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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旧友隔阂 和一个罪臣 ...

  •   夜晚,灯光明媚,即便开了春,但北方的冬天来得早、走得也稍微晚上一点,今年最后一场大雪正轰轰烈烈地下着,像是要燃尽生命似的不计后果,簌簌的堆叠声映着深巷之中幽远的犬吠,随着料峭的寒风打了几个转,敲在了小屋的窗前。

      胡一庭起身将窗扉合上,雪夜的喧嚷被隔绝在外,愈发衬得暖黄的烛光温馨动人,一张不大的圆桌旁,久违不见的三人围坐。

      周庭兰那兰草色的外衫已经脱下了,懒懒地挂在衣架上,快垂到地上的浅色袖口处镀上了脏兮兮的一层灰,也难为他一个从来没有干过粗活的公子哥,挽起袖子、亲力亲为地为自己布置家具和整理行囊。

      郭廉围在腰间的围裙还没来得及取下,脸庞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锅底灰,愣愣地铺在下颌,看着他刚才忙前忙后为自己张罗的这一桌子菜,胡一庭深感触动,念及分别多年,旧友依然待他如常,心下暖意腾升。

      几年前离京时,虽然口中说着不在意停职,但不免自觉凄惨悲凉,所以离开时也未曾和他们好好道别,只是匆匆而行,然而他们也未曾因此心生嫌隙,反而在几年中时常书信往来,没有断了那一份天南地北的联络,思及至此,愧疚又占据了胡一庭的内心。

      因为有着审美的需求,文人之中常有一个通病,那就是容易被犄角旮旯的事情感动。若不是胡一庭自谦,他当即可以提笔写下媲美王杨卢骆的诗篇,可是受场合所限,他的一番才华暂时得不到施展,所以只能内化成涌动的泪意,倔强地在眼眶打转。

      “来来来,别愣着啊,快尝尝懋修的手艺,你不知道,嫂子现在腹中有孕,每日只在家静躺,不能下厨,懋修被迫练就了一番厨艺,不过这功夫没学几天,不知道出师没有,他今天是打算拿咱们练手试毒呢。”

      周庭兰缓缓扇动着折扇,扇尾的环坠随之荡漾,三言两语,就让胡一庭破功而笑:“我说幼霜,你可得好好替嫂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把把关,检验检验懋修这厨艺达标了没,要是放他回去饿着嫂子和孩子们了,那咱俩可是难辞其咎啊!”

      周庭兰本性幽默而洒脱,嘴角常挂着浅笑,私下常持着一把折扇,扇面上一个附庸风雅的字也没有,只是用浅墨随意画了几株兰草,横贯半张扇面,兰叶修长豪爽,像是作画人醉酒后不经意间用笔尖甩出的潦草之作,但谙熟画道的人却足以从这寥寥几笔中窥见扇主人的画工和涵养。

      郭廉知道周庭兰的用意,顺水推舟地附和着,只是他生性谨慎,又在动辄得咎的监察御史位置上待了多年,浑身上下总是绷着一根名为“行得正、坐得直”的弦,开玩笑的话说得比几年前勉强许多。

      就这么说着,周庭兰用筷子挑下一片鱼肉,放在胡一庭碗中,胡一庭借由低头吃饭,顺势将眼泪忍了回去。

      客观来说,除了盐味,几乎就没什么别的可称道了,但为这难得的友谊,胡一庭大口大口地吃着,宛如山珍海味。

      几人饮酒聊天,从昔日往事谈到政治抱负,最终又回到了个人的终身大事上,郭廉碰了一下周庭兰的酒杯:“庭兰,你什么时候操办你的大事啊?”

      周庭兰收敛起微笑,一脸神秘莫测。胡一庭则不知所谓——平日里来信,周庭兰只爱天南地北地说些发生在民间或朝堂的新奇事,从未听他提起过有关他自己的事,胡一庭居然也慢慢忽视了,自己一直独身是事出有因,可庭兰风流倜傥、仪表堂堂,怎么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论及婚嫁呢?

      一个人拥有了一样渴求已久的东西,就会忍不住从日常生活中的犄角旮旯里流露暗戳戳的炫耀,这是人之常情,胡一庭也不能例外。因为心里装着霍昭,胡一庭近来难得对他人的感情起了兴趣,追问:“庭兰有心仪之人了?”

      “你也觉得好奇对吧?给庭兰说过亲的人可太多了,媒人都把嘴皮子磨破了,他也无动于衷。借用同僚的一句话,在朝中,饭后茶余最值得讨论的,不是北边的战争,也不是各类层出不穷的政令,而是这宣明元年的状元郎究竟花落谁家。”

      周庭兰难得被郭廉说红了脸,只好装作不在意,抬手揉着太阳穴。

      郭廉自觉有些跳脱,又正了正色:“之前你说过,不想找只会围着灶台和锅炉打转的姑娘,而想找一个心意相通、兴趣相似,如同钟子期和俞伯牙那般的知己,庭兰,你的愿望是不是快实现了?”

      胡一庭其实以为郭廉开的话头只是为了暖气氛的无心之言,没想到周庭兰的反应却给了众人一个肯定的回应,又惊又喜地追问:“庭兰,是哪家的姑娘?”

      周庭兰支支吾吾,最后在两位好友的轮番攻势下,不得不缴械投降:“得了得了,真是怕了你们,不过这件事不要同别人说,要是人家对我没那意思,岂不是唐突了?”他满斟上一杯酒,像是自己给自己壮胆,吞吞吐吐地道,“是......大理寺少卿的小姐。”

      郭廉原来还挂在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了,察纠官邪多年,他对朝中复杂的人际往来一向烂熟于心,而他对大理寺少卿却没什么好印象。

      大理寺少卿黄弗不结党营私,无论是石党还是清流党,似乎他都划清界限,不掺合任何一方的斗争,处理公务也不偏不倚,算得上尽忠职守。郭廉与他本人虽无甚过节,但他唯一的儿子、那个蒙父荫进国子监的纨绔子弟黄伯辰,还有五年前在竹盈轩发生的事,郭廉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胡一庭没有注意到郭廉瞬间僵直的肩背和逐渐沉默的表情,向来记喜不记仇的周庭兰也淡忘了那桩陈年旧事,自顾自地说:“我和她是在去年中秋灯会上结识的,黄小姐柳絮才高、性格豪爽,活泼得可爱......”

      说起心上人,周庭兰言语中欣赏和赞美快要溢出来,由此及彼,胡一庭想起了自己对霍昭的那份心意,不过与其说现在才想起,不如说他其实一直都在记挂在心,只是借由周庭兰的坦白,他也萌生了想要倾诉的念头。

      “......好了好了,别别光顾着问我了,我们今天是来给幼霜接风洗尘的,”周庭兰收住了话头,转向胡一庭,“幼霜,你近来怎么样?”

      突然被点到,胡一庭有种被戳破了心事的慌张,口不择言地露了底:“啊?我和霍昭......”

      “霍昭?”郭廉堵住了胡一庭的话,抢道,“你和他还有联系吗?”

      如果说刚才郭廉的脸色只是冰冷,现在可谓是铁青了,他瞪着胡一庭,眼神充满了警惕和防备:“我不是告诉过你,要离他远一点,不要和他牵扯,难道就算从京城到了浙江,你们还在来往?”

      胡一庭不愿同他争执,悄然按下了公开的想法,只是避重就轻地回:“嗯,他也住在杭州。”

      “如果不是有意来往,就算住门对门的邻居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这没什么。”

      胡一庭的脸色愈发难看,郭廉却仿佛抓住了一个把柄,不依不饶地追问:“什么叫没什么?你不是不清楚霍昭是怎样的人,和一个罪臣之子往来,幼霜你糊涂啊!”

      “是你不清楚,我很清楚霍昭的为人,”胡一庭心下凉了半截,即使知晓那些过节,但他不明白郭廉为何对霍昭报以那么大的敌意,“懋修,为何你对他始终抱有偏见?”

      “偏见?”郭廉愤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胡一庭,“你这么快就忘记常固桥的事了吗?他的父亲霍丛山贪赃枉法,克扣百姓的税钱,收受商人的贿赂,把桥修得一塌糊涂,压死了我的父亲,这桩案件早就过了三司会审,皇上御判,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的事实,你居然说我是偏见?”

      “那是......”胡一庭突然语塞,他该怎么说?说那是霍丛山的事,与霍昭无关?可追根溯源,常固桥的坍塌又与霍丛山有何相干?罪魁祸首要定给谁?定给张世科、赵光祖?还是定给庄文尚?可他们又是为了谁卖命?又是为了保谁的利益而“不得不为之”?难道要说是为了太后、为了边疆、为了天下万千子民,这才让所有人齐心协力将霍丛山推上贪官的位置,遗臭万年吗?

      或者坦诚一点,承认自己当年判错了案;说出清流党为了保全自己的老师张传策而不得不与石党做交易,献祭了霍丛山;说出皇上即便知道实情,但为了维持天子威信而选择忽视一个文官的清白。

      可思量再三,这些沉重的事实,胡一庭只愿自己背负。自己已经因此雪藏四年,尚且有着霍昭的支撑艰难渡过。而郭廉和周庭兰将外界的恶意劈开,用肝胆相照的情谊铺就一条坦途,让他在举目无亲的京城也有栖身之所,他又怎能忍心将这两位挚友也拖入这片尔虞我诈的浊浪之中?

      郭廉步步紧逼,胡一庭沉默以对,气氛愈发剑拔弩张,周庭兰只得笑呵呵地打着圆场:“懋修,你也不必如此激动,幼霜也没说他和那位霍公子之间有什么嘛......再说,幼霜和他曾一起扳倒巨贪庄文尚,于朝廷和百姓皆是有功,古人云瑕不掩瑜,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们若只因他的出身便耿耿于怀,岂非失之偏颇?”

      “庭兰,你也分不清好坏吗?龙生龙、凤生凤,一个贪官所生的纨绔能是什么好人?再说咱们和他第一次见面之时,他的脾性还暴露得不够明显吗?”回想起那晚霍昭落在自己肩头的那拳,郭廉依旧隐隐作痛。

      他太过自我,并未察觉皮肉之苦并非他对霍昭忌恨的主因。寒窗多年,读书是他唯一脱离现实的肮脏和残酷的途径,借着养父母的供养和保护,他得以一头扎进知乎者也中涵养内心的高贵,弥补出身的不足。他也很幸运,在科举之路上还算顺利,因此一直受着周围人的尊重,除了那次与霍昭三人的相遇......那是他那高高在上的自尊心,第一次被如此折辱。

      郭廉转向胡一庭:“四年前,朝廷上对你议论纷纷,无非就是因为你沾上了霍昭这个祸害!我为你辩驳过,为你挽救过,但他造成的影响如附骨之疽,根本无法清除......幼霜,他害了我,也会害了你的!”

      酒席就这么不欢而散,郭廉闷闷地吃了几口之后,借由妻子在家无人照顾,匆匆离席,留下胡一庭和周庭兰两人愣在原地,面对一堆残羹冷炙,不知作何表情。

      周庭兰看出胡一庭的落寞,往胡一庭身旁挪了挪,将早已冷掉的茶喝了一口,搭上他的肩膀:“唉,懋修是个直肠子,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候话说重了些,也只是因为心里着急,他也不是针对你,你别放在心上。再说了,他不是不知道,他啊,一直和霍公子不太对付,你以后在他面前,少提两句。”

      “但是霍昭真的不是他所想的那般。”

      周庭兰原以为胡一庭正在为郭廉的愤怒烦心,原来这心事还挂在霍昭不被他人理解上,仿佛猜到了什么,会心一笑:“你与他在杭州相处了过去整整四年,霍昭为人如何,我想没有谁比你更清楚。我虽然不了解霍昭,但毕竟你和他曾经携手做了那么件惊天动地的事,满朝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呢,虽然逆来顺受、没有一身反骨,但总是钦佩那些敢于反抗的人,所以我相信你,也愿意相信霍昭,但是......”周庭兰话锋一转,他虽然的确认为郭廉今日说得有些过分,但不愿从中挑拨,“但是懋修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只要是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还记得会试前我们住的那家客栈么?那时老板看我们拮据,便拿了些发霉的蔬果搪塞我们,懋修那性子,哪里忍得下这口气?非要找老板讨个说法,谁知那店家仗着客房紧俏,竟摆出一副‘爱住不住’的倨傲模样,懋修又偏是个认死理的,硬要与他争个是非曲直,两人针尖对麦芒,险些因为这件小事闹到官府去。”

      回忆往昔,胡一庭紧绷的神色不免软了下来:“若不是你当时出面周旋,说了几句软话,咱们三个怕真要流落街头了,在会试前的紧要关头,京城里哪还有半间空房可寻?”

      “所以懋修的性子就是这样,你若是真有心修复他和霍昭的关系,得深思熟虑、徐徐图之,千万急不得。”

      “庭兰,谢谢你。”

      胡一庭垂下眼神,预见到了日后的道阻且长,心事重重。

      “诶?我明明记得你以前是咱们三人之中最洒脱的人啊,那时无论懋修如何义愤填膺,我又如何打抱不平,你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就好像那些俗务不值得让你动心似的,简直就差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几个字刻在脸上了......”周庭兰笑着给胡一庭斟上一杯酒,又和他轻碰了一杯,“这么久没见,咱们幼霜何时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老实交代,是不是在杭州有了新欢?现在正饱受相思之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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