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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烛火在灵堂里摇晃。
      孟听昭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麻木得没了知觉。她垂着眼,视线落在青砖地面的缝隙里,不敢抬头。
      可眼角的余光里,那个半透明的身影始终在那里。
      他盘腿坐在棺材前的地面上,姿势随意得不像在灵堂。深蓝色的寿衣袖子宽大,虚虚地垂着。他托着下巴,看着前来吊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行礼、上香、说些场面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只有当某些人经过时,他的眼神会稍微动一下。
      一个穿着武将常服的中年男人上前,眼眶通红,上香时手在发抖。应知律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起。
      男人退下时,低声对侯爷说:“世子交代的事……末将会继续查。”
      应知律的睫毛颤了颤。
      孟听昭赶紧低下头。
      她试过了。
      早上第一次看见他时,她以为是幻觉,闭眼再睁眼,他还在。她悄悄掐自己的大腿,疼得吸气,他依然在。她假装不小心碰倒烛台,丫鬟惊呼着扶起,旁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烛台上,没人看向他坐着的那个角落。
      只有她能看见。
      这个认知让她后背发凉。
      僧侣的诵经声又响起来,木鱼敲得人心头发闷。孟听昭趁着俯身行礼的间隙,用最小的幅度转头,看向应知律的方向。
      他也正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撞上。应知律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什么奇怪的东西。他嘴唇动了动,孟听昭看清了那个口型:“你怕我?”
      她立刻转回头,心跳如擂鼓。
      不怕才怪。
      一个死人的鬼魂,整天在灵堂里晃悠,还只有她能看见。这算什么?孟听昭脑子里闪过各种恐怖片的桥段,手心开始冒汗。
      但她又忍不住想,如果只有她能看见,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个鬼魂和她之间有什么特殊的联系?
      冲喜。
      那个荒谬的仪式。嬷嬷塞给她的药丸。她握住应知律冰冷的手时,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难道是因为那个?
      “少夫人。”旁边的丫鬟小声提醒,“该添香了。”
      孟听昭回过神,拿起三支香,在蜡烛上点燃。她站起身,膝盖一阵刺痛,踉跄了一下。丫鬟扶住她,她摆摆手,慢慢走到香案前。
      应知律就坐在香案旁边。
      她插香时,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的手。等她把香插好,退后一步时,他忽然开口说了句话。
      没有声音。
      但孟听昭看清了他的口型:“你手在抖。”
      废话。她在心里回了一句。换你看见鬼试试。
      她退回蒲团上跪好。应知律也从地上站起来,脚尖离地几寸,然后轻飘飘地落到她身旁。他在她旁边坐下,挨得很近,虽然实际上碰不到,但那种存在感让孟听昭浑身僵硬。
      “你听得懂我说话。”他用口型说。
      孟听昭没反应。
      “别装了。”他又说,“刚才我说话时,你眼神变了。”
      孟听昭咬紧牙关,盯着眼前的青砖。
      “为什么只有你能看见我?”他继续,“为什么我离不开这个灵堂?”
      离不开?
      孟听昭心里一动。她悄悄抬眼,看向应知律。他正皱着眉,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望向灵堂门口的方向。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往外走,但刚飘到门口附近,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被弹了回来。他试了几次,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停住,无法跨过门槛。
      范围限制?
      孟听昭脑子里冒出这个词。鬼魂通常有活动范围的限制,比如死在哪儿就只能待在哪儿,或者被束缚在某个物品上。应知律离不开灵堂,倒也说得通。
      但接下来的事,让她推翻了这想法。
      下午的时候,侯夫人让人把孟听昭叫到偏厅,说要商量守灵的事。
      孟听昭跟着丫鬟离开灵堂。
      刚走出门,她就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拉力,像是有人在拽她的衣角。她回头,看见应知律正站在门槛内,手向前伸着,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些。
      他出不来了?孟听昭想。果然是被困在灵堂里。
      她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那股拉力突然消失了。
      孟听昭下意识回头。
      应知律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半透明的身体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她,表情困惑。
      他出来了?
      孟听昭愣住了。
      “少夫人?”丫鬟疑惑地问。
      “没事。”孟听昭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留心着身后的动静。
      应知律跟了上来。
      他始终和她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大概三丈左右?孟听昭估算着。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她停下来,他也停下。
      进了偏厅,侯夫人坐在主位上,眼睛肿得厉害,声音嘶哑:“孟氏,这几日守灵,你需在灵前尽到本分。白日里可稍作歇息,但夜里必须守着。”
      “是。”孟听昭垂首应道。
      “律儿他……”侯夫人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她摆摆手,“你先回去。酉时再来换班。”
      孟听昭行礼退下。
      走出偏厅,应知律果然等在外面。他站在廊下,背着手,仰头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听见她的脚步声,他转过头。
      “你能离开灵堂。”孟听昭低声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应知律看懂了。
      他点头。
      “但是不能离我太远。”孟听昭又说。
      应知律想了想,伸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在空中画了个圈。
      大概意思是:对,我绕着你转。
      孟听昭闭了闭眼。
      这是什么诡异的发展?她的穿越不但附带阴阳眼,还绑定了一个鬼魂?而且是个刚死不久的世子的鬼魂?
      她往灵堂走,应知律跟在后面。
      回廊很长,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孟听昭看着地面上自己孤单的影子,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喂。”她小声开口。
      应知律飘到她身侧,偏头看她。
      “你……”孟听昭斟酌着词句,“你还记得什么?”
      应知律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眉头皱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用口型说:“本世子唤泱,字知律。靖北侯应家世子。年二十二。”
      “然后呢?”
      “然后……”他停顿,“没了。”
      “怎么死的?”
      他摇头。
      “死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还是摇头。
      “家人呢?记得吗?”
      应知律看向灵堂的方向,眼神有点迷茫。“母亲……父亲……小妹……”他一个个念着,语速很慢,“记得脸,但不记得……具体的事。”
      记忆缺失。
      孟听昭想起一些鬼故事里的设定,横死之人往往记不清死因,执念太深的会困在原地。应知律这两样都占全了。
      “那你现在……”她犹豫了一下,“有什么感觉?”
      应知律低头看自己半透明的手。“轻。”他说,“碰不到东西。也……饿。”
      鬼魂会饿?孟听昭愣了愣。
      应知律指指自己的肚子:“空。”
      原来是这个意思。孟听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继续往前走。
      回到灵堂,换班的族人已经到了。孟听昭退到偏间休息,丫鬟端来简单的饭菜,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坐下来慢慢吃。
      应知律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吃饭。他的目光落在粥碗上,又移到馒头上,眼神直勾勾的。
      孟听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你看什么?”
      “想吃。”他用口型说。
      “你又吃不了。”
      “知道。”应知律托着下巴,“但就是想。”
      孟听昭咬了口馒头,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你活着的时候……喜欢吃什么?”
      应知律想了很久。
      “桂花糕。”他最后说,“城南王记的。母亲偶尔会买。”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淡,像是随口一提。但孟听昭注意到,他的眼神柔和了些,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片段。
      看来记忆不是完全消失,只是破碎了,需要触发。
      孟听昭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你刚才说,你离不开我太远。最远能到哪儿?”
      应知律站起来,往门外飘。孟听昭跟上去。
      他们站在灵堂门口。应知律继续往外走,孟听昭站在原地不动。他走到回廊尽头,大概三丈远的距离时,突然停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他无法再往前。他回头看她,示意她过去。
      孟听昭往前走了几步。
      应知律又能动了。
      他们反复试了几次,确认了应知律的活动范围是以孟听昭为中心,半径大约三丈的一个圈。他不能离开这个范围,一旦接近边界,就会被无形的力量拉回来。
      “为什么是我?”孟听昭喃喃自语。
      应知律耸肩,表示他也不知道。
      天色渐暗,灵堂里点起了更多的蜡烛。孟听昭换好素服,回到灵前跪下。夜里守灵的人少,除了她,只有两个年长的嬷嬷在旁边陪着。
      烛火摇晃,将棺材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应知律没再坐着。他在灵堂里慢慢飘着,从这头到那头,像是在丈量这个困住他的空间。他偶尔停在某幅字画前,盯着看很久;偶尔摸摸柱子上的雕花,手穿过去,什么都碰不到。
      孟听昭偷偷看他。
      他侧脸线条清晰,鼻梁很高,睫毛在烛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如果不是半透明的身体,他看起来就像个活生生的、正在沉思的年轻公子。
      “你看够了没?”
      孟听昭一惊,发现应知律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她面前,正低头看着她。
      她移开视线。
      “我长得吓人?”他用口型问,语气听起来像是真的好奇。
      孟听昭摇头。
      “那你躲什么?”
      孟听昭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死了。”
      “我知道。”应知律说,“但我现在这样,和活着有什么区别?除了碰不到东西,别人看不见,其他都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不对,还不如活着。活着的时候应该能做很多事。”
      孟听昭抬眼看他。“你想做什么?”
      应知律看向灵堂外漆黑的夜空。“不知道。”他说,“但总觉得……有事没做完。”
      执念。
      孟听昭脑子里冒出这个词。鬼魂滞留人间,通常是因为有未了的心愿。应知律不记得了,但那份执念还在,所以他才无法往生,还被绑在她身边。
      “你死之前……”孟听昭小心地问,“在做什么?”
      应知律努力回想,眉头越皱越紧。“书房……信……很多信……”他断断续续地说,“还有……地图。边境的地图。”
      边境?
      孟听昭想起白天那个武将说的话——“世子交代的事,末将会继续查。”
      应知律生前在查什么?
      “还有呢?”她追问。
      应知律按住太阳穴,表情痛苦。“想不起来……头疼。”
      “那别想了。”孟听昭说。
      应知律放下手,看着她。“你为什么问这些?”
      “好奇。”
      “只是好奇?”
      孟听昭没回答。
      应知律飘近了些,半透明的脸几乎凑到她面前。“你想帮我?”
      孟听昭往后仰了仰。“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我能帮你。”应知律说,“你现在是靖北侯府的寡妇,日子不会好过。但我记得很多事,府里的人际关系,京城的规矩,怎么在这个家里活下去。你帮我找回记忆,我帮你在这里站稳脚跟。”
      很公平的交易。
      但孟听昭没立刻答应。她看着应知律深褐色的眼睛,那里面有种固执的光,和白天那种空洞茫然不太一样。
      “你怎么确定我想在这里活下去?”她说,“也许我想离开呢?”
      “离开?”应知律挑眉,“你能去哪儿?孟家不会收你回去。在侯府,至少衣食无忧。”
      他说得对。
      孟听昭现在这个身份,离开侯府等于死路一条。她没有谋生技能,没有身份证明,就算有,一个孤身女子在古代社会也寸步难行。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可以。”应知律退开,“但别考虑太久。我虽然不记得具体的事,但有个感觉——我死得不太对劲。”
      孟听昭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就是……”应知律斟酌着词句,“不该是现在死。不该是……这么死。”
      烛火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孟听昭看向棺材。漆黑的棺木静静停在那里,烛光在漆面上流动,像暗色的血。
      她想起应知律死前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
      想起他问“谁”。
      想起他抓住她手腕时的力道。
      “好。”孟听昭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帮你。”
      应知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谢。”他用口型说。
      子时的更鼓从远处传来。
      守夜的嬷嬷靠在柱子上打盹,灵堂里只剩下孟听昭还清醒着。她跪得腿麻,干脆盘腿坐在蒲团上。
      应知律坐在她对面,也盘着腿,姿势居然和她一模一样。
      “你活着的时候,”孟听昭小声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应知律想了想。“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别人眼里的我,和我自己以为的我,可能不一样。”他说,“母亲说我孝顺,父亲说我沉稳,小妹说我严肃,同僚说我……不好说。”
      “不好说?”
      “有人觉得我太较真,有人觉得我管太多。”应知律语气平淡,“边境粮价要管,河工贪腐要查,连官员家眷侵占民田都要上折子。他们觉得我多事。”
      孟听昭愣了愣。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但她能听出背后的东西。
      一个较真的、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年轻官员,四处得罪人,最后……
      “所以你被人害了?”她脱口而出。
      应知律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说:“也许吧。”
      烛火又晃了一下。
      这次,孟听昭看清了。
      应知律身上的光,突然暗了一瞬。
      她盯着他,发现他的身体比白天更透明了些,边缘几乎融进空气里。
      “你怎么了?”她问。
      应知律低头看自己的手。“不知道。就是……累。”
      鬼魂也会累?
      孟听昭想起那些鬼故事里的说法——魂魄留在人间会消耗某种力量,时间长了就会消散。应知律刚死一天,就已经这样了。如果一直找不到执念,他会不会……
      “你去休息吧。”她说。
      “去哪儿休息?”应知律反问,“我又不能睡觉。”
      这倒是个问题。
      孟听昭环顾灵堂,最后指了指棺材旁边的角落。“那儿?至少……离你身体近一点?”
      应知律飘过去,在那角落坐下。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孟听昭看着他的身影在烛光里越来越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成了寡妇,绑了个鬼魂,前路一片迷茫。
      但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
      哪怕对方是个鬼。
      她轻轻叹了口气,也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极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怕……”
      “我在。”
      孟听昭睁开眼。
      应知律还坐在角落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刚才那声音,是她的幻觉吗?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摇摇头,重新闭上眼。
      窗外,天快亮了。
      而灵堂里,烛火彻夜未熄。
      应知律的身体开始变淡了。如果找不到他的执念,他会不会彻底消失?
      这个念头在孟听昭脑子里扎了根。她看着角落里半透明的人影,第一次意识到,时间也许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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