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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凉州 ...
北魏,孝庄帝建义元年,七月底,凉州北面。
延绵起伏的大漠沙丘上,目极黄云,炙热的阳光慷慨地洒满整片大地,将每粒沙都灼得滚烫,阵阵驼铃声悠悠从远处传来,是一支商队。细小的沙尘被他们的脚步扬起,所经之处起雾似的,笼罩着一小片黄蒙蒙的轻纱。
商队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名叫魏岩,骑在骆驼上,用一块磨损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块包裹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饱经风霜的浊眼,倒像个沙匪。
他带领队伍绕过一座高大的沙丘,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巨石底下,找了块阴凉地停了下来。
“休息一会儿吧,把小飞牵过来。”
“小飞”是匹身强体健的公骆驼,有副结实宽大的骨架,皮毛浓密,比其他骆驼都胖一些,也神气不少。它被商队二把手牵着走向魏岩,队伍里的其他人都像跟屁虫似的,跟在小飞身后围了过来。
这支队伍拢共四十来个人,规模不大,大部分都是走商的,有几个专门在队伍里照看骆驼,还有两个年轻人是外地来的,不做生意,只是交了搭伙费,让商队做向导,带他俩到沙漠深处,一个叫“玉水酒肆”的地方。
这两人和这些西北汉子格格不入,说一口流利的洛阳雅语,刚加入队伍时,还都是整洁飒爽的一身劲装,衣冠楚楚。而今跟着队伍走了大半个月,虽然也是胡子拉碴,衣服都灰扑扑的了,脸却还算干净,言谈举动还是斯文得很,掩不住的高傲矜贵,用领队的话来说,就是装模做样。这儿是大漠,没有亭台楼阁,任何做作的礼仪腔调都没有匕首和骆驼好使,他总看不惯这些中原人身上的酸气。
也不知他们二人不远万里地跑到这戈壁荒漠里做什么,嘴都严得很,除了要找玉水酒肆外,旁的什么也不说,又一副不缺银子使的模样,那何不组一支自己的队伍?就这样人生地不熟地加入商队,可知在大漠中讨生活的人,变成亡命之徒只是心随念转间的事。
若不是他们都还年轻体健,且腰间都配备了两把横刀,恐怕他们的钱袋子早就在某个夜晚无声无息地不翼而飞了。
这两个人里,其中一个叫齐声的,倒还乖觉些,眼见队伍停下来了,也和众人一起跟在小飞身后,等待魏岩挨个给他们分发水袋。
小飞是不驮货物的,只驮水,像它这样只驮水的骆驼还有几匹,在驼群中有着较高的地位。虽说每个人身上也配备了水袋,但那是应急救命用的,万一落单迷失在大漠里,不至于在短时间内渴死。其余的水统一归魏岩保管,他叫休息的时候才可分发,且分发得极其吝啬,一袋子水要让七八个人分,用齐声的话来讲,说话时呼出去的水气都比这多。
为此,魏岩还跟另外那个自称叫于复的中原人吵过一架,差点动起手来。刚加入队伍的时候,于复总说水不够用,他要用来喝也就罢了,可他要用来洗漱,还要用来擦他随身携带的那些物什……总之他有着各种各样的说法,变着花样一天至少五六道地遣齐声过来管魏岩要水,魏岩看在他出手阔绰的份上一忍再忍,屡屡讨不到水的于复也一忍再忍,两人一起爆发的时候,上来了好几个人才拉住。
齐声很是疲惫,只觉性子都被风沙侵蚀平了,一边是怠慢不得的主人,一边又是在沙漠里得罪不得的领队,两边都讨不到好。他垂头走在等待领水的人群最后头,已经可以想见这次魏岩又要用怎样没好气的神色对待他。
谁料,魏岩牵着一匹骆驼,穿过人群向他走了过来,客客气气地把缰绳交到他手里:“客人,就送你们到这里了。”
“什么?”齐声抬眼,周围除了商队和那块巨石,只有稀疏的几簇荒草与满目黄沙。
魏岩抬手一指:“玉水酒肆就在从这儿往北大约十几二十里的地方,我们天黑前还要赶到下个驿馆,恕不远送。”
“我们当初说好的,你要把我们送到地方,这算怎么回事?”于复也走过来了,开口问道。
“已经很近了,和送到没两样。”见于复来,魏岩的语气明显不屑了些:“怪只能怪你们路上耽误时间,所以我们今日才没空陪你绕路。”
“你不守信,错在我?”于复没有要退让的意思,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上前欲要好好理论一番:“这里杳无人烟,我凭什么信你。”
方才牵着小飞的商队二把手,带着几个在商队中照看骆驼的胡人走了过来,眼风如刀,用蹩脚的汉语道:“向火神马兹达发誓,粟特人,不会说谎。”
于复看着魏岩不容质疑的凌厉眼神,眉心大蹙。他在入凉州前就翻遍了史书记录,有言道“沙则流漫,聚散随风,人行无迹,遂多迷路。四远茫茫,莫知所指,是以往来者聚遗骸以记之”。此前,于复认为此言应为笔者藻饰之诳语,入大漠后方知此言不虚,枯树下、沙堆里,一日可见的骸骨少则三四具,多则十数具,不知有多少行商或旅人露天葬在风沙里。魏岩此时欲将他们扔在这里,和叫他们送死有什么两样?
于复冷哼一声:“你们风沙砺骨,不过是为财罢了,开个价吧。”
魏岩的语气比他更冷,讥讽道:“客人,趁我还当你是客人,你最好明白这里是我说了算,我说送到这里,那就是这里。”
于复开口想反驳什么,被齐声打断:“好了,好啦!”
一旁的齐声豁出去似的,上前把于复拉开:“可以了,就此别过。”
“你…”于复睨了齐声一眼,后者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
……
“你什么意思?敢情我们照顾他的生意还出错了,不过是个游商,店都没有还敢欺客。”
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只能隐隐听见商队再次启程的幽咽驼铃声时,于复骑在骆驼上不快地向齐声抱怨道。
齐声揪着骆驼的鬃毛,有些崩溃:“我的天,我的哥儿,我的郎君我的爷,我真的求您收敛些,您倒也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天高皇帝远的,惹这些胡蛮子作甚?惹急了,把我俩杀了扔在地里,又有谁知道?”
“胡蛮子?”于复脸色阴沉下来,抬腿毫不客气地赏了齐声一脚,策着骆驼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被踹了一脚的齐声连连自行打嘴。于复本名尉迟复,于复只是在外行走时避免一些麻烦而随意取的化名而已。尉迟一姓起于鲜卑,往上溯几代,尉迟复也是齐声口中的胡蛮子。
“我说错了,你别吃心。”齐声也加快脚步追上尉迟复。
齐声是尉迟复自幼的陪读,也是玩伴,年长尉迟复四岁,亦兄亦友,尉迟复自然不会和他计较这些,他看着眼前仍无边无际的沙漠,颓然道:“我担心的是玉水酒肆的方位,那领队说哪儿就是哪儿了?我们两个如果走错了路,或他根本就是在诓我们,又当如何?”
此时的日头很毒,齐声却知两人心里都是寒津津的,他撇掉额角刺眼的汗水,强装镇定道:“据我所知,粟特人不会随意向火神起誓,玉水酒肆的存在本来也就是个传说,我们之前打听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线索了,再险也要走下去。和他们要强争执,对我们没有好处。”
“希望吧。”尉迟复说。
两人继续顶着日光前行,这里的风沙强势而生硬,若说中原的风是锦缎,那凉州的风就是淬火的钢刀,干的,涩的。多日的跋涉让他们身上皲裂开了不少的口子,口鼻无不说弥散着血气,沙子在身体上简直无孔不入,明明已经裹得很严实了,可永远有掸不尽的沙粒膈应在某个皮肤关节处,和汗水混合在一起,蛰得生疼。
约莫行进了两个时辰,两人的影子在沙地上越拉越长,尉迟复终于忍不住呵停了骆驼。
“不对劲。”尉迟复的眼睛被不断飘来的风沙刺激得发红:“时辰不对劲,这风也不对劲。”
齐声心里也打鼓:“若是十几二十里,这个时候也该到了,我怎么看这地界越来越荒。”
“我们没走错方向吧。”尉迟复眯着眼,企图直视太阳。
“方向倒是没错。”齐声也眯着眼四处张望:“怕是风沙太大,我们路过了酒肆也不知?”
“刚刚有这么大的风吗?”尉迟复不得不大声喊道,风声太大了,还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这强风是从四面八方打过来的,甚至像从脚底涌出来的,吹得遮天蔽日。
齐声从骆驼上跳下,也大声喊道:“不行,得先避避。”
说得好听,这哪儿有得避,只有茫无涯际的沙,毫无遮挡,日头暗了不少,卷起来的沙雾让可视的范围更小了,两人如同被困在一个结界里。
骆驼也烦躁起来,竟不顾二人的拉扯,被缰绳拽出血来了也要奋命挣脱,像是要逃命。尉迟复还骑在骆驼背上,任凭他如何抽打,那骆驼就是不管不顾地要跑,还尥起了蹶子,齐声怕尉迟复受伤,跑过去想要帮他,慌乱间,齐声自己牵着的那匹骆驼趁机挣脱出去撒腿就跑。
尉迟复心急如焚,看着齐声那匹骆驼奔跑的方向,知道追不得,自己这匹若还控制不住,也撒丫子跑了,齐声就得被扔在荒漠里,一时进退维谷。他情急之下只来得及取下骆驼背上的一个包袱和水袋,纵身跳下这匹发狂的畜牲,和齐声两人待在一起,总比失散了强。
“跑!”跳下来的尉迟复拉着齐声就往骆驼疯跑的方向追,速度很不尽人意,风沙太大,脚下沙子滑而松软,似沼泽又似流水,再好的轻功也要大打折扣。
“追不上的,省点体力吧!”齐声在风中大吼。
尉迟复不死心,硬是拉着齐声往前追,直至骆驼在视线中没了影子,直至沙丘上脚印的痕迹也消失不见。
两人的耐力也快耗尽,偏偏还不敢大口喘气,风沙能把舌头绞下来。
他们都沉默了,尉迟复的手紧紧捏在衣服前襟里的一块玉玦上,捏得发烫。
他们很久都没有说话,耳边只有风声,若不是风里偶尔传来的几声尖锐的厉啸,尉迟复会感觉此时和失聪没什么两样。
“……跟我白走这一遭,后悔吗?”他低声问齐声,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到。
齐声不用听清也知道他在问什么,苦笑着摇了摇头。
尉迟复也苦笑,将手里的水袋递给他。
水不少,却带不来多少滋润,身体像是干涸的无底洞,倒是更渴了。二人心照不宣,各自都很清楚,这儿白日里铄石流金,夜幕降临则滴水成冰,他们丢的不止是骆驼,更重要的是骆驼背上的包袱,没了补给,再找不到落脚之处,他们用不了多久就会真正消失在飞沙走石里。
又是良久的沉默,日光越发黯淡,空气也随之冷冽下来,黄沙莽莽,风里裹挟着肃杀之气。
不知是不是幻觉,尉迟复隐约听到风里有乐声,好像是,笛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不作理会,那似有似无的笛声在风里断断续续,每每当他要绝望的时候,又微不可闻地出现一下。
齐声也听见了,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脚步沉重,努力辨别笛声传来的方向,像两个飘摇的魂儿,先是慢慢的腾挪,后确认了方位后努力稳住身形,不被被风吹得不断变化的沙丘地形带跑,渐渐地,那笛声越来越清脆明亮了。
尉迟复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走了多久,一幢房屋如蜃景般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们的水袋已经空了。屋子的窗户隐隐透着亮光,不若如此,他们根本没法在黑暗中看见它。
那笛声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停止的,待他们接近房屋,凭感觉用力拉开门后,那场景,真如误入鬼市。
这杳无人烟的荒漠里,凭空而降市井的嘈杂,这房屋里灯火通明,熙熙攘攘,里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清一色胡人打扮,热热闹闹地说着二人听不懂的语言。有好些个大汉围坐在一起喝酒划拳,还有打着拍子唱歌的,甚至还有几个舞姬。大大小小的酒缸排列得到处都是,一个角落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乐器,好几个人端着酒盏在桌椅间穿梭,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两人就这么推门闯了进来,人们的欢声笑语并未因他们的到来而停歇。
此刻,两人的惊愕都盖过了劫后余生的喜悦,齐声甚至怀疑眼前这一幕是否是他的走马灯,扭头看向尉迟复,从他脸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样呆愣的表情。
“…请问,这里是玉水酒肆吗?”
尉迟复喉咙疼得像被火烧,艰涩地挤出声来,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得。
这一问,霎时满座寂然,数不清多少双眼睛盯在了他们身上,不多时,人们开始正大光明地窃窃私语。
不知谁在人群中开口,操着一口奇怪的口音:“你们是汉人?”
齐声僵硬地点了点头。
一瞬间,惊鸟炸林般,全场沸腾了,起码十几个人同时开始说话,两个舞姬率先上前,一左一右挽着二人的胳膊,把惊呆了的他们带到一个座位上。
“等等,这是怎么了?”尉迟复满心不解。
那舞姬只会说胡语,叽里咕噜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尉迟复和齐声都是一脸茫然,直到人群中有人清了清嗓子,周遭旋即安静了些。
一个少年清澈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玉水酒肆,欢迎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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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其实,本人不太想在这篇文里定义攻受,可是晋江角色卡一定要选属性,没招了,选出来一个互攻。 把对人物的理解交给你们,你们想到的是怎样,那就是怎样。 想酣畅淋漓地走一篇剧情,这是一个在路上的故事,主角之间会有相处,会有感情,但不会去针对爱情向的情感进行描写,如果介意这点的话就避雷吧。 本文篇幅较长,某些桥段信息量会比较大,欢迎讨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