身旁脸色微白的孟清，声线放轻，却异常可靠，“我先和孟老师确认一下，很快把证据发你。”

　　谢晓庭挂断电话，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发白的孟清，牵起他垂落的手，捏了捏，把手机放到上面，温和地说：“你有什么草稿之类的吗？最好是电子版的。”

　　孟清回过神，后退一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了想，“有，我发给你？”

　　谢晓庭一听，反而褪去了先前的紧迫，试探着开口：“行，你发给我吧。要不要吃一点面？”

　　孟清摇了摇头，再次拒绝。他点开手机，屏幕上“男朋友”三个字刺得人眼发涩，他垂眸，将存档多年的创作草稿一一发送过去。

　　谢晓庭的手机轻响一声，便重新归于安静。

　　“那你先等我吃完面，再帮我戴手套，好不好？”

　　孟清此刻全副心思都在热搜上，指尖飞快滑动，眉头越蹙越紧，脸色也一点点沉下去。他没心思细答，只敷衍地嗯了一声。

　　谢晓庭也不恼，安静地盛着面，目光却始终轻轻落在他身上，脑子里飞速梳理着对策。

　　安静片刻，他才犹豫着开口：“你现在的兔子……还是原来那只？”

　　孟清依旧盯着屏幕，心不在焉地又嗯了一声。

　　“那你先等我吃完面，再帮我戴？”

　　孟清这会在看热搜，没搭理谢晓庭，敷衍地嗯了一声。

　　“孟清。”

　　这一声略沉，谢晓庭故意装出几分认真。孟清这才察觉到语气不对，缓缓抬眼看向他。

　　“和别人说话的时候，要看眼睛。”

　　“哦。”孟清不情愿地应了一声，放下手机，“你要和我说什么？”

　　“我是问，它还活着？”

　　“它早上不是咬你了吗？”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

　　谢晓庭眼底泛起浅淡的笑意，语气里带上几分遥远的怀念：“没想到居然活了这么久。想当年，那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做的掐丝珐琅。做完那一瞬间灵光乍现，一只兔子突然就窜了出来，把我们俩都吓了一大跳。”

　　他自顾说着，没留意孟清的脸色已经悄悄变了。

　　孟清的思绪，被这几句话一把拽回很多年前。

　　那时他们还小，刚独立完成第一件像样的掐丝珐琅作品，还没来得及好好高兴，工作台上方忽然闪过一道不刺眼却十分清晰的微光。光芒散去，一只垂耳兔安安静静落在桌上，毛色、形态，竟和他们刚做好的那只珐琅兔子一模一样。

　　偏偏那段时间孟清刚好看过不少恐怖片，脑子里全是些神神怪怪的画面，当场便被吓得哭了出来。

　　他一边哭一边转身往家跑，谢晓庭见状立刻跟在后面追，那只刚“出生”的小兔子也颠颠地跟在两人身后，一跑一追一赶，形成了一幕格外诡异又好笑的画面。

　　几个来回之后，孟清被逼得没了办法，干脆直接爬上了树，缩在树枝上不肯下来。

　　那件事之后，孟清反反复复叮嘱谢晓庭，不准再提，谢晓庭也一口答应。

　　他以为，这件事会被永远埋在童年里，却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傍晚，被重新翻了出来。

　　谢晓庭瞥了一眼孟清，发现他也看着自己，轻咳了一声。

　　“证据我发给那边的人了，应该很快就会澄清了。”

　　“行，你吃完了？”

　　“没。”谢晓庭有些讪讪地低下头，继续吃面。

　　网络上的风向，在清晰完整的创作证据放出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转。

　　最开始的谩骂与质疑，迅速被惊讶与道歉覆盖。

　　【？？？这时间线也太完整了吧，从灵感草图到成品，一步不落】

　　【孟清的创作记录比我日记还全，这也能被说抄袭？】

　　【救命，原稿和成品的细节对得上，连掐丝的走向都一模一样，这是提前一年就准备好了？】

　　【之前带节奏的人出来走两步？脸疼不疼】

　　【我就说孟老师那种气质不可能做这种事，果然是被泼脏水了】

　　【谢晓庭好靠谱啊，一句话不说直接甩证据，安全感拉满】

　　【前面骂孟清的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所以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恶意碰瓷？】

　　谢晓庭刚放下碗，孟清的手机便再次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喂？”

　　“喂，孟清老师，抄袭的事已经澄清了，你看到网上的信息了吧？”对方语气热情，带着松了一口气的轻松。

　　孟清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面的人，谢晓庭也正看着他，目光温和。他不动声色地别过头，轻声应：“对，看到了。”

　　“那孟清老师想不想加更？就是再拍一期特别的节目。”

　　孟清微微蹙眉：“加更？那内容是什么？”

　　“内容大概就是我们全程拍摄你重新制作掐丝珐琅，主要是想再宣传一下这个非遗。毕竟现在热度比较高，错过了，可能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孟清还在犹豫，他本来就不想拍什么节目的，还是因为要宣传掐丝珐琅才选择拍摄的，毕竟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慢东西逐渐被人遗忘。

　　他最后还是没给出一个准确的答复：“我考虑考虑吧。”

　　那边一听，见有戏，也不着急催促，“那行，你考虑好后，再给我发消息，打扰你了，孟老师。”

　　“没事。”

　　电话刚挂断，谢晓庭就在问：“为什么不去？”

　　孟清放下手机，一脸真诚反问：“为什么要去？”

　　谢晓庭嘴角微微上扬，举起手机，晃了晃，“因为导演也邀请我了。我想去。”

　　上面是导演的信息，“谢老师，你有空吗？我们决定加更一期，你要来吗？”

　　“你想去就去啊，管我去不去干什么？”

　　谢晓庭似乎就在等这个回答：“因为你说要照顾我的。如果我去，你不去，那你也是要在现场照顾我，还不如你也去。”

　　孟清态度坚决：“不去。”

　　谢晓庭这会反倒露出一点孩子气的坚持：“那你也要陪我去。”

　　孟清懒得再跟他纠缠，只催促：“行了，吃完没，戴手套了。”

　　“哦。”谢晓庭闷闷应了一声，又小声嘀咕，“那你待会就要走了？”

　　“不然呢？”

　　“万一我在洗澡的时候发生什么意外……那我怎么办？”

　　孟清眼皮都没抬：“听天由命。”

　　“行了，别说话了，快点。”孟清再次催促。

　　又一阵磨蹭之后，手套终于戴好。谢晓庭仰着头，看着眼前的人，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软：“孟清，就陪我去这一次，行吗？”

　　他坐在椅子上，微微仰头，孟清能清晰地看见他眼眸里那一点细碎的亮。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小的时候。

　　那时他们刚刚认识，却又像是早已见过无数次，熟稔得如同多年老友。

　　每次谢晓庭想让他答应什么，就会用这样的眼神，干净、执拗，带着一点不谙世事的执着。那时候的他，总是懵懵懂懂便应下来，不懂得拒绝，也狠不下心拒绝。

　　这么多年，这个人，一点都没变。

　　孟清在心底默默鄙视他，每次都用同一招。

　　可也不得不承认，这招虽然无赖，却对他格外有用。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终是轻轻松了口。

　　“……我知道了。”

　　谢晓庭眼底瞬间亮了起来。

　　孟清别开脸，掩饰住耳尖微微泛起的热意，轻声试探：“我走了？”

　　谢晓庭这一次倒是干脆，直接起身抱着衣服走向浴室。

　　孟清听到门被关了，脚步放慢些，打量这间房子。

　　他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陌生又莫名熟悉的屋子。

　　简约干净的装修，色调偏冷，和谢晓庭这个人一样，看着疏离，细节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茶几上放着他刚刚用过的水杯，杯口还留着一点浅浅的印子，沙发旁散落着他随手放下的文件，一切都带着鲜活的、属于谢晓庭的气息。

　　孟清打了个寒战，回过神，像逃离似的，快步离开房子。

　　城市的另一边。

　　白书朗坐在电脑前，指尖悬在鼠标上，久久没有落下。

　　屏幕上，关于孟清的词条还在不断刷新，短短几小时，舆论早已天翻地覆。

　　最开始的恶意揣测、抄袭指控，全都被完整清晰的创作草稿一一击碎。

　　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惊叹、维护，还有对非遗传承人的敬意。

　　【孟清好厉害，这手艺真的绝了】

　　【被黑成这样还能稳稳拿出证据，太有底气了】

　　【他安安静静做手艺的样子，真的很打动人】

　　白书朗一条一条往下滑，目光落在每一条提到孟清的评论上，眼神复杂难辨。

　　最后他看向脚边的兔子，把它抱在怀里。

　　如果有人在此刻，就会觉得这个兔子和孟清那个一模一样，但是仔细一看，又会发现一个是垂耳兔，一个是直耳兔。

　　是我的终究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白书朗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两秒，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脸上的复杂情绪尽数敛去，换上了一副大方得体的笑意，声音温和又自然：“喂？是谢叔叔吗？我是书朗。”

　　他静静立在窗前，望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一簇簇灯光落在眼底，看似将他照亮，却丝毫没能驱散心底沉郁已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