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不冻港》探窗

39、第39章 “Fion

　　“Fiona在嘛？”行政部的Linda露出八颗牙的笑容，给业务部A组送了一叠心愿单和祝福卡片。

　　“公司六周年司庆，我们部门特意准备了一些小惊喜，只要你填写对公司的祝福、未来展望，就可以换一张心愿卡单。这次的特等奖很有诱惑力哦！”Linda笑眯眯抖了抖手上一堆花花绿绿的卡片。

　　Fiona非常捧场，在办公室拍拍手，对A组的员工道：“那大家都写一下吧，说不定大奖花落我们部门呢。”

　　大家都一拥而上挑选着自己喜欢的颜色，等到顾晏如，只剩几张棕褐色和大红色的祝福卡片了。

　　“那我要一张红色吧，祝公司一直红红火火。”顾晏如抽来一张，拿出写字笔来，飞快写上：“祝公司欣欣向荣，蒸蒸日上。”

　　再一回头，Linda和Fiona已经到小办公室里说悄悄话去了，门完全关上，顾晏如什么都听不见。

　　顾晏如纠结了半天还是去请假，现在其实是个请假的好时机，有别的部门人在，Fiona总不好卡自己。

　　Fiona果然很不高兴：“Crystal，司庆这么重要的日子，咱们A组最好要全员到场吧，有什么困难还是要克服一下。”

　　“是，是很重要，但是那天我真的有事……”顾晏如硬着头皮继续请假。

　　“可是司庆日还没定在哪一天啊。”Fiona顿了顿，她不理解顾晏如为什么不想来司庆，但最后也没为难：“行吧，你想请就请吧。”

　　假期就这么请下来了。

　　心理学上，失恋过程通常套用库伯勒·罗斯的哀伤五阶段，再加上前期冲击与后期成长，形成一条常见的情绪曲线。

　　顾晏如自认为自己顺利走过前期的震惊期、否认期、愤怒期，到现在开始承认挽回无望、承认关系结束。

　　她把头发染成栗色，烫了大波浪。比以前更注重衣服的搭配，衣柜里挂满了新买的连衣裙，抽屉里的首饰盒也越换越大，每天提前半小时起床，从配饰到指甲无一不精致。

　　工作上她也更用心、更努力，同事不止一次开玩笑道她是卷王。

　　以前一个月在社交平台发不了两条，现在隔三差五就晒日常，粉丝涨了几千个，同样骚扰信息也变多了。

　　工作之外，每周都会去打网球、攀岩、徒步，一副活力满满的样子，所有人都说她的状态极佳。

　　Connor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工作上做得更极致，好几次他们在会议中相遇，他可以目不斜视走过去，哪怕是有她发言的场合，他的视线也绝不多停留。

　　顾晏如看着桌子上的日历，每天下班前，她就在日历上划掉一个数字，看着离司庆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就越发感到不能呼吸，仿佛司庆就是一个节点，这个节点之后，Connor就会离开。

　　司庆那天，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天气预报显示五点以后有雨。

　　顾晏如在购票APP看机票，一直到今天她都没有确定好旅行目的地，一直磨蹭到下午三点，她才懒洋洋给自己做了顿午饭。

　　吃完午饭，她又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Alex在群里发了很多照片，就像行政部说的那样，他们准备得很用心，硬生生把司庆变成了一场游园会。

　　入口处搭着巨型签到处，每位员工领到一张游园卡，集满印章可兑换三次抽奖机会。场地中央是旋转木马造型的甜品台，棉花糖机正吐出一团团粉色的云。

　　左手边套圈摊前排起长队，奖品从蓝牙耳机到带薪休假券应有尽有。舞台上，魔术师把员工工牌变进了一只气球里。抽奖环节更热闹，因为特等奖是双人欧洲机票。

　　还有一个巨大的室外泳池，天气转凉，池水透着凉意，但仍然有不少同事依旧泡在水里，手里端着香槟闲聊十分轻松惬意。

　　【你不来真的是太可惜了，我这个非酋还抽到一台扫地机器人呢，最次的礼品都是空气炸锅，简直比办信用卡还划算。】Alex在群里艾特顾晏如。

　　这也许就是最后一次见他的机会了。他就要走了，从此，他们将隔着8700公里，6个小时时差。她的白天是他的黑夜，她的四季没有他的节气。

　　顾晏如从沙发上滚下来。

　　外套拿在手里，搭在肩上，又揉成一团扔回椅背，她走到玄关换上鞋，又踢掉，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到胸口。

　　她现在有什么立场组织这一切发生呢，顾晏如重新躺回沙发。

　　手机页面跳转到川西小环线，贡嘎雪山、稻城亚丁、塔公草原，自然风光如此诱人。

　　下一秒，Connor深邃的眼睛又出现在她面前。

　　顾晏如的左右脑开始互搏，一个小人要购买飞往川西的机票，一个要出门和同事们汇合，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收拾完毕，站在玄关前。

　　去就去吧，难得理智和本能达成了一致。

　　家里的小猫紧张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像是在问她在干什么，顾晏如说：“我去赢个空气炸锅给你们烤鸡胸肉。”

　　白天的烧烤和游园会已经撤场，取而代之的是星星点点的灯串，以及DJ台前渐渐聚拢的人群。泳池边的躺椅被挪开，空出一片舞池，大家开始随着音乐轻轻摇晃。

　　顾晏如换好泳衣出来，披着一件薄薄的白色罩衫。

　　泳衣是墨绿色的，挂脖露背款，衬得皮肤欺霜赛雪。

　　Alex说：“我的天哪，我要流鼻血了！”

　　不过十分钟，顾晏如身边已经围了五、六个年轻男人，各自心怀鬼胎与她搭话。她一一应对着眼睛却一直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某个方向。

　　Connor站在泳池的另一头，离她最远的位置。

　　他手里握着酒杯，正在和几个总部来的高管交谈，他的目光每隔几秒就会从交谈对象身上移开，扫过泳池，落在她这边。

　　下一个搭讪的男人又来了，业务部C组的年轻小伙子，弯腰凑得很近。顾晏如没有躲开，她甚至微微侧了一下头，好让对方靠得更近一些，然后抬起眼，朝Connor方向看了一眼。

　　Conno捏紧了酒杯，嘴角得体的笑已经不见了，他的目光不再是扫过，而是定定的钉在她和那个男人之间的那几厘米空气里。

　　然而从始至终，他都没往这里踏一步。

　　顾晏如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幼稚，只会把他推得更远，但那又怎么办呢？不过是最后赌一把罢了。

　　“五、四、三、二、一！”

　　全场倒计时的声浪掀翻了夜空。

　　第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金色的光瀑从天空倾泻下来，照得每个人的脸都金光闪闪。她听见身边的人在欢呼，声浪一波一波地涌向天空，和烟花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六周年快乐！”

　　有人带头喊了一句，泳池边几十个人都跟着喊起来，顾晏如也跟着大家一起喊，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也属于这片热闹，哪怕这一切只是暂时的。

　　她转头，看向泳池的另一头。

　　Connor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仰着头，表情平静，天上的烟花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交替，像一部无声的电影。

　　顾晏如的眼眶忽然热了。

　　祝福卡片写下的“欣欣向荣，蒸蒸日上”是她衷心的祝愿，下面一行写着“祝你平安喜乐，万事胜意”才是她最想说的。

　　她迅速转过头，继续看烟花，红色，金色，紫色，蓝色，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梦。

　　音乐声越来越大，放的是一首英文歌：“We forgot about our problems……We’re allowed tonight to pretend We’re free……”

　　Connor已经离开了泳池边，用实际行动表达了他的态度。

　　“六周年快乐！”她跟着喊，一声比一声大，大到盖过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烟花结束后的几秒，憋了一天的雨终于倾盆落下，雨滴超常得重，砸在头上甚至有点痛，她仰起头，让雨打在脸上。

　　雨是凉的，她的泪是热的。热泪混着冷雨，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下巴、脖颈，无声无息又不留痕迹一路淌进水里。

　　没有人会发现她在哭，她可以放肆地流泪，把这段时间所有的不甘和想念，全部交给这场雨，雨水会把眼泪冲进泳池的循环系统里，重新过滤、消毒，变成干净的水。

　　雨下得太大，风也跟着呼啸起来，泳池旁的遮阳伞都被吹倒。

　　大家尖叫从泳池里钻出来往酒店大堂跑，有人把外套顶在头上，剩下的人手忙脚乱地收手机、收酒杯。

　　“快上岸！雨太大了！”有人在喊。

　　刚才还在泳池和岸边的人群穿上拖鞋连滚带爬往室内跑，泳池里的水是恒温的，雨水可不是，冰冰凉凉的，淋多了会感冒。

　　最后离开的是调音师，他怕DJ台的电线被雨水溅到，忙拔了插头，音乐戛然而止，只剩下雨声和杂沓的脚步声。

　　在这片混乱之中，顾晏如深呼吸一口气，朝着更中间游去，慢慢向下沉，水逐渐没过眉心，世界在头顶合拢，发出沉闷的“咕咚”一声。

　　她在水底睁开眼睛。

　　暴雨砸在水面上，从底下往上看，每一滴雨都在水面上撞出一朵转瞬即逝的花，然后化作一条细细的光柱，向水底深处滑去。

　　千万个水花交错、重叠、消散，又重生，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烟火。水面被砸得颤抖，透明的水膜在她头顶剧烈地起伏着，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晃动的碎片。

　　她看见岸上的人影在动，模糊和扭曲的的人形，岸上的灯光被水面折射成一道道弯曲的光带，在幽蓝的水中缓缓摇曳。

　　听力变得非常模糊，密集的雨声被水搅在一起，分不清先后，也辨不出远近，填满了整个颅腔。

　　水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拥过来，温柔地包裹着她的身体，像拥抱一样，美好得让她不想探出水面。

　　她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从背后揽住了她的腰，她整个人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提到水面。

　　她猛地睁开眼睛。

　　雨水模糊了视线，Connor脱去外套，头发湿漉漉地垂在额前，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她肩膀上。

　　“上去。”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但他的眼神不再是命令，而是恳求。

　　顾晏如被他揽着腰往岸边拖，水有阻力，拖着一个成年人往岸边走并不容易，她被他箍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依然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心跳。

　　这一次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雨水、泪水、还有他身上雪松和潮湿气息混在一起的味道，一股脑地涌进鼻腔。她闭上眼睛，在这一刻，什么都不想了。

　　“Crystal呢？”Alex问道，“刚才还在泳池，怎么眨眼就不见了？”

　　Emma面不改色心不跳：“我看她去卫生间换衣服了。”

　　她撒谎了，下暴雨后，她一直在泳池里找Crystal，然后看见Connor将Crystal拖到岸边，那把巨大印着黄色鸭子的遮阳伞遮住了他们。

　　雨没有停的意思，两个人瘫在泳池边的台阶上，水从他们的头顶往下淌，皆是浑身湿透。灯光从远处酒店廊檐下扫过，雨丝变成一条条细细的银线，密密麻麻地织在夜色里。

　　暴雨卷着狂吹吹来，顾晏如忍不住抱着肩膀打起了哆嗦，Connor这边也不好受，衣服能拧出几斤水来。

　　顾晏如转过头，看着他，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眨了眨眼，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声音有些哽咽：“他们说你要回德国。”

　　“别人说的未必是真的。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那你要走吗？”她的声音在抖，“你回答我，你要走吗？”

　　Connor沉默着，雨砸在他们之间的台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我不走。”他说。

　　顾晏如怔住了。

　　“在我的感情没处理好之前……”他抬起眼，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被雨水洗得很亮，“我走不了。”

　　顾晏如坐直了身子，雨水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流，这个时候她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了，连触觉都被削弱，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不管你要怎么处理，我一定要先说，这段时间，我好想你。”

　　Connor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抬起来，带着雨水覆上她的唇：“顾晏如，你到底要我怎么办呢。”

　　“现在选择权依然在我手上吗？”

　　“一直都在。”

　　“我要我们在一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