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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一针,绝了后的念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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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子散不去的苏打水味儿。
周正北身上那身笔挺的军装已经被林清药刚才呕出的血污了一大片,但他顾不得擦,只是焦灼地在急诊室门外踱步。
“正北啊,你说这事儿闹得……”周婆婆缩在长凳一角,原本那股子横劲儿早就在瞧见林清药吐血的那一刻吓没了,此时只剩下满心的惶恐,“我也没成想那神婆的药劲儿这么大,我那是盼着给咱家留后,我心是好的呀。”
“行了!”周正北心烦意乱地低吼一声,“要是清药出了事,我看你怎么跟乡亲们交代,怎么跟林家交代!”
急诊室里,林清药静静地躺在硬邦邦的病床上。
负责接诊的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夫,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正眉头紧锁地翻看着林清药的眼睑,又摸了摸她的脉象。
“大夫,我没事。”
就在医生准备叫护士来抽血化验时,原本“昏迷”的林清药缓缓睁开了眼,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让医生愣住的沉稳。
“你说什么?”老大夫推了推眼镜,“姑娘,你刚才可是吐了血的,脉象乱得一塌糊涂,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清药挣扎着坐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透着股子让人揪心的破碎感。她看着医生的眼睛,压低了声音:
“大夫,我略懂些医理。刚才那是气血逆乱导致的淤血,吐出来反而护住了心脉。但我现在的脉象,是不是显现出宫体受损严重,甚至……终身难孕?”
老大夫愣住了,他重新搭上林清药的手腕,细细感受。
片刻后,他的眼神变了。
确实,这脉象奇诡无比,脉动迟缓且带有一种绝户之意,像是深秋里最后一片要掉不掉的枯叶。这哪里是一个二十岁姑娘该有的脉象?
他不知道的是,林清药在进医院前,已经在自己腰后的“命门”和“胞宫”几处大穴,用袖中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了三分。
这一针,不是为了自残,而是为了暂时封死胞宫的生机,制造出一种由于长期忧思过度、加之虎狼之药冲击导致的“永久性闭阻”。
“你这孩子……”老大夫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同情,“你刚才喝的那罐药,成分太杂,毒性已经冲了根基。再加上你以前身体就亏空得厉害,怕是……”
“大夫,请您如实写。”林清药眼眶微红,语气却坚毅,“请告诉外面的人,我由于身体底子太薄,受不住补药摧残,导致子嗣缘薄……以后都不能生了。”
老大夫行医多年,看着林清药这副模样,再联想到外面那个穿着军装、一脸肃杀的男人和那个战战兢兢的老太婆,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
这是被逼到了绝路上,在拿自己的前途博自由啊。
“你确定要这么写?”老大夫的声音很轻,“姑娘,在这个年代,不能生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清楚。”林清药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但我更清楚,如果不这么写,我会在那个家里,被一罐接一罐的药活活灌死。”
老大夫沉默了良久,最后推了推眼镜,提起笔,在诊断书上重重地落下了几个字:严重宫寒不育,药毒伤根,终身难孕。
半小时后,急诊室的大门推开。
周正北猛地迎了上去,由于动作太快,带起了一阵冷风。
“大夫,我爱人怎么样了?”
老大夫没看周正北,而是把那张还带着墨香的诊断书递到了他手里,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命保住了,但由于服用成分不明的虎狼之药,对身体造成了永久性、不可逆的损伤。简单来说,她以后不能生育了。”
啪嗒。
周正北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那双常年稳如泰山、即便在丛林潜伏三天三夜也不会抖一下的手,此时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那张纸,“终身难孕”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里。
“不……不可能。”周正北喉咙干涩,“就一碗药,怎么会……”
“一碗药只是引子!”老大夫冷笑一声,“她常年忧思过度,再加上这三年来一个人支撑家庭,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这碗药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周团长是吧?你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可你自家的媳妇,都快被你家里人折磨没了!”
周正北僵在原地,一股前所未有的愧疚感像海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墙角的周婆婆。
周婆婆此时也看到了那张纸,她尖叫一声,猛地扑过来抢过诊断书:“不能生了?怎么可能不能生了!我那是神药,是包生男的!是大夫你弄错了吧!”
“妈!”周正北暴喝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他一把夺回诊断书,眼神里带着周婆婆从未见过的狠戾,“你闹够了没有!”
周婆婆被吓住了,一皮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喊地:“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们周家三代单传,到我这儿竟然要绝了后啊!林清药这个扫把星,她成心想要气死我啊!”
病房内,林清药靠在枕头上,听着外面这荒唐又可笑的哭喊声。
她缓缓伸出手,从袖口取出了那枚功成身退的银针。
这一针,绝了周家的念想。但也为她扎出了一条通往省城的、洒满自由阳光的生路。
她闭上眼,嘴角溢出一抹冷笑。周正北,退婚这两个字,该由你们周家,求着我说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