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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深夜兩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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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兩點。宿舍裡的燈光調到了最暗的暖黃色模式，那種適合助眠，也適合讓人胡思亂想的亮度。
夏雪坐在梳妝台前，其實也就是一張堆滿了外設盒子和各種數據線的書桌，只不過在角落裡勉強騰出了一塊放鏡子的地方。她手裡拿著一片卸妝棉，正對著鏡子，進行一項名為「還原出廠設置」的浩大工程。
今天為了那個該死的商業活動，為了配合那條羞恥的短裙，化妝師在她臉上起碼抹了三斤粉。那個叫做「全套精緻妝容」的東西，像是一層厚厚的膩子，糊住了她的毛孔，也糊住了她原本的樣子。在聚光燈下，這層膩子讓她看起來像個完美無瑕的瓷娃娃，像個從二次元走出來的精靈。但在這深夜的宿舍裡，當這層假象開始斑駁、脫落的時候，感覺就像是一張正在融化的蠟像臉。
我——艾蘇，此刻正被擺在桌子的正中央，連著筆記本電腦，充當著她卸妝時的背景板。我的指示燈已經充滿了電，亮著穩定的綠光。但我不敢閃爍，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因為我感覺到了，今晚的氣氛，有點不對勁。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卸妝水的味道，有點刺鼻，有點像劣質的酒精。夏雪的動作很重，甚至帶著點自虐的意味。她用力地擦拭著眼皮，把那條畫得飛起、顯得眼神凌厲的眼線擦掉。隨著化妝棉一張張變黑、變髒，被扔進垃圾桶。鏡子裡那個光鮮亮麗的「Snow」，正在一點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臉色蒼白、嘴唇乾澀、眼下掛著兩坨明顯烏青的……普通女孩。
終於，最後一點殘妝也被洗面奶泡沫帶走了。夏雪用毛巾擦乾了臉上的水珠。她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沒有了粉底的遮蓋，那些因為長期熬夜訓練而冒出來的閉口粉刺，在側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見。沒有了高光的修飾，她的鼻樑似乎沒那麼挺了，臉型也顯得有點扁平。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在賽場上，這雙眼睛銳利如刀，殺氣騰騰。但在現在，卸掉了眼妝，摘掉了隱形眼鏡，換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後。這雙眼睛顯得有些呆滯，有些無神，甚至帶著一絲……土氣。
「唉……」一聲長長的嘆息，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響起。聽得我心裡發緊。
夏雪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在一顆剛剛冒頭的痘痘上停頓了一下。她皺起了眉頭。那是一種對自己極度不滿、甚至有些厭惡的表情。
我躺在桌子上，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五味雜陳。說實話，在我們直男眼裡，化妝這回事，跟遊戲裡的皮膚差不多。好看是好看，但那都是貼圖，是光影渲染出來的假象。真正的高手，看的是骨相，看的是核心代碼。
但在夏雪看來，顯然不是這樣。今天那個積臣送的花，還有網上那些舖天蓋地的「神仙顏值」的彩虹屁，把她捧得太高了。捧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就越疼。當她回到現實，看到鏡子裡這個普普通通、甚至有點憔悴的自己時，那種落差感，足以擊碎一個女孩的自信心。
「艾蘇。」她突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對著鏡子，也像是對著我。「我是不是……其實挺醜的？」
我愣了一下。醜？這丫頭在說什麼胡話？你的視網膜是不是被閃光燈閃壞了？你要是醜，那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得去整容了！
夏雪並沒有期待我的回答（畢竟她覺得我不會說話）。她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裡帶著一種自嘲的苦澀。「今天那個化妝師，一邊給我化妝一邊嘆氣。她說我皮膚太乾了，卡粉。說我黑眼圈太重了，遮瑕膏都蓋不住。」「還有網上那些評論……」她拿出手機，滑了兩下，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顯得更加慘白。「有人放出了現場的生圖。沒修過的。」「他們說 Snow脫離了濾鏡就是個路人甲。說我皮膚差，說我眼睛無神，像個死魚眼。」
「還有那個積臣……」提到這個名字，她的聲音頓了一下。「他喜歡的，應該也是那個在聚光燈下、化著精緻妝容的 Snow吧？如果讓他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穿著睡衣，頭髮像雞窩，臉上還有痘……」她苦笑了一聲，把手機扣在桌子上。「估計他會嚇得連夜把那束花要回去。」
我聽著她的碎碎念，感覺我的鋁合金外殼都要被氣炸了。放屁！全他在放屁！化妝師懂個屁！她只知道塗脂抹粉，她知道你這黑眼圈是怎麼來的嗎？那是無數個日夜研究戰術、覆盤錄像熬出來的勳章！網上那些鍵盤俠懂個屁！他們只會對著精修圖發情，他們見過你全神貫注操作時那種發光的樣子嗎？至於那個積臣……他要是敢嫌棄你，老子就把他的頭按進顯示器裡！
但是，我很清楚。現在的夏雪，聽不進這些道理。她陷入了一種名為「容貌焦慮」的怪圈。這是一種比連跪十把還要可怕的精神內耗。她覺得自己是個騙子。用化妝品和濾鏡欺騙了大眾，也欺騙了自己。一旦卸了妝，她就變回了那個自卑的、躲在角落裡的網癮少女。
不行。我不能讓她這麼想。作為她的外設，她的戰友，她的……咳咳，靈魂伴侶。我有責任糾正她這種錯誤的認知。我要告訴她，什麼才是真實的美。哪怕我的審美標準是直男式的，是硬核的，是不加濾鏡的。
我調動了我的核心處理器。奧創中心後台啟動。 OLED屏幕控制權獲取。
夏雪還在對著鏡子發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角。突然，她的餘光瞥見了一絲亮光。來自我的右上角。
她低下頭。只見那塊原本黑屏的小屏幕，此刻亮了起來。沒有花裡胡哨的動畫，沒有那些搞怪的表情包。只有兩個大大的、由白色像素點組成的英文字母。
NO.
字體很粗，很硬，佔滿了整個屏幕。就像是一聲斬釘截鐵的否定。不。不是。你不醜。
夏雪愣住了。她看著那個簡單的單詞，眨了眨眼睛。「你……」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屏幕。「你在回答我嗎？」
我沒有回應，而是迅速切換了畫面。光說不練假把式。光說個 NO太單薄了。我需要更有說服力的東西。既然那個積臣送了你一束幾千塊的玫瑰花，讓你覺得只有那種精緻的東西才配得上「美」。那老子今天就給你畫一朵花。一朵屬於賽博朋克的、屬於像素世界的、獨一無二的花。
這對我來說是個挑戰。我的屏幕分辨率只有 64x256，而且是單色的（雖然有灰階，但很難控制）。想要在這方寸之間，用一個個方塊像素點，拼湊出一朵玫瑰花的樣子，難度不亞於用我的軸體去彈鋼琴。
但我必須畫。我調用了我記憶中所有的圖像數據。從網上搜索玫瑰花的像素圖，到我自己對線條的理解。我的電流在電路板上瘋狂奔湧，控制著每一個像素點的明暗。
夏雪看著屏幕。只見那個「NO」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正在生成的亮點。先是一根彎彎曲曲的線條，那是花莖。然後是兩片鋸齒狀的葉子。最後，是花朵。
我在努力地描繪那種層層疊疊的感覺。但我發現，真的很難。像素點太少了，畫出來的東西，看起來有點像一團捲心菜，又有點像一個被踩扁的包子。我急得散熱片都要冒煙了。這也太醜了吧！這要是拿出來，不得被那個積臣笑掉大牙？
但是，開弓沒有回頭箭。畫都畫了，醜就醜點吧。真實！這叫寫實派！這叫復古風！
幾秒鐘後。一朵……呃，姑且稱之為玫瑰花的物體，出現在了屏幕上。它歪歪扭扭，線條粗糙，甚至有點滑稽。但在花朵的旁邊，我又加了一行小字。這行字，是我用拼音縮寫拼出來的，因為像素不夠寫漢字。
NI . HEN . HAO .
你很好。或者說，你很美。我不懂那些華麗的辭藻，我也不會說什麼「碎冰藍」這種文縐縐的詞。在我眼裡，你就是很好。
夏雪盯著那個屏幕。盯著那朵像包子一樣的玫瑰花，還有那行小學水平的拼音。空氣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噗……」她笑了。不是那種苦澀的笑，也不是那種強顏歡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被逗樂了的笑。
「這是什麼啊？」她指著那朵花，笑得肩膀都在抖。「艾蘇，你這是畫了個捲心菜嗎？還是西蘭花？」「還有這拼音……你是小學生嗎？」
我閃爍了一下紅燈。抗議！這叫藝術！這是抽象派！懂不懂欣賞啊！老子為了畫這個，CPU佔用率都飆到 90%了！
雖然嘴上在吐槽，但夏雪的眼睛裡，那種陰霾卻在慢慢消散。她伸出手，把臉貼近了我的屏幕。近到我能看清她鼻尖上那顆小小的黑頭，還有她眼鏡片後面那雙因為笑意而彎起來的眼睛。
「不過……」她輕聲說道，手指輕輕摩挲著屏幕的邊緣。「謝謝。」
她看懂了。她看懂了這朵醜花背後的意思。也看懂了那個「NO」的堅定。
「你是想說，我不醜，對嗎？」她問我。
我把屏幕切換回了那個「NO」。並且讓它閃爍了兩下。對。你不醜。一點都不醜。
說實話，作為一個直男（雖然現在是鍵盤），我的審美標準其實很簡單。我不喜歡那種臉上塗得像刮大白一樣的妝容。也不喜歡那種香水味重得能熏死蚊子的味道。
我看著現在的夏雪。她的皮膚是不夠白，甚至有點暗沉。她的黑眼圈是很重，像個大熊貓。她的頭髮是亂糟糟的，隨便用個皮筋紮著。但是。這看起來……很順眼。
真的順眼。這是一種真實的、有溫度的質感。那種長期佩戴眼鏡留下的壓痕，是她專注的證明。那種因為熬夜而略顯浮腫的眼睛，是她努力的代價。甚至她嘴角那顆因為上火冒出來的痘痘，都讓我覺得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個貼在廣告牌上的假人。
你不需要那些粉底來掩蓋你的疲憊。也不需要那些口紅來假裝你的氣色。在我眼裡，你現在這樣，穿著那件領口洗得有點鬆垮的睡衣，戴著黑框眼鏡，對著我傻笑的樣子。比今天在台上那個穿著短裙、假裝微笑的 Snow。要好看一萬倍。
這叫什麼？這叫「原皮」。玩遊戲的都知道，有些英雄的皮膚雖然華麗，但手感稀爛。只有原皮，才是最經典，最耐看，手感最好的。你就是那個手感最好的原皮。
夏雪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情緒。她不再糾結鏡子裡的自己了。她轉過身，趴在桌子上，把下巴抵在我的手托上。
「其實……我也覺得現在這樣最舒服。」她嘟囔著。「化妝太累了。臉上像糊了一層泥，不敢笑，也不敢揉眼睛。」「還是這樣好。」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把眼鏡推上去，毫無形象地打了個哈欠。
「艾蘇。」她看著我屏幕上那朵還在顯示的「捲心菜玫瑰」。「你這花，雖然醜了點。」「但是比那個積臣送的幾千塊的玫瑰……」「要可愛多了。」
可愛？行吧。對於一個硬漢來說，被形容成可愛有點丟人。但如果這個詞是你說的。我就勉強接受了。
「以後……」夏雪的聲音越來越低，睏意襲來。「以後要是再有人說我醜。」「我就把你的畫給他們看。」「告訴他們，我的鍵盤都覺得我好看。」「你們算老幾。」
我閃爍了一下綠燈。沒錯。就是這個氣勢。誰敢說你醜，我就把他的鍵盤敲爛。或者給他的電腦種病毒。
夜更深了。夏雪終於熬不住了。她關掉了檯燈，只留下了我身上微弱的背光。她沒有回床上去，而是就這樣趴在桌子上，臉貼著我，慢慢地睡著了。
黑暗中。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我看著那兩團讓她焦慮的黑眼圈。在我眼裡，那不是瑕疵。那是煙燻妝。是屬於電競選手的、獨一無二的戰鬥妝容。
睡吧。我的原皮女孩。明天醒來，你依然是那個素面朝天、卻能把世界踩在腳下的 Snow。而我。依然是你最忠實的、審美獨特（直男）的粉絲。
這朵像素玫瑰。我就一直存著。存在我的 ROM裡。永不凋謝。就像我對你的看法一樣。無論版本怎麼更新，無論外界怎麼評說。你永遠是那個……讓我一眼萬年的 T0級英雄。
（附記：第二天早上，高寒進來看到屏幕上的像素畫，問了一句：「這誰畫的包菜？還挺像。」結果被夏雪追著打了兩條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