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已至》舒予Shirley

33、假象 阔别多

　　阔别多年，温立明再次回到他梦中的故乡，带着女儿温凛一起。在她的回忆里，陌生燥热的环境让她很茫然，陌生的家乡，陌生的亲戚还有围着她亲热地招呼她的邻居，给她送各种东西，她却并不觉得烦躁跟讨厌。相反她们那种热情让她心生好感，可能就是那种专属于自己人的亲近维护跟关心，潜意识里觉得可以信赖，不带有恶意。

　　乡下门前院子里种了几株月季花，枝条被藤条架起来缠上去，在后面的日子里她回家看见过，一簇簇大朵又鲜艳的月季花盛开在乡间清新的空气里，张扬又肆意。

　　太奶奶泪眼婆娑用苍老的手紧紧拉住爸爸的手，声音里忍不住的颤抖，“你爸爸妈妈怎么没回来，这都多少年了，怎么也不回来看我一眼，我等得他们好苦啊。”

　　温立明惭愧内疚握住自己奶奶的手，他知道为了他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却只能苍白解释，“他们，暂时就不回来了，来回路费也贵，咱们家，也这么个情况，也许......也许过年就回来看您老人家了，您别太挂心了，照顾好身体。”

　　太奶奶腿脚一直就不好，长期拄拐杖支撑走路，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拐杖撑不住身体晃了晃，温立明忍下眼泪把她扶在椅子里坐下，“孩子妈妈不来么，我也好久没见她了。”

　　温立明没忍心告诉她章兰英就在几公里以外的镇上宾馆，来之前他已经求过她了，陪自己尽一下孝心，当时章兰英毫不犹豫拒绝了他，告诉他自己这回回家只办正事，其他的事属于他的责任，不要拉上他，再多说现在就走。没办法温立明只好自己带着孩子回到家乡，“噢，她啊，她在上班呢，回不来，您别操心了，我们能管好自己。”

　　太奶奶脸上带着了然于心的神情，没多追问，“孩儿啊，这回你知道厉害了吧，就听我们的劝，以后勤勤恳恳地赚钱生活，出来了就别生事了，让我们全家担惊受怕，为你操碎了心啊。”

　　温立明表情灰败，低头郑重答应，“嗯，您放心吧，我都懂了。”

　　温凛耳边听着大人们口中飘来的一字半句，她并不懂得“出来”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默默看着太奶奶一瘸一拐佝偻的背影，承载了半生积攒的混着的困苦跟辛劳，还有甘之如饴的等待，都藏在她远去直至消失的身影里，一直到她死去，温凛都留在心里无法忘却，只恨自己没有多一点陪伴，只能每年清明烧去慰藉，安慰一下那些来不及的遗憾。

　　温凛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跟自己的妈妈和平相处，也不可能躺在她怀里撒娇求亲亲，这段时间的相处模式跟她记忆里分毫不差，章兰英还是一样的炸毛性子，没有耐心跟笑模样跟她说话相处，但是她不怕，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躲进爸爸怀里，寻求庇护，每当这时候她就故意挑衅看着妈妈，看她两父女亲近热络的氛围气得要命却无可奈何，也忽略了自己妈妈眉宇间掩饰的痛苦难受跟日益加重的烦躁。

　　这个时候温立明就会抱着温凛凑到章兰英面前，“孩子还小嘛，你别生她气，像我这样温柔一点，说话小声一点孩子自然就亲近你啦，是不是啊乖女儿，来，抱抱妈妈，安慰安慰她。”脸蹭了蹭温凛。

　　温凛看见妈妈扭过头去，都快哭了，赶紧去抱她，不知道说什么，章兰英也只是沉默抱住她，头埋在她的衣服里，再抬起头时，温凛注意到衣服被浸湿了一大块。

　　温立明放下温凛，一只手牵住她，拉着她快步走到妻子身边，轻声安慰逗她笑，章兰英看见他们一大一小都瞪眼期盼地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也伸出一只手牵住女儿，让她走在中间保护着她。背后看去就是很般配和睦的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开心起来还把中间的女儿拉起来荡秋千，两边的手紧紧拉住避免孩子被甩飞出去。

　　那段时间里，温凛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被捧在手心的快乐跟安心，她被宠着哄着，觉得自己是宇宙中心。不想吃的食物马上丢给爸爸，妈妈不喜欢吃的也直接丢在他碗里，温立明成了她俩的食物回收站。开心就大笑，难过就直接说出口，爸爸妈妈轮番哄她，情绪被承接得满满的。想要什么直接开口，立马直接送到她手里，还会问还喜欢什么啊，爸爸马上去买，然后毫不客气报出想要的东西的名字，温立明再立刻鞍前马后买回来，还捎带买回妻子想喝的水，拧开瓶盖递到手里，等她喝完了盖上盖子再放回包里。在他们这里，她没有瞻前顾后，察言观色，说不出口的要求，只有被满足的绝对自信。爸爸妈妈都很宠她，无论说什么都会很赞同她，以前那个无所畏惧、骄纵任性、自信张扬的温凛似乎又回来了，因为她知道不管做什么都会有人维护自己。她渐渐失去的底气跟乐观在一点点复苏，不管她在干什么，余光视线里都有父母慈爱包容疼惜的目光，还有天塌下来身后都有顶着的托举跟安全感。

　　只是这天上午戛然而止，妈妈肉眼可见的愈加烦躁暴躁，这场爱的戏码演到了头，她已经坚持不住了。陪温凛玩的过程心不在焉，投入不了，温立明怎么哄都哄不好，最后只得放开温凛的手，走到她身边搂住她挣扎的肩膀，低声说话。

　　温凛落在他们身后，看见自己被放开的留有余温的手，突如其来的失落感再次浮上来，但她默不作声顺着咽喉吞进肚子里。

　　其实她能感觉她妈妈这一趟挺忙的样子，做什么都风风火火、着急忙慌的样子。温凛以为他们俩后面肯定会吵起来，但是却没有。

　　好像那种末日聚会，大家都知道是最后一次了，世俗繁杂都抛之脑后，只顾眼下。

　　爸爸有跟她分享和妈妈发生在家乡的故事，他说跟妈妈第一次见面特别美好浪漫，那天下雨了，他把伞借给了她，视线接触他们一起愣住了，定定看着对方，温立明想这个女子怎么这么好看，还温柔地跟他说谢谢，章兰英觉得这个男人长得这么帅，还把伞借给自己，人也不错呢。

　　两个一见钟情的人，后面的事情顺理成章，相恋，见家长，结婚，生子。

　　大概刚开始的时候，每个人都认为所有事情都会这样理所当然，水到渠成，有一个happy ending的结局，不过，一切都只是刚开始而已。事情最后的走向是不可控的，无可奈何的，却又是无法避免的。

　　在最后时刻这样的悟觉下，温凛装作无知无觉。妈妈好像耗光了所有耐心，做什么事情也不太耐烦，一直都在和爸爸争论，她也不太清楚究竟是什么事情，他们避免在她面前大肆争吵，保留最后的属于父母的温情。

　　提前结束回到住的地方，温立明拉着她的手，蹲下身，“乖女儿，爸爸和妈妈去办点事情，你好好待着宾馆，不要乱跑，等我们回来喔。”

　　温凛听到要一个人待在这儿，很害怕，但是什么也没说，点点头。

　　等到父母都走了，温凛待在这个陌生的宾馆里，觉得特别害怕无助，她想出去，但是身上没有钱，没有手机，更不知道该去哪儿。

　　等了很久，他们都没有回来接她，温凛想，自己是不是被抛弃了呀。

　　她毫不犹豫的打开了门，可是外面空无一人，更别提认识的人，不敢跑出去，害怕自己走丢了，只好蹲在门口，想着再等一等。

　　有一个男人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温凛不敢跟他对视，低着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男人却主动开口了，“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需要帮忙么？”

　　原来他不是坏人，还要帮自己。但是温凛不知道让他帮自己什么，“不用了，谢谢你，我爸爸妈妈一会儿就回来了。”

　　男人看她一个小孩子，年纪也不大，心里害怕她出什么事情，有心帮个忙。但是也怕温凛误会，只好走了。

　　温凛出门的时候钥匙落在了宾馆，进不去门又继续等，在无边的恐惧跟担忧下，终于温立明他们回来了，看到温凛一个人待在外面，急忙上前，“温凛，怎么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是让你不要乱跑吗？”

　　温凛感觉自己快哭了，“谁让你们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的，还这么久不回来。”

　　温立明赶紧把她拉进去，“不是给你说了爸爸妈妈有事要办么，我们这不是回来了。”温凛甩开他的手，一声不发的上床躺着，没再理他。

　　章兰英从回来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温立明见两个人都不理他，只好出去买饭，

　　晚上温凛被争吵的声音吵醒，她没有出声，静静听着。

　　悄悄睁眼去看，爸爸凑近妈妈，跟她说话，妈妈不耐烦地一肘打开了他，“你别挨我这么近，现在咱们没关系了。”

　　温立明没再努力靠近她，“你小声点，别把孩子吵醒了。”

　　“呵～现在知道心疼孩子了，以前干什么去了！”章兰英冷笑。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要对我怨气这么深。”

　　章兰英坐了起来，“我怨气深，你还想我给你好脸色？之前我说过什么，你要是再跟着别人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再原谅你，你呢，不仅不听我的话，还对当时怀孕的我拳脚相加，把我踹倒在地任我怎么呼唤你都没回头，温立明，你现在哪来的脸要求好脸色，你就应该一辈子活在对我跟孩子的愧疚里，赎一辈子罪。”

　　温凛听到爸爸声音颓败，“我知道，你不会再相信我了，都是我的错，我们的家也被我毁了，我在你面前再也没脸了。”

　　章兰英不想再理他，“把温凛的事情尽快办好，我再也不想跟你扯上任何关系。”

　　温凛好像对这样的争吵一点也不奇怪，其实他们俩一见面就不是和谐的样子，闹得兵戎相见，气氛一触即发，可在温凛面前还得收敛，就像火焰燃尽，最后死灰里不过一点光而已。

　　她渐渐睡着了。

　　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们背着自己去办的事，是离婚。

　　当着她的面，还要再演最后一出家庭和睦，没演好，还难为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