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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绸庄风波 ...

  •   俞掌柜从杭州回来时,带回了十几箱新绸缎。江砚柔将暂管期间的账目一一禀报,包括陈家那桩可疑的订货。
      “你做得对。”俞掌柜听罢点头,“那陈老爷我听说过,在城东开茶庄,为人吝啬好算计。定是想占便宜,见你是新来的,以为好糊弄。”
      她翻了翻江砚柔整理的账册:“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从下月起,你的月钱加到三两。往后钱账房忙不过来时,你就帮着管总账。”
      “多谢掌柜。”
      三两银子一月,在苏州不算多,但足够江砚柔攒下些钱。她每月花用不到一两,剩下的都收好。加上从京城带来的,她手头已有近九百两。等攒到一千两,或许就能考虑开个小铺子。
      四月初,天气渐暖。俞记绸缎庄的生意越发好了,春日里各家都要裁新衣,绸缎供不应求。
      这日午后,铺子里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是个年轻公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月白杭绸直裰,腰间系着玉佩,身后跟着个小厮。一进铺子,伙计阿福便认出这是顾家的三公子。顾家是苏州有名的丝绸商,与俞记常有往来。
      “顾公子今日怎么亲自来了?”俞掌柜笑着迎上去。
      顾三公子微微一笑:“家中要办赏花宴,母亲让我来挑几匹时新的料子,给女眷们做春衣。”
      “那可得好好挑。”俞掌柜亲自引他到里间,让伙计把新到的杭绸、苏绣都搬出来。
      江砚柔在账房听见动静,抬眼看了一眼。只见那顾公子身形挺拔,眉眼清朗,举手投足间透着世家子弟的从容。她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继续算账。
      外间传来俞掌柜和顾公子的说话声,多是讨论料子的花色、质地。江砚柔听着,手下算盘拨得飞快。
      约莫半个时辰,顾公子挑好了料子。阿福拿着单子来账房开收据。
      “共十二匹,杭绸八匹,苏绣四匹,总计一百四十六两。”江砚柔核对后,提笔开收据。
      正写着,外间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俞掌柜的惊呼。
      江砚柔放下笔,起身出去看。只见顾公子的小厮手足无措地站在一地碎瓷旁,原是端茶时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花瓶。
      “对不住对不住!”小厮连连道歉。
      “无妨。”顾公子神色平静,“这些瓷器多少钱,一并记在账上。”
      俞掌柜忙道:“不必不必,一个花瓶而已……”
      “该赔的。”顾公子说着,看向江砚柔,“姑娘,一并算了。”
      江砚柔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她微微颔首:“是。”
      回到账房,她在收据上添了一笔“花瓶赔银五两”,合计一百五十一两。
      开好收据,她拿到外间。顾公子接过看了看,点头:“数目清楚。”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这是二百两,余下的存着,下回再来买。”
      江砚柔接过银票,验了真伪,道:“找您四十九两。是现在取,还是下次来一并结?”
      “下次吧。”顾公子将收据交给小厮收好,朝俞掌柜点点头,“告辞。”
      送走顾公子,俞掌柜回到账房,叹道:“顾家这位三公子,倒是个讲理的。”
      江砚柔没接话,只将银票入账。她对这些世家公子没什么兴趣,前世见多了表面温文尔雅、内里算计的人。如今她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离这些人越远越好。
      然而事与愿违。几日后,顾公子又来了。
      这次是来取上次订的料子,顺便又挑了几匹。江砚柔照常开收据,对账,态度礼貌而疏离。
      顾公子却似乎对她有了些兴趣,结账时随口问道:“姑娘不是苏州本地人吧?听口音像是北边来的。”
      江砚柔心头微紧:“是,从北边来投亲的。”
      “投亲?可找到了?”
      “还未。”
      顾公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付了钱便走了。
      他一走,春桃便凑过来,笑嘻嘻地说:“江姐姐,顾公子好像挺注意你的。”
      “别胡说。”江砚柔低头整理账册,“客人随口问问罢了。”
      “才不是呢。”春桃撇嘴,“他来好几回了,每回都要往账房这边看。以前可没见他对哪个姑娘这么上心。”
      江砚柔不想多说,只道:“去做你的事。”
      春桃吐吐舌头走了。
      江砚柔却有些不安。她不想引人注意,尤其不想被顾家这样的人家注意。在苏州,顾家是有头有脸的丝绸商,与这样的人牵扯上,难保不会有什么麻烦。
      她决定更谨慎些。往后顾公子再来,她便让春桃或阿福去接待,自己尽量不露面。
      四月下旬,出了件事。
      俞记从杭州进的一批绸缎出了问题。这批货是俞掌柜亲自去进的,都是上等杭绸,可货到后打开检查,却发现有几匹掺了次品。表面看着光鲜,里头却有瑕疵。
      俞掌柜气得脸色发青,当即要去找供货的商行理论。可那商行在杭州,一来一去又得耽误好些日子,铺子里的货等不起。
      “这批货原是要供给城西陈家的,”俞掌柜愁眉不展,“陈家老夫人六十大寿,要做寿衣寿被,指名要这批杭绸。如今货出了问题,可怎么交代?”
      江砚柔想了想,道:“掌柜的,可否让我看看那些次品?”
      俞掌柜带她到库房。江砚柔仔细查看了有问题的绸缎,发现瑕疵多在边缘或接缝处,像是故意为之——好料子掺着次料,不细看看不出来。
      “这批货一共多少匹?”她问。
      “五十匹。有问题的约莫十匹。”
      江砚柔沉吟片刻:“掌柜的,可否将这十匹有问题的绸缎交给我?我想办法补救。”
      “补救?怎么补救?”
      “我见这些瑕疵多在边缘,若是裁开,将好的部分拼起来,或许能做小件——比如手帕、荷包、扇套之类。虽然费工,但总比全废了强。”
      俞掌柜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只是……谁来裁?谁来拼?铺子里的人手不够啊。”
      “我可以做。”江砚柔说,“针线活我还行。再请两个绣娘帮忙,工钱从这批货的损失里出,应该还能有些盈余。”
      俞掌柜看着她,眼里有了赞赏:“江姑娘,你可真是个能干的。”
      说做就做。江砚柔从铺子里挑了两位手艺好的绣娘,又让春桃帮忙打下手。十匹有问题的绸缎全搬到了后院空房,她们白日算账,晚上便在那里裁布、拼接。
      这活计细致,要将好料子一点点挑出来,再根据花色、质地拼成小件。江砚柔前世做过不少针线,手艺不差,两位绣娘又是熟手,三人配合,进展倒也不慢。
      只是如此一来,她每日便更忙了。白日管账,晚上做活,常常忙到深夜。
      这日晚间,她正在后院灯下缝一个荷包,忽然听见敲门声。
      “谁?”
      “江姑娘,是我。”是顾公子的声音。
      江砚柔一怔。这么晚了,他怎么来了?
      她放下针线,开了门。顾公子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食盒。
      “听俞掌柜说,你们这几日在赶工补救那批绸缎。”他将食盒递过来,“我带了些点心,给你们垫垫肚子。”
      江砚柔没接:“顾公子费心了,我们不敢当。”
      “不必客气。”顾公子将食盒放在门口石阶上,“我也是做丝绸生意的,知道这行的难处。你们肯费心补救,是顾全信誉,该帮的。”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没多停留。
      江砚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又看看那食盒,犹豫了一下,还是提了进来。
      打开一看,里头是几样精致的苏式点心:玫瑰酥、桂花糕、枣泥饼,还温热着。
      春桃凑过来一看,惊喜道:“呀,是松鹤楼的点心!顾公子真有心。”
      江砚柔没说话,只将点心分给两位绣娘和春桃。自己拿了一块,慢慢吃着。点心很甜,甜得有些腻。
      她不明白顾公子为何这么做。是善心?还是别有目的?
      接下来的几日,顾公子每晚都来,有时带点心,有时带茶水,从不进屋,只在门口说几句话便走。两位绣娘和春桃都夸他体贴,江砚柔却愈发警惕。
      这日晚间,顾公子来时,江砚柔在门口拦住了他。
      “顾公子,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您每日这样来,于礼不合,也容易惹人闲话。往后请不必再送东西了。”
      顾公子看着她,良久,才道:“江姑娘是怕人误会?”
      “是。”
      “那好。”顾公子点点头,“我不来了,只是有句话想说。那批绸缎的事,我听说了。供货的商行姓李,在杭州名声一向不好,专做这种以次充好的勾当。俞掌柜这次是上了当。我顾家与他们也有往来,明日我会写信去杭州,断了与他们的生意。算是……替俞掌柜出口气。”
      江砚柔愣了愣:“这……不必如此。”
      “该做的。”顾公子说完,转身走了。
      江砚柔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位顾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十日后,十匹次品绸缎全部处理完毕。好的部分拼成了两百多条手帕、一百多个荷包、几十个扇套。虽然费工,但成品精致,俞掌柜看了很满意。
      “这些绣活好,比寻常小件还强些。”她笑着对江砚柔说,“我打算把这些搭着正品卖,算是给客人的添头。这样一来,那批货的损失就补回来了,说不定还能小赚。”
      江砚柔松了口气。总算没白忙。
      陈家那边的货也如期交付,俞掌柜亲自去解释,承诺若有不满意可随时退换。陈家见货品确实上乘,也没多说什么。
      这事就算过去了。
      四月最后一日,俞掌柜给江砚柔发了这个月的工钱,又额外包了五两银子作为酬谢。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俞掌柜说,“下月起,你就正式做二账房吧,工钱照旧三两,但每月可分些红利。”
      江砚柔道了谢,接过银子。回屋数了数,加上之前攒的,她手头已有九百五十两。离一千两的目标,只差五十两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盘算着将来。等攒够一千两,或许就能在苏州盘个小铺面,卖些绣品或布料。自己当掌柜,自己管账,再不用看人脸色。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春桃的声音:“江姐姐,你睡了吗?”
      “还没。”
      春桃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荷包:“江姐姐,你看这个。”
      江砚柔接过来看,是个新绣的荷包,缎面是月白色,绣着几竿翠竹,针脚细密,很是精致。
      “这是……”
      “顾公子今日来铺子,临走时让我交给你的。”春桃眨眨眼,“他说是谢你这些日子的辛苦。江姐姐,顾公子对你可真不一般。”
      江砚柔看着那荷包,没说话。荷包很轻,里头好像有东西。她打开一看,是张折叠的纸笺。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竹本无心,奈何节外生枝。”
      字迹清隽,用的是行书。
      江砚柔看了半晌,将纸笺重新折好,放回荷包。
      “江姐姐,顾公子是什么意思啊?”春桃好奇地问。
      “没什么意思。”江砚柔将荷包收进抽屉,“你去睡吧。”
      春桃还想问,见江砚柔神色淡淡,只好走了。
      屋里静下来。江砚柔坐在灯下,看着那荷包。
      竹本无心,奈何节外生枝。
      这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在说她?
      她摇摇头,将荷包锁进妆匣最底层。不管什么意思,都与她无关。
      她是江砚柔,一个在苏州谋生的孤女。那些世家公子的心思,她不想猜,也猜不起。
      吹熄灯,躺回床上。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
      她闭上眼,在心里告诉自己:好好攒钱,好好过日子。其他的,都不要想。
      夜还长,路也还长。一步一步走稳了,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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