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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寺中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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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恩寺在城外半山腰,香火鼎盛。许家马车抵达时,山门前已停了好几辆别府的轿子。
许令薇今日穿了身樱草色花裙,鬓边簪了支点翠蝴蝶钗,比平时更显娇俏。她亲热地挽住许令均的手臂:“姐姐今日这身打扮真雅致,倒把我们都比下去了。”
语气里的酸味几乎藏不住。
许令均今日仍穿着那件雨过天青色旧衣,只在外头罩了件月白褙子,发间依旧是那支素银簪。站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少女中,确实素净得有些扎眼。
“妹妹说笑了。”她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臂,“我来得少,还要妹妹多提点。”
“那是自然。”许令薇笑吟吟地引她往里走,“今日来的都是各家嫡出的小姐,王家姐姐最擅诗词,李家妹妹琴弹得极好,待会儿姐姐可要好好与她们亲近。”
话音未落,已到了寺内专供女客休憩的禅院。院子里果然已有七八个少女在说话,见她们进来,目光齐齐投过来。
“许二姑娘来了。”一个穿水红衫子的少女笑着迎上来,眼神却往许令均身上瞟,“这位是……”
“这是我大伯家的姐姐,许令均。”许令薇介绍道,又转向许令均,“这是王侍郎家的嫡女王婉。”
许令均微微颔首:“王姑娘。”
王婉上下打量她一番:“原来是许大小姐。听闻前几日刚与陈家定了亲,真是恭喜了。”
这话说得寻常,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旁边几个少女交换了个眼神,有人掩唇轻笑。
许令均只当没听见:“多谢。”
许令薇忙打圆场:“咱们别站在这儿说话了,进去坐吧。我让人备了上好的龙井,大家尝尝。”
禅房里布置得清雅,桌上已摆好了茶水果点。许令薇亲自执壶斟茶,轮到许令均时,她手腕忽然一抖——
“哎呀!”
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正泼在许令均袖子上。
“姐姐对不起!”许令薇慌忙放下茶壶,掏出手帕要给她擦,“我手滑了……可烫着了?”
许令均抬起手。袖口湿了一小片,幸而茶水不算太烫,只微微有些热意。
“不碍事。”她说。
“都湿了,穿着多难受。”许令薇一脸愧疚,“我带了备用的衣裳,姐姐去后头厢房换一下吧?”
来了。
许令均看着堂妹那双写满关切的眼睛,心底冷笑。前世她就是被这表情骗了,傻傻地去换了那身沾了荨麻粉的衣服。
“不必麻烦。”她站起身,“我带了自己的。”
许令薇一愣:“姐姐带了?”
“出门前想着或许会用上,就让丫鬟备了一套。”许令均说着,看向候在门外的青杏,“去马车里取来。”
青杏应声去了。许令薇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又笑起来:“还是姐姐想得周到。”
王婉在一旁看着,忽然道:“听说慈恩寺后山的芍药开得正好,咱们待会儿去看看吧?正好许大小姐换衣裳,咱们先过去,让她换好了来找我们。”
“这主意好。”几个少女纷纷附和。
许令薇眼睛一亮:“那姐姐快些换,我们在后山等你。”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走了。许令均独自留在禅房,等青杏取了衣裳来,才转到后头厢房更换。
青杏一边帮她系衣带,一边小声说:“姑娘,二姑娘今日怪殷勤的。”
“是吗。”许令均对着铜镜整理鬓发。
“奴婢瞧见,她跟王姑娘说话时,总往您这边看。”青杏犹豫了一下,“姑娘,咱们要不要早些回去?”
“不急。”许令均抚平袖口褶皱,“既然来了,总要去后山看看芍药。”
她倒要瞧瞧,许令薇准备了什么后招。
后山的芍药确实开得好,大朵大朵的粉白深红,在初夏的阳光里开得热烈。少女们三三两两散在花丛间,吟诗作对,笑声清脆。
许令均到的时候,许令薇正站在一丛粉芍药前,手里拿着支刚折的花。见她来了,立刻笑着招手:“姐姐快来,这花开得多好。”
许令均走过去。许令薇将花递给她:“给姐姐簪上,定好看。”
“佛门清净地,折花不妥。”许令均没有接。
许令薇笑容一滞:“姐姐真是守礼。”她随手将花扔在地上,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方才我们路过那边的凉亭,看见柱子上题了首好诗,姐姐去瞧瞧?”
她指的方向确实有个凉亭,建在崖边,视野开阔。
许令均看了眼那亭子。前世她没去,因为换衣后身上起了疹子,早早告退了。但许令薇回来时,裙角沾了泥,发髻也有些乱,说是走路不小心滑了一跤。
现在看来,那亭子恐怕别有玄机。
“好。”她说。
两人一前一后往凉亭走。路是青石板铺的,因着前几日下过雨,石缝里还生着青苔。走到一半时,许令薇忽然“哎呀”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朝许令均倒过来——
电光石火间,许令均侧身一让。
许令薇没料到她会躲,收势不及,直直摔在地上。手掌擦过石板,立刻见了红。
“妹妹!”许令均蹲下身,状似关切,“怎么这么不小心?摔着哪儿了?”
许令薇疼得眼泪都出来了,看着自己擦破皮的手心,又惊又怒:“你……你刚才为何躲开?”
“我见妹妹倒过来,一时慌了神。”许令均扶她起来,语气诚恳,“伤得重不重?我让青杏去找寺里的师父拿药。”
许令薇瞪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可许令均眼神清澈,满是担忧,看不出半点异样。
难道真是意外?
“不用了。”许令薇抽回手,咬牙道,“一点小伤,不碍事。”
她原本的计划,是假装滑倒将许令均撞向崖边——那里有几块松动的石板,摔下去虽不至于丧命,但伤筋动骨是免不了的。到时候她只需哭诉自己是不小心,谁也不会怀疑。
可许令均竟然躲开了。
“亭子还去吗?”许令均问。
许令薇看了眼自己狼狈的模样,恨恨道:“不去了,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许令薇一直沉默。许令均也不说话,只偶尔提醒她注意脚下。到了禅院,其他少女见许令薇手上带伤,纷纷围过来询问。
“走路不小心,滑了一跤。”许令薇强笑着解释。
王婉瞥了眼许令均:“许大小姐当时不是在旁边吗?怎么没扶一把?”
“事发突然,我没反应过来。”许令均轻声说,“是我的不是。”
她认错认得干脆,倒让王婉不好再说什么。许令薇忍着气打圆场:“不怪姐姐,是我自己不当心。”
这时有小尼姑来请,说是斋饭备好了。一行人移步斋堂,许令薇借口手疼,让丫鬟单独盛了饭菜到厢房用。许令均则留在斋堂,安静地吃完自己那份。
饭后,众人又坐了会儿,便陆续告辞。许令薇手上的伤需要处理,也早早上了马车。
回城的路上,青杏小声问:“姑娘,二姑娘那伤……”
“她自己摔的。”许令均闭目养神。
青杏不敢再多问。马车驶进城门时,许令均忽然睁开眼:“绕道去朱雀街。”
“姑娘要去哪儿?”
“找家药铺。”
朱雀街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药铺、绸缎庄、金银楼鳞次栉比。许令均让车夫在一家不起眼的药铺前停下,独自走了进去。
掌柜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见她进来,抬了抬眼:“姑娘抓药?”
“想买些防身的药材。”许令均说。
老者来了兴趣:“防身?”
“比如让人暂时乏力,或者昏睡的药。”许令均声音压得很低,“不要致命的,只要效用快,事后查不出来。”
老者打量她片刻,笑了:“姑娘要的东西,小店可没有。”
许令均也不急,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柜上:“我只是个深闺女子,买些药防身罢了。掌柜的行个方便。”
老者沉吟片刻,转身从里间取出两个小瓷瓶。
“白的让人手脚发软,半个时辰见效,效力能维持两个时辰。绿的助眠,掺在茶水饮食里,一刻钟就能睡熟。”他压低声音,“一次最多用指甲盖那么多,多了伤身。”
许令均收起瓷瓶,又放下一块碎银:“多谢。”
走出药铺时,天色已近黄昏。街道两侧的灯笼陆续亮起,勾勒出京城的轮廓。许令均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
大概是在绣嫁衣吧。一针一线,满心欢喜地绣着鸳鸯并蒂莲,以为绣的是自己的锦绣良缘。
真傻。
“姑娘,该回去了。”青杏小声提醒。
许令均回过神,上了马车。车厢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隙漏进些微光。她握紧袖中的瓷瓶,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这只是开始。
许令薇今日失手,绝不会善罢甘休。周氏那边,也该开始动她母亲的嫁妆了。还有陈瑜,还有许家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
她得加快脚步。
马车在许府侧门停下。许令均刚下车,就看见周氏身边的李嬷嬷等在那里。
“大小姐回来了。”李嬷嬷皮笑肉不笑,“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现在?”
“是,夫人有要紧事与您商量。”
许令均心下了然。她整理了一下衣袖,跟着李嬷嬷往正院走。
周氏果然在等她,桌上还摆着几本账册。见许令均进来,她笑着招手:“令均来了,坐。”
许令均行礼坐下。周氏推过来一本账册:“你如今定了亲,嫁妆也该开始筹备了。这是你母亲留下的田庄铺子的账目,你瞧瞧。”
许令均翻开账册。果然,上面好几处都标了红,旁边批注着“年久失修,收益微薄”、“地段不佳,铺租难收”之类的理由。
“这些产业这些年收益都不好,我寻思着,不如折现卖了,换成银子给你添妆更实惠。”周氏温声细语,“你看如何?”
前世她就是信了这话,点头同意了。结果周氏以“市价不好”为由,将价值五千两的产业以两千两贱卖,其中大半还进了她自己腰包。
“母亲考虑得周到。”许令均合上账册,“不过这些毕竟是母亲留下的,我想先去看看再做决定。”
周氏笑容淡了些:“那些田庄都在城外,铺子也散在各处,你一个姑娘家跑来跑去多不方便。”
“无妨,让管事陪着就好。”许令均语气温和,态度却坚决,“总要知道自己有什么,将来才好打理。”
周氏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也是,是该去看看。那就让王管事陪你去吧,他熟悉这些产业。”
“多谢母亲。”许令均起身,“若没有别的事,女儿先告退了。”
走出正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院子里点了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杏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姑娘,夫人突然提起嫁妆,是不是……”
“她等不及了。”许令均淡淡道。
回到自己院子,许令均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里,将今日之事细细想了一遍。
许令薇的手段不算高明,但胜在敢下手。今日若不是她躲开,现在躺在床上养伤的就是自己了。
周氏这边更麻烦。她是当家主母,有太多办法可以名正言顺地挪走那些产业。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
得想个办法,既保住母亲留下的东西,又不打草惊蛇。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许令均起身走到书案前,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研墨铺纸。她提笔写了几行字,又撕掉重写。如此反复几次,终于停下笔。
纸上只有两个字:死遁。
这是她前世临死前就隐约有的念头,如今越来越清晰。留在许家,留在京城,永远不可能真正摆脱这些算计。即便嫁到陈家,也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
她要走,走得干干净净,让所有人都以为许令均死了。
然后以新的身份,重新活一次。
但这需要周密的计划,需要钱,需要帮手,需要时机。
现在还不行。
许令均将纸烧掉,看着灰烬在烛火中化为虚无。然后她躺回床上,闭上眼。
慢慢来。
她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