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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萨赫的生平 ...

  •   楚尔一行人在日落后满载而归。

      萨赫早在风篷底下等着了,清点了他们带回来的沙鸡,不算胡杨打下来那两只,楚尔猎得最多,尉迟复次之,齐声最少,沙吒一只都没打到。

      酒肆内陆续点起了灯,昏黄光线从窗纸中透出,烤饼的香气在众人鼻间游来游去,玛赫在熬羊油,厨房时不时传来锅碗器具碰撞的叮叮声。

      拴好骆驼,又卸下箭矢和弓,齐声自然而然地托起尉迟复那份,跟在楚尔身后进门。

      “下来吧。”尉迟复朝还坐在驼背上的胡杨伸手。

      胡杨不知道他伸手等着自己,抓着缰绳和鬃毛,从驼背上跃下。

      嗯,尉迟复想着应该再用什么东西做个有响声的手串才行。

      胡杨没有要进酒肆的意思,歪着头,手里捻着帽檐上垂下来的细绳。

      “这是你的文字?你在记什么。”尉迟复好奇地挑起一根来看。

      “风向变了。”胡杨微微仰头,深吸一口气:“和前几日不同。”

      “你…知道下回沙暴什么时候会来?”即使亲眼见证过胡杨的本事,尉迟复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大约知道,还不准,没那么快。”胡杨听见尉迟复腰上金叶的簌簌摩擦声,伸手往那儿探了一下,尉迟复往后闪,让他摸了个空。

      “怎么,现在偷东西都不避人了。”尉迟复自己都没发觉他此刻心境轻松不少,能调侃胡杨。

      胡杨收回手:“有什么了不得的,我是嫌它吵。”

      “真的?”尉迟复欲解下金叶。

      “嗯,不过没事,戴着吧。”胡杨上前握住他的手臂,拉着他进入酒肆大堂。

      厨房内飘出的烤饼香气越发浓烈,玛赫掀开盖子,升腾的热气地扑了她一脸,她也不躲,只是拿手扇了扇,又往里头扔了一把芨芨草。

      沙吒倚在厨房门前,不住地咽口水,楚尔那边和几个伙计围坐在一起,已经开始处理那一大堆沙鸡,最好的羽毛留着做箭羽,一些柔软且又较小些的,被米薇捧起手上,呼地一吹,纷纷洒洒地飘了楚尔一头一脸。

      楚尔哈哈笑几声,拈起一些碎绒毛,也糊到米薇头上,米薇抱着脑袋,咯咯笑着就往齐声怀里撞。

      齐声正在擦拭横刀刀鞘,猎鸟时为防不测,他和尉迟复都佩了刀,这会儿把刀拿在身后,单手把米薇抱了起来。

      “你和这孩子已经这么熟了。”尉迟复掠过他们,准备上楼回客房。

      “嗯。”齐声没多说什么,先前沙暴来临时,尉迟复不在店里,他独自与这些胡人同吃同睡,关系相处得比尉迟复跟他们要好。

      “要吃饭了,你上哪儿去?”胡杨叫住正在上楼的尉迟复。

      “换身衣裳。”尉迟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灰扑扑,又是沙又是汗,使了大半日弓箭,手都是黑的。

      闻言,齐声放下米薇,拿了刀跟上尉迟复。

      “这么讲究。”胡杨趴在楼梯栏杆上仰头问齐声:“你又干什么去,不会还要伺候他换衣裳。”

      原是觉得很稀疏平常的事,被胡杨这么一说,尉迟复竟害臊起来,不知如何解释,加快脚步跑上去了。

      二楼走廊深处,崔令真那儿的房间是暗的,没有点灯。

      回房后,尉迟复解开束成一团的头发,指缝伸入发根,抖了抖那里面的沙,理解胡人为何要剃发了。这里尘沙这么大,水不够人喝的,哪有多余的能用来捯饬呢,他也只能简单擦拭一下脸部和双手,换了一身从洛阳带来的劲装。

      再次把揉皱的金叶系回腰间,齐声为他重新把散乱的头发束好,尉迟复回头看他,齐声这些天也没刮脸,看起来老了不止五岁。

      十几年了,齐声永远是这样一个人,话不多,从不抱怨,跟在尉迟复身后,为他接住一切。

      楼下又是热热闹闹地奏着歌,唱起来了,两人走出客房时,不约而同地往崔令真那间仍幽黑的房间多看了几眼。

      “要是有其他会说汉语的女人就好了。”尉迟复蹦出一句。

      纵使国破家亡,曾经的礼教也是刻在骨子里的,尉迟复自问做不到独自走进一间女人的房,但这个女人身上疑点重重,夏日凉州刺眼的阳光下,她像一朵化不开的云。

      楼下,胡杨和沙吒盘腿坐在一张矮桌前的地毯上,给尉迟复和齐声留了两个空位。沙吒射箭不行,却弹得一首好琵琶,欢快的节奏在他指下翻飞,一边弹,一边与那个叫娥若的舞姬唱和,娥若的裙摆飞舞着扫过桌角。

      胡杨手上不知捣鼓着什么,尉迟复走近了发现,他取下了耳垂上坠着的狼牙,拿着一根细线,把几簇鸟羽往原有的耳坠子上捆,把狼牙装饰得毛茸茸的,又多了几分异域之感。

      “好看吗?”听到金叶摩擦声,他就知道是尉迟复来了,拿起一只耳坠晃了晃。

      尉迟复在他身旁坐下,犹豫着,还是说了实话:“其实不好看,很怪。”

      胡杨没理睬他,自顾自把狼牙挂回耳上,还摇头甩了甩。

      “不过,戴在你身上,好像显得没那么怪了。”尉迟复看着他,补上一句。

      玛赫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黍酪粥,挤着胡杨的肩膀坐下,尉迟复想往旁边挪点空位给她,谁知萨赫也从他另一边挤过来了,这两兄妹一左一右,把尉迟复和胡杨挤得紧紧挨在一起。

      “朋友,尉迟…复。”玛赫竟用极其生疏别扭的汉语开口,烛火在她脸上明灭,她脸上笑着,像一朵绽开的花,眉眼弯弯,眼里却噙了薄薄一层泪水,就这么歪着头,越过胡杨,煦煦看着他。

      尉迟复一怔,浑身过电似的,和齐声同时迅速站起身,都慌张得不知该先鞠躬还是作揖。

      萨赫轻拍他们两个人的背,按着肩膀和他们一起坐下。

      空气里的乐曲声欢快明亮,稠得像蜜,暖得像火,尉迟复却紧张得浑身都是僵的,楚尔的人对他磨拳擦掌时,他都没像这般紧张过。

      他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玛赫。

      萨赫没说话,亲自给他倒酒,玛赫仍是慈母般温和地盯着他,眼睛都不眨。

      “别抖了,你很冷吗?”胡杨用腿挤了挤尉迟复。

      “我…”尉迟复一开口,就瞪大了眼,死死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他的喉咙抖得不像话。

      如此明晃晃的温柔与善意,比冰冷的刀剑更令他难以接受,犹记得刚出洛阳时,尉迟复被那冲天的血光砸得精神恍惚,红着眼,伏在马背上,一连好几日的梦魇中都念着“我要屠尽所有胡狗”,吓得齐声以为他真疯了。

      他做了什么呢,他拿刀尖对准过萨赫、掐过胡杨、绞杀过楚尔。同样的这群人,将他的骆驼和包袱完璧归赵,给他行过入门三礼,沙暴过后的缺水之时还偷偷给他水袋开小灶,他们甚至都不知自己到底是谁,不管他到底流着怎样的血。如今,他要带走他们的胡杨,甚至偷偷做好了与他们刀剑相向的准备,谁知玛赫一个极尽温柔的眼神,就把他软化得措不及防。

      他这一捂嘴,倒让玛赫看到了他左手上,那弯被胡杨留下的齿痕,玛赫拿过他的手,抚着那道痂,皱着眉,用胡语碎碎向胡杨说了几句什么,胡杨只是嘿嘿地笑。

      尉迟复根本不敢抬眼看玛赫,他怕自己的泪也会下来,这些日子,他尽量让自己抽离,不去想那些已故的洛阳亲友,可是玛赫的眼神,真的和母亲好像。

      他拿起面前斟满的酒盏,一饮而尽,颤抖着手腕,继续往里斟。

      他的肩膀还和萨赫靠在一起,萨赫也拿过他的左手看了看,叹了几口气,语气疲惫得像已步入了耄耋:“朋友…不生胡杨的气,好吗?”

      “没有,没有,没有,我怎么敢。”尉迟复把腿并拢,低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里:“你们为什么不生我的气……”

      “早跟你说了,别想那么多,玉水酒肆不会害你。”胡杨揽过他的肩膀,微微摇了摇:“别这么大反应,萨赫和玛赫是想好好认识你。”

      沙吒不明就里地看着这一幕,都看愣了,手里的琵琶错了好几个音,胡杨眉心微蹙,就近拿起桌上的酒盏,朝他丢过去。

      “你到一边去弹。”

      “为什么啊?”沙吒索性不弹了,倾身歪着脑袋凑近,想去看尉迟复的脸。

      齐声坐不住了,站起来半推半赶的,硬是把沙吒扯到大堂最侧边的角落才算完。

      “这是怎么了?”沙吒还在伸长脖子往尉迟复那边看。

      “想知道?八百两金。”齐声一脸严肃,真朝他伸出了手。

      “不买,太贵了。”沙吒谄媚地笑了起来,继续弹起他的琵琶。

      萨赫一边喝酒,一边用凉州杂胡的皮钦语,絮絮叨叨说了很久,他时而回忆,时而还唱上两句,待他慢慢说完,胡杨才温吞吞地向尉迟复翻译。

      四十多年前,萨赫还年轻力壮,定居在一个小村庄里做酿葡萄酒的生意,某天,他照常去给往西域走的那些行商送货。

      那天风和日丽,他推着小车,车上放着几桶酒,还坐着他粘人的一双儿女,一路上叽叽喳喳,唱着歌,时不时一起讨论白云的形状。

      这个像牛,那个像狗,还有的像群飞的鸟。

      然后,出现了一头黑色的野兽,张开大口吞噬日月,天地无光。

      他的一双儿女被吃掉了,尸骨都找不到,人没了,酒也没了,一辈子的辛劳什么也不剩,就剩下自己的一具皮囊,拖曳着脚步,在沙漠深处遇到一群同样狼狈的人。

      他们的狼狈是大汗淋漓地修建房屋,变戏法一般,在一片空荡荡的风蚀残丘底下,变出一整间完整的酒肆来。

      这些人喊他,让他留下,说这里是聆风使庇佑的福地,有神明在上,天赐玉水,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他又过了许多年才知道,玉水并非天赐,反之深藏地底,流动的玉,流动的黄金,多年来养活了不知多少流亡的人。

      他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全凭酿酒的经验当上掌柜,开始的时候,还需要有人帮他记账。

      从风沙中捡回一条命的人最懂得的便是知足,然后是感恩,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和漂亮的话,他只知道,自己是幸运的、承了恩的人,他会无条件尊重店里神秘的聆风使。即使胡杨不久之前向他讲解了水脉的掌故,什么一百多年前来到凉州的尉迟将军,他也不认识,也许尉迟将军当年的恩情也间接救了他的命,但那离他太远,他日日能看见的,是聆风使覆着眼听风的背影,那么,聆风使选择要帮助的人,他也会帮。

      胡杨口中的逆风而行、逆天而行,他半懂不懂,只是他活的时间比较长,亲眼见证过原本好好的孩子是怎么失了双目在风沙里打滚,你叫他做么,他是不忍心的,所以也不知小胡杨要如何忍心,这份不忍,足以让他愿意结束这一切。

      这世间,值得不忍的事太多了,他不是圣人,顾不得那么多的人,他眼前能看到的很少,只能优先选择亲近的。他看着胡杨长大,虽非父子,也差不多了,现在他的孩子到了飞走的时候,他只想问:要去哪里呢,之后会不会过得好?

      ……

      尉迟复听着,脸在膝盖里越埋越深了。

      他很想痛哭一场,哭河阴之变,哭凉州先祖余佑,哭玉水酒肆,哭这些苦命流亡人在沙漠上留下的足迹,哭暗河,哭胡杨,哭那不知具体到底有多少个、费了多长时间和汗水挖成的地底通道,甚至那些往年和如今都还在征战的将士亡魂,他也想哭一哭。

      唯独不能哭他自己。

      因为他是这种种之中,最幸运的人——何德何能,何其有幸。

      他是木的,僵的,好久说不出一个字,即使抬眼,错落的人影和烛光也在他眼前晃得发晕。

      胡杨搭着他手上的脉,听着他错乱的呼吸,眉头紧缩。

      尉迟复后来才知道,这晚,他差点就要变成一个真正的疯子了。

      也许是为了填补歉疚,他完全不顾酒肆里有什么人,值不值得他相信,他什么都对萨赫和玛赫说了。说自己来自洛阳,说自己要去姑臧,说了承川玦,说了尉迟洪,说自己多年以来一直都想当汉人,伤他最深的是胡人,如今与他肝胆相照的也是胡人。

      他还想起了尉迟洪的那篇奏章。

      燔羊酹酒,以慰英灵。

      或许是因为洛阳的城墙太高,让他望不到更远的星野,他也是自私的,狭隘的,他也不认识祁连的英魂,他也只知道在自己的脚底深处往下,赔尽了多位聆风使的一生,此处,英灵不远。

      他在琵琶和羯鼓声中,浇酒在地,嘴唇嗡动,听不清说了什么。

      胡杨问他:“什么?”

      “我说。”他右手抚上胡杨的后脑,把人拉近些,将自己的额头贴上了他的。

      他闭上眼,两人鼻间的呼吸吐纳在对方脸上。

      “谢谢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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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其实,本人不太想在这篇文里定义攻受,可是晋江角色卡一定要选属性,没招了,选出来一个互攻。 把对人物的理解交给你们,你们想到的是怎样,那就是怎样。 想酣畅淋漓地走一篇剧情,这是一个在路上的故事,主角之间会有相处,会有感情,但不会去针对爱情向的情感进行描写,如果介意这点的话就避雷吧。 本文篇幅较长,某些桥段信息量会比较大,欢迎讨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