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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卑职莽撞 “跑,还真 ...


  •   隆冬时节的江南,下起了雪子。淅淅沥沥,湿冷湿冷。

      苏泽下衙也算不得特别晚。但回到家时,天还是已然黑透了。
      安平坊一带住的多是穷苦人,舍不得点灯,晚上没啥事就都歇下了。

      苏泽摸黑进了院子,想起昨日被泼狗血后洗的衣裳,赶紧去摸了摸。她统共只有三套冬日夹棉官袍,这种天气最怕干的不如脏的快。
      伸手一抓,果然还潮着。

      她悻悻收回手,进屋点亮一盏油灯,火苗颤巍巍照得四壁愈发低矮。灶台空空荡荡、冰凉冰凉,苏泽看了眼贫瘠的菜篮子,生火给自己下了碗面,坐在灯影下慢慢吃。

      这是她来湖州过的第一个冬天。最近夜里睡觉总觉有贼风往屋子里钻,飕飕的凉。

      前天她对着各处看了半晌,才发现无论是院门还是内屋门,板子都裂了缝,寒气正是从缝隙渗进来的。她一边吃面一边想,休沐时得寻些板子给门修一修。

      正琢磨着,院门突然被人拍得砰砰响。
      苏泽手上一顿,搁下碗,站起来重新披上袄子,往外走去。

      屋外雪下大了,随风扑在脸上。
      苏泽裹紧棉袄开口:"谁?"

      门一开,风雪里站着个妇人,还带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妇人身量高大、膀圆腰粗,可那孩子却瘦瘦小小,瑟缩着抱紧妇人的腿躲藏。
      郑大媳妇。
      苏泽识得此人,去郑家办案时见过她。

      “苏大人!”妇人扑上来,一把抵开院门,“为什么还不判了郑二?我们母女没法活了!”
      这郑大的媳妇本是屠户之女,干过不少杀猪宰羊的事情,撒泼起来很有些蛮力。
      苏泽被她撞得后退半步,她稳住身形:“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妇人不答,只自顾自地嚎,声音在雪夜里格外突兀:“她爹的财产被族里收了,说要给她三叔!我男人死的冤,郑二杀人这么明显,官府为什么不判?如今房子封了,我们母女无处可去,这是活不了啦 ...”

      “也怨我没用,生了个赔钱货,”那妇人说到此处,大巴掌一下拍在紧贴自己大腿的女娃娃背上,“因为这不是个儿子,现在不要说她翁翁的钱一分没有,族里还要让我们孤儿寡母搬出自家去...”

      女孩被自己母亲打得一懵,随即也“哇哇”大哭起来。

      “所以,”苏泽看着她,“是郑三让你来找我的。”
      妇人哭声一噎、眼神躲闪,方才那股子蛮劲泄了大半。

      她支吾着,绕着话头又颠三倒四说了半晌。苏泽并不为所动,只盯着她不回应。
      妇人终是被她官威震慑,讪讪地收了声,拽着身后还在抽噎的孩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苏泽关上门回到屋里。碗里余下的面早已凉了,坨作一团。她再无胃口,草草洗了碗,吹灭灯火躺下。

      寒气顺着门缝丝丝缕缕渗进来,苏泽没有睡意,裹紧被褥在床上辗转。回想这两日接连发生的种种,件件都绕着郑家的案子。这些事情表面看上去不同,但实质都是催她这个主要办案人推动衙门尽快结案。

      她翻来覆去,等终于迷糊过去也不知是什么时辰。

      砰砰砰...
      又是敲门声。

      苏泽猛睁开眼。她觉得自己并没睡多大会儿,但看看窗外,天已微亮。
      她没应声,披衣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凑近门缝往外瞧。门外站着个妇人,身量瘦小,裹着件半旧的棉袄,正搓着手跺脚取暖。

      苏泽也认识此人,郑二的媳妇。
      她直起身拉开门闩时脑中闪过个念头:外院的门不用重修,留着缝反而方便悄悄往外瞧。

      没有任何征兆,院门突然被打开,吓了那妇人一跳。郑二媳妇定定神,看清楚苏泽后赶紧朝她行了个福礼。

      “苏大人,民妇有几句话,想说与您听。”
      苏泽侧身让开半步:“进来吧,外头冷。”
      “不了。”妇人摇头,“不敢耽搁大人,民妇说完就走,宝儿还搁邻居家里托人照看呢。”

      她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开口道:“民妇家那杀千刀的浑人,拿着耗子药回来那天喝得烂醉,嘴里一直骂骂咧咧。我本就与他不和,见他怀里揣了一包耗子药,唬了好大一跳。我当时还骂他:买这玩意作甚?莫不是想把自己药死图清静。”

      “那时候三郎刚好也过来。我想着三郎读过书,说不定能劝劝我家那浑人。可郑二醉得不成样子,两人也没说成话。民妇心里气不过转身回了娘家,三郎也走了。”

      她顿了顿,呼出一口白气:“郑大郎被毒死那日,民妇从娘家回来接宝儿。郑二与我又吵了一架,之后他气冲冲往大郎家去。我怕他闯祸,特意回头瞧过那包耗子药,还好好放在家里没被带走。民妇是那日未时正出的家门,所以,从郑二出门到民妇离家那会儿,那包耗子药确确实实没动过。”

      苏泽眸光微动。
      她为官三年多,对着一介平头百姓肃起脸时,还是有点威慑的。

      果然,被她盯着,郑二媳妇渐渐有些紧张,她局促地说:“官爷,民妇晓得的就这么多,也不知有没有用。先前差爷们过来问话,我一概推说不知,是因为民妇心里也恨郑二。他好赌,动不动就打我,在外头还跟旁人……”

      她咬了咬唇,眼眶红了:“我是真的恨他。”
      “可这两天我翻来覆去想,恨归恨,事情归事情。若他没杀他大哥,就不当平白背上这个罪名。只是到底是不是他干的,大人也别光听我一面说。”

      她垂下眼,咬咬唇道,“要是他当真冤枉,哪天洗清了罪名,我是一定要跟他合离。”

      说罢,她用袖子抹把眼睛,对着苏泽再行一礼,转身就要离去。
      苏泽望着她瘦小的背影,想起昨夜郑大媳妇撒泼的模样。同是郑家妇,却像是嫁叉了人。
      不过......

      郑二媳妇在巷子里没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她回过头:“大人,昨日宗族里分翁翁留下的田地房子。郑二如今是嫌犯,自不必说,就算有儿子,半分东西也轮不到他。大嫂也没分到,只因她就生了个闺女。所以,老爷子那点东西,按理就都归了三郎。”

      苏泽微微眯起眼。

      “大嫂找三郎哭闹,三郎说案子一天没断,他就做不得主。等往后能做主了,不会叫大嫂跟宝儿受委屈。大嫂就缠着问大人住在哪里?三郎被她闹得没办法,只好跟她说,听旁人讲,大人约莫就住在这一带。”郑二媳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恰巧听到他二人说话,才知道大人住在此处。”

      风雪里,她微微瑟缩,抬眸望了苏泽一眼:“大人,民妇说的句句都是实情,您…… 多掂量掂量。”
      苏泽立在院门边,看郑二媳妇的背影拐过巷口,消失不见。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她抬头望了望日头,顾不上吃早饭,回屋稍作洗漱套上官袍一路往衙门赶去。
      好说歹说,总算没迟到。

      倒了杯热茶,苏泽连吹带喝灌了下去。茶汤进了空腹,冷热交错。她偏过头,捂嘴轻轻打嗝的瞬间,看见陈嘉从廊下急急走来。他官帽有些歪,眼神也迷朦,好似没睡醒。

      “老苏。”见苏泽看自己,陈嘉停在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你怎么还是瞧着气色不太好呢?”
      五十步笑百步...

      “若长此以往,那你真没有秦大人好看了啊。我们这湖州府衙真乃人杰地灵,个顶个长得给衙门涨脸——”
      苏泽.......

      “说完了么?”
      “没有。”陈嘉理直气壮,“老苏,你要不要吃饼?”
      他看了眼秦偕的直房。窗纸透亮,里头没人。
      陈嘉笑笑,从袖中掏出两块胡麻饼,一块塞给苏泽,一块自己叼住。

      打瞌睡有人递枕头,饿了有人递饼。
      苏泽拍拍陈嘉的肩膀:“好兄弟。”
      陈嘉嫌弃地躲了躲:“仔细你手油。”

      苏泽不顾对方‘嫌弃’,挪近他半步:“郑家杀兄案有些问题。”
      “唔?”陈嘉鼓着腮帮子咀嚼。
      “那个郑三,”苏泽咬一口饼,“好像很希望衙门尽快把案件结了。”
      陈嘉嚼饼的动作顿了顿,油香在两人之间弥漫:“俩哥哥,一个抓,一个死。赶紧结案他好拿遗产嘛……”

      苏泽摇摇头,对着大饼又啃一口:“我得再去一趟......”
      她一个转身,胡麻饼拍上身侧一人的胸膛。酥皮碎裂,芝麻簌簌下落,饼心裹挟着油脂华丽丽地洇开在对方身上那件绿色的官袍上。
      曲领大袖,腰佩革带,六品官服。
      苏泽一僵。

      “秦、秦大人——”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袖中巾帕往那片油渍上按。棉布帕擦过官袍,起初只晕开一小片,可愈是用力油渍反而愈大...
      越擦越脏,苏泽有点崩。
      巾帕却忽然被人从手中抽走。

      苏泽抬头看对方,就见秦偕用她的帕子象征性当胸按了按,便塞进了自己袖中。
      二人距离很近。他的气质自带冷淡,此刻动作轻描淡写,目光却有如实质盯在她脸上。
      苏泽分辨不出他几个意思,只想赶紧和他拉开距离。

      “卑职莽撞了!卑职正要出衙门,”苏泽赔罪,“一时不察,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说完,她双手抱拳向秦偕一躬身。

      秦偕垂着眼,意味不明“唔”了一声。态度谈不上好,但也不似要揪住不放。
      苏泽低着头默默舒口气,打算战术性撤退。
      耳边却又想起对方不咸不淡的声音:“跑,还真是苏大人一贯不变的风格啊...”

      虽然回望往事是她有错在先,但是... 大约是连续两日休息的不好,苏泽觉得有点气闷。

      “大人,卑下是打算去一趟郑家杀兄案的案发现场,并非冲撞了大人就想跑...”说到这儿,她看看秦偕胸前明晃晃的大油渍,又觉得确实无言以对,“要不,大人您脱了这衣服,容下官带回家给您洗洗?”

      秦偕... “在此处脱?”

      苏泽结舌。
      出乎意料,秦偕并未再说什么,而是转身往外走去。就在快要出公廨时,他回头,向直愣愣站在原地看着他不动的苏泽一字一顿道:“杵在在那里干嘛?不是要去修水街查案?”

      苏泽:“啊?哦!...”
      提步跟上。

      出了府衙,苏泽往郑大家所在的修水街方向走,秦偕亦然。苏泽心中犯嘀咕,走出二里地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不知秦大人要去哪里?”

      秦偕偏头:“苏大人不太喜欢告诉他人自己去哪儿,倒是很喜欢关心别人去哪儿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卑职莽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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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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