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暖夜》青丝系风

46、chapter46 他最是重情

　　她见过冷漠的、绝情的、染欲的傅玶年，唯独没见过年少的、纠结的、溃败的傅玶年。

　　这种感觉很微妙，他就像一座屹立百年底座却千疮百孔的高山，并不是世人眼中那么无坚不摧，也许只需要一场风暴，便会彻底坍塌。

　　宋洇身体瞬间僵住，好半晌，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后者似乎楞了一下，而后用力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蹭了下。

　　宋洇没有拒绝。

　　她没办法否认自己偏爱身前这个男人。

　　就像风偏爱落叶，鲸偏爱深海。

　　若是到了此刻还要她清晰地说出一二三证明这种喜欢，她是说不出来的。

　　静了许久，宋洇主动觉得胸前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费力地提醒，“傅玶年，你放开我。”

　　后者手松了一瞬，而后站直向后退了一步，“抱歉。”

　　宋洇没说话，她在纠结是否要再次挑明心意，但时限还没到，似乎也不用那么着急，“没事，只是你说了一大堆，我还是没想好要叫它什么。”

　　“不用着急，有的是时间。”

　　宋洇能听懂他的暗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围着一匹没有名字的马许久，久到又起了一阵风，傅玶年仿佛才想起来今天来马场的目的，“想骑吗？”

　　“想，但是我不太会。”
　　仅有的两次体验也是由他带着的。

　　傅玶年电话叫来工作人员，将马交给对方，沉声交代，“先带去训练场。”

　　面对其他人，他又切换成了一副冷漠面孔，也许是面具，也许是手段，宋洇如是想。

　　等她换好衣服出来，傅玶年已经等在外面，他似乎总是快她一步。

　　听到动静，他抬眼看过来，眉眼深邃如海迟迟不曾移开。

　　宋洇低头看了眼，确定衣服都没穿反，只能问道：“哪里有问题吗？”

　　傅玶年一言不发地走到近前，差两步停下，脱掉黑色手套塞进口袋，抬手替她解开下巴处的安全带，指腹不断在细嫩的皮肤处游走。

　　宋洇视线不知往哪里看，只能落在对方被衣服紧紧包裹的手臂线条上。

　　“太松不安全。”
　　“哦，好啊，谢谢。”

　　她说着话，喷涌的气息自然落在尚在动作的遒劲手背，引得傅玶年指骨不经意间微微停顿。

　　几秒的时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宋洇觉得不会结束时，听到一声“咔哒”。

　　锁扣重新扣上了。

　　傅玶年扶着她的帽子正了正，“可以了，走吧。”

　　宋洇缓缓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脸跟上。

　　即便有之前的上马经验再加傅玶年在旁口头指导，宋洇还是尝试了好几次才成功坐到马背，视野骤然开阔，她挺直背紧握马鞍，即便不用刻意看，傅玶年牵着缰绳往前走的背影还是一直闯进她的视线。

　　大多时候，他是不爱说话的，像沉默的风，永远充当着陪伴的角色。

　　老实讲，如果不是他，她现在的生活几乎是可以料想的糟糕，抛去所有前程过往，她知道自己还欠他一句谢谢。

　　从前是觉得说了也虚伪，现在宋洇却不这么觉得了。

　　她想起叶阿姨的一句话，他最是重情。

　　重情的人，又怎么会这么想呢。

　　宋洇趴在马背上喂了一声。

　　傅玶年立刻响应极快地回头。

　　她感念地弯唇，无声说了两个字，而后若无其事地坐直身体，目光游移到周围栏杆。

　　傅玶年看懂了。

　　她说得是谢谢，无论因为何事，他都当得起。

　　傅玶年沉沉嗯了声以作回应。

　　无形的隔阂似乎因为这小小的互动被化解。

　　这是宋洇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学骑马，也许是念着她上次身体不适，亦或者醉翁之意不在酒，傅玶年安排的教程时间不算太长。

　　先是牵着马带她慢慢走了一圈，然后放开缰绳教授要领，让她独立慢速小跑着绕了两圈，最后站在底下伸手示意要接她下来。

　　宋洇果断摇了摇头，“你教我，我自己下来。”

　　傅玶年没有勉强，讲解要点后退了一小步，“试试。”

　　她是个聪明学生，一点就透，成功下马。

　　傅玶年笑了笑将缰绳递给外面候着的工作人员，回头似要搀扶她却没有真的上手，只是站在旁边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宋洇当然知道他问得哪里，这太隐私了，虽然这次她并无任何不适，但她也不想继续和他讨论延伸这个问题，“没有，是不是该回去了。”

　　傅玶年目测了眼日头，“走吧，去换衣服。”

　　宋洇重新套回舒适的卫衣卫裤，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十一点多，很尴尬的节点，回去后她肯定是直奔食堂，就是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

　　他还能没饭吃？
　　她为自己这突然的想法感到多余。

　　拉开门，傅玶年站在种着绿植的栅栏边等她，深灰大衣，浅驼色毛衣，黑裤子，整个人看起来高级贵气，和她的休闲穿搭十分不配。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风吹过，头顶白杨树叶片在枝头飘荡，如同金色蝴蝶飞舞。

　　傅玶年打破沉默，“中午打算吃什么？”
　　宋洇不假思索，“食堂。”

　　傅玶年嗯了声，“带我一起？”
　　“嗯，嗯？”宋洇连忙拒绝，“不可以。”
　　“为什么不行？”

　　宋洇惊讶他居然说出这种话，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在苏城少年眼中的热度不亚于当红炸子鸡，一起在食堂吃饭，那会引起围观的。
　　她可不想被当成讨论模版，“会有人多人拍你。”

　　“为什么拍我？”

　　宋洇歪了歪脑袋，正准备解释，忽然瞧见他微微上扬的嘴角，紧急意识到自己差点被套路了。
　　她轻咳一声，“反正就是不行。”

　　“那好吧。”
　　傅玶年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失落。

　　宋洇于心不忍，“那不然，我陪你去外面吃，就当你今天教我骑马的学费。”
　　“可以。”

　　“……”

　　餐厅是宋洇挑的，一家云南私房菜，地点在学校附近。

　　正午时分，店内人气爆棚，宋洇在服务员那里取了号码牌，显示还要在等一刻钟，且只有大堂的位置。

　　起初她觉得没什么不妥，毕竟傅玶年还下过街头苍蝇馆子，对用餐环境虽有要求，但到底没那么挑剔。

　　后来又一想，那毕竟是恋爱期间，多少有点不理智加成。

　　宋洇将人拉到走廊外，简单说明了情况，问他要不要换一家。

　　傅玶年反问，眉眼满是不解，“为什么要换？”

　　宋洇耐心解释。

　　傅玶年笑说不用，“你喜欢就好，我一个追求者不配有那么多要求。”

　　宋洇耳根一热，将小票塞进身前兜里，语气有几分不自然，“那你没有选择机会了。”
　　“都听你的。”
　　她的脸颊也有点发烫了。

　　两人照饭量点了四道招牌菜，最后还剩了半份汽锅鸡，宋洇觉得不吃完有点浪费又不想勉强，忽地想起饭前他在走廊的话，想了想开口，“你打包带回去吧。”

　　傅玶年招手叫来服务员，“麻烦拿一个打包盒。”

　　宋洇只是想试试她的话是不是真的那么准，见状反而有几分不好意思，连服务员的面都不太好意思看。

　　趁他打包的时间，她去前台结了账。

　　傅玶年拎着盒子过来，面上没什么反应，“走吧，送你回学校。”

　　两人今天待在一起的时间够长了，他想说的她也都听到了，还需要回去好好消化一番。

　　宋洇下意识想拒绝，还没开口，目光突然被二楼下来的两人吸引。

　　傅昌延拄着拐杖，身侧跟了个年轻漂亮的女孩。

　　宋洇手脚都僵了一下，神情也变得古怪起来，她低头戴上帽子拒绝这个请求，“不用了，学校不远，我走回去就行。”

　　“那我陪你一起。”

　　“不用了！”宋洇声音有点急，抬手拦在他身前，“我自己真的可以。”

　　话到这份上，傅玶年果真不再勉强，所有所思地回答，“好，听你的。”

　　目送灰色身影远去，他拎着餐盒准备离开，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回头，傅玶年表情发淡。
　　他当她为什么倏然如此冷淡，原来是看到了某人。

　　傅玶年逆着光站在走廊下，没上前，浅浅叫了声，“爸，”然后转头看向对方旁边的人，“景月。”

　　齐景月笑，“玶年哥。”

　　傅玶年嗯了声视线又看向傅昌延，“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上班了。”

　　后者脸上挂着的笑意骤收，他瞧见了那丫头慌然逃走的身形，即便脸被挡住，可他确信就是宋洇。
　　说好的断掉，这才不过一年。

　　傅昌延对她的言而无信表示愤怒，面上却不显，“也好，正好顺路送景月回家。”

　　傅玶年面无表情地说：“不顺路。”

　　淡淡三个字，气得傅昌延举起拐杖用力锤了下地板，“不顺利你也给我绕！”

　　旁边的齐景月默默移开眼。
　　经验告诉她，最好不要参加父子争斗。

　　傅玶年不想答应，随即又像想到什么，忽然问：“景月，待会有时间吗？”

　　被点到名的人点头说有的。

　　他也不再多话，“麻烦你和我走一趟。”

　　若不是两家早早认识，齐景月简直觉得自己即将被警察带走拘留。
　　她冲傅昌延笑了下，“那傅爷爷，我下次再去看您。”
　　后者笑意横生，“去吧。”

　　傅玶年开车带齐景月去了学校。

　　车停在路边，他扫过后视镜，里面的人戴着帽子，双手揣在身前的兜里，没什么表情，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来。

　　傅玶年基本读懂了宋洇的生存规则。

　　她就像一只白兔，看着安静顺和什么都不在意，实则面对困境时处理办法总是快准狠，以身入局，灵活退局，快得不给他一点反应时间，等他意识到不对劲，局面已经大转。

　　他回头，看向兄弟妹妹，“景月，我知道你对我没意思，我也一样，我最近正在追求一个女孩，你的出现也许会造成误会，愿意帮我解释一下吗？”

　　正在和跨国小男友感情交流的齐景月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倏然抬头，“当然可以，其实我今天真的就是陪傅爷爷吃个饭。”

　　“我知道。”
　　今天的见面是意外，毕竟他们是临时确定的来这家餐厅吃饭。

　　下了车，两人站在宋洇必经之路等。

　　正是饭后休息时间，学校门口没有那么多人，但这么显眼的车和人，任谁经过都会停下来看两眼。

　　没等近前，宋洇就看见了傅玶年和刚刚那个陪在傅昌延身边的女孩。
　　她猜，应该是给他介绍的新的相亲对象，很漂亮，很有气质，他周围的人，皆是如此。

　　至于他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不言而喻。
　　是来找她的。

　　宋洇心脏有点酸涩，为傅昌延曾经的那些话，也为总是习惯躲避的自己。

　　她原速走到两人面前站定，“还有事吗？”
　　她注意到，傅玶年和这个女孩子离得很远，身体间隙足以再容纳两个成年人。

　　都在避嫌，这是宋洇第一反应。

　　傅玶年视线紧紧盯在她脸上，生怕错过一丝表情，“介绍一下，这位是宋洇，我的追求对象，这位是齐景月，齐景昇的妹妹。”

　　宋洇没想到他会如此介绍自己，万一对方捅到老爷子那里怎么办。

　　胡思乱想时，齐景月率先伸出掌心，“很高兴认识你，我不喜欢玶年哥，嗯，就这样。”

　　宋洇为她的直白楞了下，抬手握住对方，“你好。”

　　两人简单握了下，齐景月先松开，回头询问傅玶年的意见，“我不做电灯泡，立刻打车离开。”

　　“嗯，”傅玶年叮嘱：“注意安全。”

　　“知道知道，我可不是小孩子了，”齐景月冲宋洇摆摆手，不知对方年纪不好随意称呼，于是弯了弯眼睛，“那，玶年哥的追求对象，我们下次再见。”

　　即便明白这只是句客套话，但宋洇还是被齐景月的爽朗感染，“再见。”

　　没两分钟，齐景月坐车离开。

　　两人并肩看她离去，而后默契沉默，正午的日头有点辣，最后还是傅玶年先开了口，“担心某人误会。”

　　这个某人，自然指得是她。

　　说不在意是假的，可比起齐景月的出现，宋洇更在意傅昌延的看法，她始终没办法忘记那天早上对方的态度和否定，让她深深觉得两人之间有道跨不过去的天堑。

　　宋洇笑了下，“傅爷爷很喜欢她。”

　　“是，”傅玶年坦诚地说：“他喜欢我听话，喜欢圈子里所有与我适龄的女孩，喜欢再复刻一个我出来，喜欢我的后代绵延不绝，喜欢由他开辟的江山永固，喜欢……”

　　宋洇又想起了他在马厩前说得那些话，听得有点难受，将接下来的话打断，“傅玶年，你别再说了。”

　　傅玶年知道自己有点强人所难了，这些都是他的困境，她没有倾听和接受的义务与责任，可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好办法可以让她在短时间内相信一件事。

　　他和她一样，都有着家庭带来的桎梏。
　　若她愿意，他可以挥刀除尽挡在面前的荆棘丛，一起去看白日风景。

　　若她不愿意。
　　没有不愿意。

　　傅玶年笑了笑，抬手替她摘下帽子，理了理有些乱的长发，语气平和：“进去吧，花败之前，我会送新的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