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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化作厉鬼在你眼睛(二) 鬼生也挺惨 ...


  •   白天还是照常。

      渡口等船,跟着进城,穿过长街。

      百道长去了一家药铺,在里头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拎着几包药材。他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始终隔着三丈。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他睡不着,心里还有些发慌,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屋外头的脚步声纷乱。

      “快!快去道观报信!”

      “百道长出事了!”

      他从床上惊起,穿着一件中衣便往城外跑去。

      路上撞见人,他啊啊地叫着,比划着。那人看他一眼,认出是那个疯哑巴,懒得搭理,绕开走了。

      他又跑,跑到城门口,城管是关着的。

      守城人道:“干什么的?夜里不许出城!”

      他啊啊叫着,指着城外。

      守城的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深更半夜的,出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不走,就蹲在城门边,缩成一团,盯着那道门缝。

      不知道过了多久,城门忽然开了。

      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从外面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白衣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垂下来的衣角在地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线。

      他猛地站起身冲过去。

      被人一把推开:“让开让开!别挡道!”

      他踉跄了几步,又追上去,拼命往前挤。他想看看担架上那张脸,想确认是不是他。可抬担架的人走得太快,周围的人太多,他挤不进去。

      他只能跟在后面跑,跟着那道拖在地上的血线,一直跑到道观门口。

      大门在他面前轰然关上。

      他扑上去拍门,拍得手掌发麻,没有人应。

      他在道观门外坐了一夜。

      第二天,城里传开了消息,百道长除妖遇伏,重伤,人还在昏迷。道观门口围满了人,有送药送钱的,有烧香磕头的。

      再过了几日,消息又传开了,百道长醒了,但伤得太重,还不能下床。

      他站在人群里,听见这个消息,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想进去看他。这个念头像疯草一样在心里疯长。可他知道进不去,他是谁?一个哑巴,一个穿女装的疯男人,一个跟了三年的透明人。

      门不会为他开的。

      那天夜里,他绕着道观的墙走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在后墙根发现一个狗洞,不大,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

      道观里很静。他摸黑找到后殿,趴着窗户往里看。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灯火,照出床上躺着的那个人。

      他想推门进去,想去摸摸那张脸,想把他皱着的眉头抚平。可他的手刚碰到门,又缩回来。

      他背靠着墙,内心几度犹豫。屋里传来动静,像是有东西摔在地上碎了。

      他赶紧从窗户缝里看去。

      杯子摔碎在了地上。床上的人半撑着身子,一只手扶着床沿,身子往前倾,眼看就要从床上栽下来。

      他来不及想,推门冲了进去。一把扶住那个人,把他按回床上。

      百道长喘着气,缠着的白布里又渗出血来。

      “谁?”

      他把茶壶端过来,倒了一杯水,递到他手边。

      那个人愣了一下,很久才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半天,才摸到杯子。

      他心中一紧,伸出手指,在那人眼前晃了晃。

      毫无反应。

      他不声不响地,挪了一个身位。

      喝完水,那人对着他刚才站的方向轻声道:“谢谢。”

      他的心碎了一道缝。

      这人看不见。

      他是何时看不见的?是这次暂时失明了,还是之前就是瞎的?

      如果之前就是瞎的,那么这三年每一次从他身边走过,每一次目不斜视,每一次视若无睹,会不会都不是冷漠,而是因为看不见?

      百道长道:“你还在吗?”

      他用力点头,点完才想起他看不见。他接过他手中的杯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那个人似乎唇角动了一下,很淡。

      他又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他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三丈距离,他跟了三年。他第一次可以这么近地看着他,看这么久。

      他守在他的床边,守了一夜。

      天亮了,不能被别人发现,他又躲起来。夜里,他才能再来陪着他,守着他。

      他给他喂水,给他换额上的帕子,给他掖被角。

      有时候他会醒,睁着眼睛对着虚空,问他:“你是谁?”他不回答,只是碰碰他的手,他就不问了。

      有时候他烧得厉害,说着胡话。那些胡话零零碎碎的,他听不太清,只听见几个词——

      “别跑。”“快走!”“箭!”

      这天夜里他正要推门,忽然听见屋里有另一个人的声音。

      他透过窗缝往里看,屋里多了个紫袍人,手里似乎掐着一个诀。

      床上的人躺着,一动不动。

      他心中一急,想也不想就推门而入。他跑到床边,护在床前,张嘴咿咿啊啊地叫。

      紫袍人看他一眼,似乎并不意外,摇了摇头道:“他伤得很重,不只是外伤。魂魄也损了。”

      他张嘴啊啊两声,愣住了。

      紫袍人又道:“你不用说话,我可以用心音与你交谈。”

      他脑海中随即响起声音【你认识他多久了?】

      三年?还是三百年?他有些记不清了。

      紫袍人忽然抬手,在他眉心点了一下。

      一瞬间,无数画面涌进他脑子里——

      很小的时候,他还是一只毛都没长齐的小孔雀,只会在深山老林里扑腾。有一天,他贪玩跑出林子,撞上一群猎人。箭射过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躲,就站在原地发呆。

      有一个人冲了出来,挡在他前面。

      是一个少年。

      箭射中了少年的眼睛。少年惨叫,捂着血流如注的脸倒下去。他自己被吓得腿软,连跑都忘了跑。后来有人来救,把少年抬走了。

      他被一只老妖拎回去,狠狠骂了一顿。老妖说那是山下百安城的修仙人,是来山里采药的,替他挡了箭,眼睛保不住了。他问老妖能治吗?老妖说妖力可以续命,可以修复,但他的妖力不够。

      他散尽了自己那点微薄的妖力,全给了那个少年。

      再后来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捂着脑袋,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是当年救你的人。他为了你,瞎了双眼。你用妖力保住了他眼睛的形状,但治不好他的眼睛。所以他到现在还是看不见。】

      他抬起头,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三年的追随,是他从前欠他的。

      【你能治好他吗?】他问紫衣人。

      【伤治得好,眼睛不行。】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把我的眼睛,给他吧。】

      【给了,你就瞎了。】

      他点头。

      【人妖殊途。眼睛给了,因果就清了。你们之间,再无任何纠葛,你明白吗?】

      他点头。

      紫袍人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好。】

      后来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但是被挖眼的疼痛,他记得很清楚,那比想象中疼得太多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他怕吵醒床上那个人。

      再后来,他眼前一片黑。

      紫袍人的声音似乎从很远传来【好了,他会醒的。七日之后,他就能看见了,你呢……好自为之吧。】

      脚步声远了,门关上了。

      他摸索着,想再碰碰他的手。他摸着黑爬过去,终于摸到了床沿,摸到了那只手。

      那只手动了一下,回握住他的手指。

      他听见床上的人在睡梦中轻轻呢喃:“别走。”

      我不走,我在这里。

      他握着他的手,很久很久。

      …………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河边的。

      听见水声,他想洗一下脸。他现在的样子肯定难看极了,没了眼睛的疯子,多吓人!

      他要把自己洗干净。

      他蹲下身子,却忽然脚下一滑,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栽进了水里。他想大声呼救,可他是个哑巴。刚一张嘴,水就灌进了嘴里,呛了水,他往下沉落。

      最后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一道白衣。

      站在船头,衣袂飘飘,从不看他。

      也好。反正他也看不见我。死了,就死了吧。

      醒来的时候,他在岸边。

      他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心里竟然没有太多波澜。不过,活着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死了也许能看见?

      他拼命睁大眼睛,还是黑的。

      哦,死了也是瞎的。

      他坐在河边坐了很久。不知道多久。白天黑夜对他没有区别,都是黑的。

      不过做鬼比做人好一点,即使看不见,他也能透过鬼气感知到周围一切。

      有一天,他听见有人说话。

      是一个老太婆,声音很虚:“我……我不想死……我孙子还小……”

      他顺着声音飘过去。河边躺着一个老太太,喘气一下比一下慢,将死之人了。

      他蹲在她旁边,听她念叨她的儿子儿孙,她攒的那点钱藏在床板底下。他听着,心里闷闷,想做点什么,可他能做什么?

      他不过一只鬼而已。

      忽然他感觉有一股活气从老太婆的身体里溢出,顺着一股吸力,流入了他自己体内,他的鬼气凝实了些。

      很快,老太婆就断了气。

      他当即就明白了,将死之人的生气,可以让他不散。他不想害人。可他更不想散,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吸食将死之人的气。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害人,他们本来也快要死的。

      城里的传言开始多了起来。

      “听说了吗?河边的那个老太婆,神医说还有救的,一下又死了!”

      “我隔壁家那个老李头也是,明明还有几口气,一下就死了!”

      “有鬼!肯定有鬼,偷人的气!”

      他听见这些传言的时候,正蹲在城隍庙的屋檐底下。他已经学会了隐藏,学会了不被人发现。

      原来鬼生也挺惨淡的!还要躲着人走。

      那怎么还那么多人怕鬼?也许他不是厉鬼吧。

      时间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

      每天夜里,他都会飘到渡口,在河岸边等一艘船。

      可那艘船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终于聪明了一回。也许,应该在白天呢?

      这日白天,他撑着一把伞,等在渡口。

      真的有一艘船来了,靠了岸。

      有人从船上下来了。

      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可能,他藏得很好,在伞下。而且他是鬼,凡人看不见他。

      但这个人似乎不是凡人,像是修仙之人,也许看得见他?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那道目光移开了,人也走远了。

      他瘫在伞下,大口喘气。鬼明明不喘气,他却被吓得喘气了。

      刚才那长久一眼,让他心里有东西在翻涌,这让一只没有眼泪的鬼想要流泪。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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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两人的8—14岁幼时趣事在这里, 作为背景架构与人物弧光完善。 《玫瑰谷主爱吃小汤圆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