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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我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西奥多知道 ...

  •   夜深了,花园里的灯火还是亮着的,一串串小灯泡挂在藤架上,像低垂的星星。乐队还在演奏,但曲调已经从欢快的圆舞曲换成了慢悠悠的爵士乐,慵懒的,软绵绵的,像被海风吹散了的烟。

      严甜洁靠在藤椅上,腿蜷起来,鞋子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她的头发有些散,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拂过脸颊,她看着不远处的人群——布雷斯被几个意大利姑娘围在中间,正在说什么,那群姑娘笑成一团,其中一个笑着推了他一把,他夸张地后退两步,捂住胸口,像被射中了心脏。

      “他又在演戏。”西奥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淡淡的。

      严甜洁笑了:“他好像很享受。”

      “他一直很享受。”西奥多说,他坐在她旁边的藤椅上,姿势比平日散漫了一点,他的目光也落在布雷斯的身上,但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出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戏。

      “你不去吗?”严甜洁问。

      “去做什么?”

      “去和那些姑娘聊天、跳舞、玩。”

      西奥多看了她一眼,借口相当不足以叫人信服:“我不会跳舞。”

      严甜洁看着他,忽然笑了,西奥多这个人,永远是这样不爱热闹,他只是不需要那些东西,他不需要被很多人围着,不需要在人群中央发光。他只需要一个安静的角落,一本书,偶尔有朋友在身边,就够了。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人真好,和他待一起,不用费力,不用假装,不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她可以只是坐着,吹着海风,听他偶尔说一两句话,然后笑一笑。

      “西奥,你再和我说说上次的那幅画好不好?”严甜洁轻声说道。

      “哪个?”

      “佛罗伦萨的,你说颜色很特别。”

      西奥多想了想:“那幅画在乌菲兹美术馆,画的是一片海,但海里没有水。”

      “海里没有水?”

      “全是船,密密麻麻的船,船帆是白色的,像浪一样,非常和谐。”

      严甜洁闭上眼睛,试着在脑子里画出那片海,船帆像浪,那风来了会怎么样?所有的船会一起飘走吗?

      “你睡着了吗?”西奥多的声音很轻。

      “没有。”她睁开眼,弯起嘴角,“我在想,什么时候能去看。”

      “夏天最好,佛罗伦萨的夏天很热,但美术馆里凉快。”

      “你怕热吗?”

      “不怕。”

      “那你怕什么?”

      西奥多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大海,月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鳞片,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神色淡然,仿佛世间万物于他而言都只是蜉蝣一瞬的存在。

      “不怕什么。”他轻轻动了动唇,幅度微小到严甜洁几乎看不到。

      严甜洁忽然觉得,这个正在月光下沉寂的人好像什么都能接住,她的快乐,她的难过,她的沉默,她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他都能接住。不是因为他有多强大,是因为他足够安静,安静到可以装下别人的所有情绪。

      “西奥。”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最近怎么了,问我为什么不开心,问我为什么总是发呆,为什么不想出门,为什么……”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西奥多沉默了几秒,然后抬眸看向严甜洁,语气很坚定:“因为我知道,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严甜洁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我父亲。”她说,西奥多没有说话。

      “那天在墓地,他跪在那里,求伏地魔放过我,他说愿意做任何事、任何事。”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然后那些人开始议论,说他是食死徒,说他是黑魔王的走狗,说他——我知道他做了不好的事,我知道他以前是食死徒,可他是我父亲。”

      “那些人说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他确实是食死徒,他确实跪在那里,他确实——”她深吸了一口气,“可我能怎么办?他是我的父亲,他把我从墓地抱回来,他在我哭的时候抱着我,说他在,叫我不用害怕。我能怎么办?”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裙子上,她低下头,看着那些泪渍在浅蓝色的裙子上晕开,变成深色的团印。

      西奥多还是没有说话,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微微鼓起,月光落在他肩上,他的身影显得更加可靠结实。严甜洁闭了闭眼,她靠过去,不是故意的,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坐直,累到需要一个地方靠着,她的头轻轻靠在西奥多的肩上,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又松下来。

      他们就这样坐着,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慢慢伸过来,轻轻地、犹豫地搭在她的肩上,她没有躲,她的脸慢慢滑到他的胸口,那里很温暖,心跳很平稳,平稳得让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西奥,你知道吗,你在这里,我觉得很安全。”

      “那些人说的时候,我总在想,是不是我错了。是不是我不该去那个墓地,不该去救塞德里克。”她停住了,把脸埋进他的衬衫里,声音闷闷的,“可我没有办法,我知道他会死,如果我不去,他会死!我没有办法看着他死。”

      西奥多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动作很笨拙,像从没有安慰过人,但又很轻柔。

      “你没有错。”西奥多的声音很轻,很稳。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做了你能做的。”他看着她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至于其他的,不是你能控制的。”

      严甜洁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她没有忍住,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了出来。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把他的衬衫打湿了一大片,西奥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西奥,谢谢你。”

      她的眼睛闭上了,意识慢慢模糊,她感觉到西奥多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很轻,很暖。

      她睡着了。

      西奥多看着她看了很久,她靠在他胸口,呼吸平稳,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的头发散开了,有几缕搭在他的手臂上,软软的,凉凉的。

      远处,布雷斯还在人群里周旋,姑娘们的笑声随风飘过来,银铃似的。藤架上的小灯泡在风里轻轻摇晃,光斑落在她脸上,细细碎碎的,渲染着她姣好的容颜。不时海风吹过来,带着她的发香,很淡,时间美好得像是静止了一般,看着怀里的姑娘,西奥多似乎犹豫了,良久,他低下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嘴唇就这样触到她的发丝。只有一瞬,然后他抬起头,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他从来都知道,她看布雷斯的眼神,和看他的不一样,她笑的时候,哭的时候,发呆的时候,所有的那些瞬间,从来都不是为他,他都知道。所以他不会说,不会让她为难,不会让那些话从嘴里跑出来,变成她的负担。他只需要这一刻。在这一刻,她在身边,这就够了。

      他轻轻拉了拉她肩上滑落的披肩,把它裹好,如果她在身边,那就是他所能奢求的最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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