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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话 ...

  •   封郡主的风波,在皇城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涌了数日,终究被更汹涌的朝堂事务暂时盖过。北境军饷贪渎案牵扯出数位边将,南边春汛将至的折子雪片般飞进通政司,还有宗室里几位倚老卖老的王叔,变着法子上书请皇帝尽早大婚、绵延皇嗣。荆楠绡每日御门听政,批阅奏章,召见大臣,面上依旧是那副慵懒中透着不耐、不耐里隐着寒芒的模样,仿佛那夜麟德殿回廊下,对着新封郡主说“怕朕吗”的人,只是旁人臆想出的幻影。
      商綮岁住在庆熹殿西配殿,日子骤然清静,却也无比空茫。宫人们待她恭敬有余,亲近全无,一举一动都像尺子量过,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疏离。送来的衣食用度皆是上乘,甚至有些过于精致了,反让她想起观纯伯府那些看似光鲜、内里早已朽烂的家俬。她大部分时间只是待在殿中,偶尔在庆熹殿附近的小花园走走。花园里栽着些应季的菊花,开得喧嚷热闹,她却总觉得那热闹是别人的,自己只是个误入的看客。
      荆楠绡再未单独召见她。只在一次宫眷小聚时,远远瞥见过一眼。女帝被一群珠环翠绕的太妃、公主们簇拥着,侧耳听着什么,嘴角噙着那点惯有的、意味不明的笑,目光扫过人群时,曾在她身上略微停顿了那么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商綮岁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柔软的布料。刀。那夜她说出的那个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早已散尽,只剩下冰冷的、沉在心底的实感。陛下需要一把刀,一把趁手、听话、或许还有些特别的刀。而她,恰好被选中了。至于为什么是她,这“特别”又在何处,她不知道,也不必知道。在伯府挣扎求存的十五年早已教会她,上位者的心思如同天威,莫测难辨,妄图揣测,只会死得更快。
      她只需要做好一把刀的本分。锋利,安静,指向陛下所向之处。
      只是这深宫寂寂,等待出鞘的时光,比想象中更难熬。那些被刻意压抑的过往,如同蛰伏在暗处的虫豸,总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啃噬她以为早已麻木的神经。
      这夜月色尚好,清辉透过窗纱,在地上铺开一片朦胧的霜白。商綮岁拥着锦被,却毫无睡意。白日里听到两个小宫女躲在廊柱后窃窃私语,议论的是先帝某位早夭的皇子,言语间提及了“冷宫”、“疯妇”之类的字眼,虽立刻噤声,但那语气里的惊惧与嫌恶,却像细针,刺了她一下。让她莫名想起,很久以前,在伯府最偏僻的柴房后面,似乎也听过类似的话,关于她那个据说出身青楼、生了她就血崩而亡的母亲。
      “野种”、“贱胚”、“污了伯府门楣”……
      那些声音忽远忽近,混杂着嫡母柳氏尖利的斥骂,嫡姐商綮云鄙夷的冷哼,还有下人们看似恭顺、实则轻蔑的眼神。记忆里最清晰的是八岁那年冬天,商綮云故意打翻了父亲书房一块珍贵的端砚,却指着恰好路过门外的她。父亲商敏之甚至没多问一句,便让人剥了她身上那件本就单薄的旧袄,罚她在结了冰碴的院子里跪到认错。她咬着牙,从晌午跪到日头西斜,膝盖从刺痛到麻木,最后失去知觉。没有认错。因为她没错。最后是看门的老苍头实在不忍,趁着夜色偷偷给了她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馍,和一件散发着霉味的破棉衣。
      冷。那种沁入骨髓的冷,似乎比此刻秋夜的凉意,更真切地缠绕上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眼睛,试图驱散这些不该再想起的画面。
      殿外,似乎有极轻的脚步声掠过。
      商綮岁瞬间睁眼,屏住呼吸。不是宫人例行巡查那种整齐却沉滞的步调,这脚步更轻,更快,落在地上几乎无声,带着一种……刻意收敛却依然存在的存在感。
      她悄然起身,赤足走到窗边,掀起帘幔一角。
      月光下,庆熹殿主殿通往小花园的角门处,立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玄色常服,未戴冠,长发只用一根素簪绾着,正是荆楠绡。她独自一人,身边连高让都不见。夜风吹起她宽大的袍袖,显得那身影有些单薄,甚至……孤寂。
      她站在那里,仰头望着月亮,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商綮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想退开,装作未曾看见。深宫禁忌之一,便是窥探帝踪。何况是这般私密的情形。
      然而,就在她准备放下帘幔的刹那,荆楠绡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了她所在的窗口。
      隔着朦胧的窗纱与数丈的距离,两人的视线仿佛在清冷的月光中撞了一下。
      商綮岁僵住。
      荆楠绡却似乎并不意外,也没动怒。她只是静静看了那窗口片刻,然后,抬步,径直朝着西配殿的方向走来。
      商綮岁慌忙退后几步,快速整理了一下寝衣,心跳如擂鼓。来不及多想,殿门已被轻轻叩响,不轻不重,三下。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拉开。
      荆楠绡站在门外,月色在她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映着一点微光,深不见底。
      “陛下……”商綮岁屈膝要拜。
      “免了。”荆楠绡打断她,声音在夜里有种异样的平和,“睡不着?”
      “……是。”商綮岁侧身让开。
      荆楠绡走了进去,很自然地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目光随意地扫过室内简单到近乎空旷的陈设。“这里还住得惯?”
      “谢陛下关怀,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荆楠绡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比伯府如何?”
      商綮岁指尖微蜷:“天壤之别。”
      “是吗。”荆楠绡似乎笑了一下,很短促,“可朕瞧着,你像是更习惯伯府的日子。”
      商綮岁心头一凛,抬眼看她。
      荆楠绡却不再看她,转而望向窗外那轮明月:“至少在那里,你知道谁是敌人,谁在害你。看得见的刀,总比藏在笑脸后面的,容易防备些,对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商綮岁这些日子努力维持的平静外壳。她垂下眼,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殿内陷入沉默。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清晰得让人心慌。
      “朕也睡不着。”良久,荆楠绡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疲惫的飘忽。“一闭眼,总会想起些旧事。”
      商綮岁静静地站着,像一个最合格的聆听者。
      “朕的母后,”荆楠绡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她是个很美,也很温柔的人。至少,在朕六岁之前的记忆里,是这样的。”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上冰冷的竹篾席面,“父皇那时很宠她,人人都说帝后情深。椒房独宠,是多少女人求不来的福分。”
      她的语气平淡,却莫名让商綮岁感到一种压抑的寒意。
      “六岁那年,母后突然病了。病得很急,很重。太医院所有太医轮番诊治,各种珍稀药材像流水一样送进坤宁宫,可母后还是一天天衰弱下去。”荆楠绡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她最后那段日子,瘦得脱了形,总是拉着朕的手,一遍遍地说,‘绡儿,别怕,母后会好起来的’,又说,‘以后要听父皇的话,要乖’。”
      “后来,她就没了。坤宁宫挂满了白幡,宫里所有人都在哭。父皇哭得最伤心,罢朝三日,亲笔写了长长的祭文,追封她为‘仁慧端敬皇后’,下令举国哀悼。”荆楠绡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讽刺的弧度,“朕那时候,真的以为父皇痛不欲生。”
      “可是啊,”她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冰冷,“母后的梓宫刚刚移入皇陵不到半年,父皇就纳了新的美人。一个,两个,三个……很快,宫里又有了新的皇子公主。朕多了好几个弟弟妹妹。父皇抱着他们的时候,笑得也很开心。”
      商綮岁的心慢慢沉下去。她仿佛能看见,那个六岁丧母的小公主,站在繁华却冷漠的宫殿里,看着父亲一边对着母亲的牌位表演深情,一边毫不耽搁地开枝散叶,是怎样的心境。
      “朕那时候不懂,跑去问父皇,为什么忘了母后?父皇摸着朕的头,叹着气说,‘绡儿,你还小,不懂。帝王之家,子嗣为重,江山需要继承人。’”荆楠绡模仿着那种语重心长的口吻,惟妙惟肖,却只让人觉得彻骨的凉,“后来,朕渐渐明白了。所谓深情,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样子。所谓帝王,心本来就是石头做的。”
      “朕的皇兄们,比朕懂得更早。”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奇异,像在谈论别人的事,“大皇兄,二皇兄,四哥……他们欺负朕没娘,父皇又不在意。起初只是抢朕的玩具,推搡朕,在父皇面前说朕顽劣。后来,见父皇真的不管,便越发肆无忌惮。”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上的手,那只手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手背肌肤细腻,看不出任何痕迹。“有一年冬天,他们把朕骗到御花园结了薄冰的湖边,说湖底有母后留给朕的宝贝。朕信了,走过去……冰碎了。”
      商綮岁的呼吸一滞。
      “湖水真冷啊,冷得像针扎。”荆楠绡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朕扑腾着,呛了很多水。他们在岸上看着,大笑。后来是路过的一个老太监把朕捞了上来。朕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差点就没命。父皇来看了一眼,只说了句‘怎么如此不小心’,罚了那几个皇兄在各自宫中闭门思过三日,便罢了。”
      “闭门思过三日……”荆楠绡轻轻重复,笑了笑,“朕的命,就值他们三日禁足。”
      “从那以后,朕就知道,哭和告状都没用。这宫里,没人会真正护着朕。”她的眼神变得空茫,“所以,朕就开始‘病’了。太医也查不出缘由的‘病’。时而痴痴傻傻,对着空气说话;时而暴躁易怒,砸东西打人;时而又安静得像个木头人。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说受了惊吓,心智受损。”
      商綮岁猛然想起宫闱旧闻里,关于先帝幼女、如今的陛下在登基前“疯傻”了数年的传言。原来……竟是如此。
      “父皇起初还找太医来看,后来见朕‘病’得越来越‘重’,渐渐也厌烦了,觉得朕丢了他的脸,便把朕挪到宫里最偏僻的角落,拨了两个粗使嬷嬷看着,任朕自生自灭。”荆楠绡的语气里,终于泄露出一点极淡的、淬了冰的恨意,“那六年,朕装疯卖傻,看着他们斗。看着大皇兄和二皇兄为了储位明争暗斗,手段越来越狠;看着四哥煽风点火,坐收渔利;看着父皇在后宫美人怀里醉生梦死,对前朝局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朕就在那角落里,像个真正的傻子一样,看着,记着。”
      她抬起眼,看向商綮岁,眸色在月光下深如寒潭:“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
      商綮岁摇了摇头,喉咙有些发干。
      “是他们都以为朕真的疯了,傻了,所以在朕面前,越来越不避讳。他们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肮脏的,龌龊的,狠毒的……朕全都听见了,看见了,记住了。”荆楠绡的唇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他们亲手,把能绞死他们自己的绳索,一圈一圈,送到了朕这个‘疯子’手里。”
      殿内死寂。只有荆楠绡平静得可怕的叙述声,和那单调的更漏滴水声。
      “所以,”荆楠绡忽然倾身向前,拉近了距离,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牢牢锁住商綮岁,“你说,朕该不该把他们加诸在朕身上的,十倍百倍地还回去?该不该,让这冷冰冰的皇宫,彻底按朕的心意换一副模样?”
      她的气息拂面,带着夜露的凉意,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烈。
      商綮岁迎着她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在截然不同却又本质相似的境遇里挣扎、蜕变、最终……淬炼成钢。那些在伯府受的委屈、欺凌、冷眼,与帝王家的冷酷倾轧相比,似乎变得轻飘了,却又因为某种共鸣,而变得更加真切、更加刺痛。
      她曾以为自己尝尽了世间冷暖,看透了人心险恶。直到此刻,听着这个坐在权力之巅、看似拥有一切的年轻女子,用如此平静的语气,撕开血淋淋的过往,她才惊觉,自己所承受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而眼前这个人,是在怎样绝望的冰窟里,硬生生把自己冻成了一柄最锋利的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月光悄然移动,将她们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有些扭曲,又有些奇异的交融。
      良久,商綮岁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也更清晰:
      “陛下,”她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压出来,“臣女的母亲,是青楼女子。”
      荆楠绡眼神微动,没有打断她。
      “臣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长得什么样。伯府里没有任何关于她的东西,连一张画像都没有。下人们私下议论,说她是狐媚子,用下作手段爬了伯爷的床,怀了野种,妄想飞上枝头,结果命薄,生臣女时就死了,也是报应。”商綮岁的语气很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伯爷……父亲,大概也觉得臣女是他人生的污点。从不正眼看臣女。嫡母和嫡出的兄姐,视臣女为眼中钉,肉中刺。克扣用度是常事,动辄打骂罚跪。下人们最会看脸色,也跟着作践。”
      她顿了顿,似乎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八岁那年冬天,嫡姐打翻了父亲心爱的砚台,赖在臣女头上。父亲让臣女在结了冰的院子里罚跪,跪到认错为止。臣女没认,从天亮跪到天黑。后来……膝盖落下病根,每逢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臣女住的地方,是伯府最偏僻潮湿的角落,夏天蚊虫肆虐,冬天冷得像冰窖。饭菜经常是馊的,冷的。衣裳是嫡姐们穿旧不要的,改一改,不合身,也单薄。”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如今已变得细腻、却仍能看出些许旧日粗糙痕迹的手指,“臣女要自己浆洗缝补,做各种杂役。手上常有冻疮,裂开的口子,渗着血。”
      “他们骂臣女‘野种’、‘贱胚’,说臣女活该,说臣女的娘是千人骑万人压的婊子,说臣女骨子里就流着肮脏下贱的血……”商綮岁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但很快又平复下去,“臣女起初会哭,会躲,后来就不哭了。哭没用。躲也没用。这世上,没人会帮臣女。”
      她抬起头,直视着荆楠绡,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翻涌起某种激烈的情感,不是恐惧,不是哀求,而是一种混合着痛楚、不甘和某种狠绝的东西。
      “臣女也曾想过死。在祠堂罚跪的夜里,在河边浆洗衣物的时候,在饿得头晕眼花、听着正院传来欢声笑语的时刻……死好像很容易。”她的声音低下去,又陡然扬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尖锐,“可臣女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他们生来尊贵,就能随意践踏别人?凭什么臣女连活着,都要仰人鼻息,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
      “臣女咬着牙活下来了。因为臣女知道,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活着,哪怕像条狗一样活着,至少……还有一口气在。”她望着荆楠绡,一字一句道,“陛下问臣女怕不怕。臣女怕过,但现在不怕了。因为比起伯府那个烂泥潭,比起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刀,陛下给的这条路,哪怕是刀山火海,至少……是条路。”
      她缓缓跪了下去,不是那种毕恭毕敬的宫廷礼仪,而是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姿态,额头轻轻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臣女的命,是陛下捡回来的。臣女这把刀,陛下尽管用。钝了,磨一磨;断了,换一把。只要陛下不嫌臣女……骨子里那点所谓的‘肮脏下贱’,还堪一用。”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长久的寂静。
      荆楠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商綮岁。月光洒在那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脊背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许久,荆楠绡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起来吧。”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商綮岁依言起身,依旧垂着头。
      “你的过去,朕知道一些。”荆楠绡淡淡道,“但听你亲口说出来,还是不同。”她停顿了一下,“朕选你,不是因为你可怜。”
      商綮岁指尖微动。
      “是因为,朕在你眼里,看到了和朕当年一样的东西。”荆楠绡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不甘,恨,还有……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那股劲头。”
      她转过身,月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美丽而冰冷。
      “这把刀,朕收下了。但从今往后,你不必再称自己为‘刀’。”荆楠绡的目光落在商綮岁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夕黎郡主商綮岁,是朕亲封的郡主,是住在庆熹殿的宫眷。你要习惯这个身份。”
      商綮岁怔住。
      “伯府那边,朕会敲打。过去的事,朕准你记着,但不准它再困住你。”荆楠绡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膝盖的旧伤,明日让太医好好瞧瞧,开些调理的方子。缺什么,短什么,直接告诉高让,或者来找朕。”
      “陛下……”商綮岁喉咙有些发哽。
      “朕不需要一把只会自伤自怜的刀。”荆楠绡打断她,眼神锐利起来,“朕需要的是一个能站在朕身边的人。有些事,朕不方便做的,需要人去做;有些话,朕不方便说的,需要人去说;有些地方,朕不方便看的,需要人去看。你,明白吗?”
      商綮岁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强行压下,抬起眼,目光已恢复了一片沉静的坚定:“臣女明白。”
      “很好。”荆楠绡似乎满意了,重新望向窗外,月色已开始西斜,“天快亮了。回去歇着吧。”
      “是,陛下也请早些安歇。”商綮岁行礼,退后两步,转身走向内室。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顿,回过头。
      荆楠绡依旧立在窗边,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孤清。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印在地上。
      商綮岁抿了抿唇,终是什么也没说,轻轻合上了内室的门。
      隔着一道门扉,两个同样在冰冷岁月里挣扎过的灵魂,各自面对着渐褪的夜色和即将到来的黎明。
      这一夜之后,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那不仅仅是君主与臣属的契约,也不仅仅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冰冷关系。在那些血淋淋的剖白之后,一条看不见的、纤细却坚韧的丝线,似乎悄然连接了这两颗同样布满伤痕的心。
      刀已认主。
      而执刀的人,似乎也并未将她,仅仅视为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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