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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国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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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是我小瞧你了。」
一个低沉、缓慢,带着无上威严和一丝玩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骇然转头。
那扇厚重的木门不知何时又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深紫色的皇家便袍,头戴金冠。他缓缓踱步进来,黏腻恶心的眼神像毒蛇一样将我从头扫到脚,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我的呼吸。
是国王。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奇特的笑意,目光扫过地上总管的尸体,没有愤怒,只有一丝遗憾。随即,他慢条斯理地从袍子下抽出一把细长、异常锋利的银刃,造型古怪,显然是为某种「特定用途」打造的。
身体的直觉先于理智回笼。我立刻蹲下身试图拔出总管脖子上的刀,这是我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武器。然而刀卡得太紧,还没等我拔出来,国王已经逼近了。
无奈之下我只能后退着,大脑疯狂运转着试图拖延时间。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害这么多人?你简直是个恶魔!」我嘶声质问,试图拖延时间。
「恶魔?」国王轻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赞美,「不,我是一个收藏家。追求极致的美,有何过错?」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狂热而扭曲,高举起双手挥舞:「皇后的双足,是神赐的艺术品!可惜她不愿意再用躯体承载这份完美,她要毁了它们!没办法,我只能帮她留住这份完美无瑕。她们都应该感谢我!是我把她们身上最美的地方,留在了最完美的时刻。」
「我记得你的母亲。」他慢慢放下双手,那双亮得像野兽的眼睛紧紧盯着我,仿佛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亨利公爵的夫人,奥维利亚。那天她也是穿着一双水晶鞋跳舞,真美啊……就和你留在窗台上那只一模一样。我看到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辛德瑞拉……」他咀嚼着我的名字,眼神里的痴迷令人反胃,「我的孩子,你是怎么做到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埋没自己的光辉这么多年的?你的眼睛,和你的双脚,简直是完美的艺术品。昨夜你一出现我就注意到了,你的舞姿和你母亲,如此相似。」
恐惧终于冲破了愤怒的堤坝。我背靠着冰冷的石台,手无寸铁,无路可退。
「你根本不配做一个国王!你不配得到子民的爱戴!」
「嗬嗬,」国王从喉咙底发出阴冷的笑,「那又如何!整个王国都是我的!每个人!都是属于我的!我想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包括你!包括我的皇后!所有的女人!都属于我!我!」
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状若癫狂。
就在他的影子彻底笼罩住我,银刃高高举起,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哗啦啦——」
窗户破碎的声音在我们上方突然炸响!
国王动作一滞,猛地抬头。
一个身影不顾一切地撞破花窗,翻跃而入,重重摔在石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立刻爬起,散乱的金发被风吹起,蓝色的宫廷上衣沾满灰尘,手中紧紧握着一把装饰华美的佩剑。
是夏尔!
她竟然挣脱了软禁,找到了这里!
厚重的帷幔被突然灌入的风吹得哗啦作响,明亮的光线瞬间刺破黑暗,和彩色的玻璃碎片顺着洞开的窗一起落在了闯入的夏尔身上,慢动作一般描摹着她英挺的轮廓。
「夏尔?」国王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错愕和震怒,「你怎么敢?!卫兵!」
「你的卫兵暂时来不了了!」夏尔用剑尖指向国王,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我给他们的酒里加了点东西。父亲……不,你这个谋杀我母亲、残害无数女性的怪物!我今天就要终结这一切!」
国王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阴鸷,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夏尔,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啊……我亲爱的孩子,我的继承人。你是你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她当年看穿我后,就一直恐惧我,逃避我。所以我把她最完美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我身边。现在你也要和她一样是吗?好啊!那我就先解决你!」
话音未落,他如同暴起的猛兽,径直扑向夏尔!
银刃划破空气,直刺夏尔胸口!
「铛——!」
夏尔举剑格挡,一时间火星四溅。
她剑术精湛,但国王的力量和速度更胜一筹,招招狠辣,直奔要害。夏尔被迫不断后退,格挡得十分吃力。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激烈的打斗惊呆了,尽管手上没有武器,但直觉驱使我立刻行动。
我不能让夏尔一个人面对!辛德瑞拉,快想办法!
我看向了脚上的水晶鞋。
就在国王一记猛劈震开夏尔的剑,银刃顺势划向她小腿的瞬间,夏尔痛呼一声,单膝跪地。
国王露出胜利的狞笑,银刃高举,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砰!
我狠狠将水晶鞋往地上一敲,水晶断裂,留下锋利的断面。
我奋力将断鞋扔向夏尔,随即从国王的视线死角扑上他的背,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条原本准备捆我的绳子猛地套过国王的脖子,死死勒紧,同时用身体向后坠去!
「呃啊!」国王的致命一击被打断,反手向后抓挠。尖锐的指甲划过我的手臂,火辣辣地疼,但我咬紧牙关,死命向后拉。
「夏尔!快!」
夏尔瞬间明白了我的意图。
她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不顾腿上的伤口,猛地跃起,丢弃长剑,一把抓起地上的断鞋,与我合力将国王摁倒。
我蹬着他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拽紧绳子。她跪坐在他胸口,双手紧握断鞋,将锋利的断面对准了他的心脏。
那双蓝眼睛里,燃烧着复仇的烈火。
「为了母亲!」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水晶鞋尖锐的顶端,狠狠地、精准地,捅进了国王的心脏!
「为了所有枉死的人!」
鲜血喷溅到她的脸上,那张俊美的面孔在这一刻显得神圣而悲壮。
「为了所有还活着的人!!」
我闭着眼,牙关颤抖,手已力竭,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恍惚中,我似乎看到了所有的亡魂齐聚在这个暗室,她们伸出手,握住了夏尔的手,给予了这最后的致命一击。
「噗嗤——」
一声闷响。
国王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滞。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只没入胸膛、闪烁着诡异光泽的水晶鞋。鲜血迅速涌出,染红了他华丽的紫色衣袍。
勒住他脖子的绳子终于崩断,我向后倒去,大口喘息。
国王踉跄两步,徒劳地想去拔胸口的水晶鞋,手指却只无力地抓挠了两下。他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望向夏尔,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股鲜血。
在最后一刻,他也看见了。
珍珠白的幽魂们簇拥着一个手握巨大镰刀的黑袍身影,看不清面容的人伸出白骨森森的手——
镰刀落下。
最终,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座腐朽的塔楼,轰然倒塌在冰冷的地面上,扬起细微的尘埃。
烛火静静燃烧,映照着满室诡异和两个浑身血污、喘息未定的少女。
寂静。
然后,是夏尔脱力般双膝跪地的声音。她低头看着国王的尸体,肩膀开始剧烈颤抖,散落的金发垂着遮住了她的神情。
我挣扎着爬起来,顾不得满地尖锐的玻璃碎片,膝行几步挪到她身边,毫不犹豫地抱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她没有推开,反而像是找到了支撑,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颤抖着吐出。
「你也看到了,对吗?她们。」
夏尔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
「是。」我轻声说,和她一起环顾四周。
亡者的灵魂静静地站在墙边,她们只是微笑,或欣慰,或感激。
「母亲……」
夏尔呢喃着,泪眼婆娑地盯着中央的石台。
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幽灵飘了过来,虚无的手拢住了她的孩子。
「我为你骄傲,夏尔。」
泪水划过女人的脸庞。
「我也是。瑞拉,我的孩子,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母亲飘到了我面前,眼里满是欣慰和怜惜。
我忍不住上前拥抱,却只触碰到一片虚空。
母亲的手虚空轻抚着我的头。
我哭着,看着她渐渐变得稀薄的身影。
「你们要走了吗?」
母亲笑着点头:「是啊。你父亲已经等我很久了。」
「我很抱歉。」我哭着望向别的亡灵,「这么晚才阻止一切。对不起,安吉丽娜,还有玛丽埃塔。如果我早点发现……」
但两个小女孩只是微笑着对我摇头,没有说话却又好像把一切都说了。
「不要怜悯逝者。瑞拉,怜悯活着的人吧。」
母亲始终微笑着,目光充满鼓励:「继续走,孩子,别回头。」
谢谢。
幽灵们离开前轻轻地说。
窗外,黄昏的夕阳艰难地穿透厚厚的云层,大片大片洒入这间罪恶的房间,融化了稀薄的幽灵们,落在了国王冰冷的尸体上。
残缺的水晶鞋在光照下折射着七彩的光,鞋上沾染的血迹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