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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误打误撞 我已经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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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伞巷隐在城隅深处,位置算得上偏僻,几乎都快挨着护城河了,两人几番问路,才找到地方。
巷中住户不少,少说也有几十户人家,胡霍二人只得到处打听李南的住处,好在一位热心肠的老者给他们指了方向。
到了门前,只见屋门紧锁,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霍昭抬手叩门,不料门环刚响,暗处突然涌出一群衙役,不由分说便将他和胡一庭捆了个结实。
两人被押送至巡抚府,按跪在堂下。不多时,堂上走来一人,身穿赤色罗袍,个头很高,甚至高得有些瞩目。
他身形挺拔,肤色白皙,面容沉静。眉宇间不见怒色,可那双眼睛却闪烁着寒光,只消一眼,便让人脊背生寒,不敢直视。
“大人,这二人形迹可疑,在李南的租住处徘徊多时,我见他们鬼鬼祟祟,一路打听而来,想必与李南失踪一事有关,属下便先将他们拿下了。”为首的衙役抱拳禀报。
霍昭心下了然——原来薛潜也查到了纸伞巷,只是线索在此中断,索性派人守株待兔。如今他和胡一庭主动送上门,在对方眼里,可不就是自投罗网?这顶嫌犯的帽子,倒是扣得顺理成章。
虽觉荒谬,但阴差阳错之下,竟让他见到了薛潜。往日费尽心机都进不去的巡抚府,如今却以这般方式踏入,倒真是天遂人愿。
他侧过头向胡一庭眨了眨眼,示意堂上之人正是他们要找的薛潜。
薛潜端坐案后,见跪着的人非但不惧,反倒挤眉弄眼,毫无正形,不由得有些动怒,正欲发作,却见李氏也被带了上来,只得暂且按下怒意,冷声问道:“李氏,这两人你认识吗?”
李氏走到两人跟前,只扫了一眼便点头如捣蒜:“认识认识。”
“他们是谁?”
李氏又摇着头:“我不认识。”
这前后矛盾的说辞让薛潜动了怒,他一拍案桌:“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李氏吓得双腿一软,跪了下来:“我今早上见过他们,他们盘问我李南在哪儿,我说他已经离家出走了,我也找不到他,仅此而已,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啊......这算认识还是不认识?”
见李氏无辜,薛潜又转问胡霍二人:“你们是李南的什么人?为何事寻找李南?”
霍昭毫无惧色:“什么人都不是,我们与他素不相识,找他只是为了查清他变性一案的真相。”
薛潜更是起了疑心:“那你们为何要调查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这次霍昭难得沉默,堂上杂七杂八的人太多了,肯定不方便透露自己心中的算盘,场面一度陷入僵局,这时胡一庭却开口。
“抚台大人容禀,草民胡一庭,字幼霜,宣明元年进士,座师乃张传策将军。此事牵涉甚广,恐隔墙有耳,不宜当众陈情,不知可否借大人书房说话?”
一听到张传策的名字,薛潜的神色为之一动。他与张传策同为丁澄门下弟子,又是同科,见过几次面,关系虽不说有多亲近,但也并非疏远,又听得胡幼霜这名字十分熟悉,似乎丁澄与他提及过,顿觉内中必有隐情。
薛潜神色稍霁,抬手示意左右:“给他们松绑。”待衙役退下,又淡淡道:“今日先退堂。二位,随本官后堂叙话。”
四下无人的场景,霍昭终于表明了身份,吐露了自己的来意,并将想要争取军衣生意一事全数告知,透过霍昭镇定自若、侃侃而谈的神情,薛潜似乎看到了霍丛山年轻时的风范——他们两人曾一同登科,名次相近,在皇上赏赐的进士宴上相邻而坐,一起聊天,虽然授职之后便各奔东西、少有联系,但因着登科时的一面之缘,薛潜一直关心着他的动向。
后来常固桥案件一出,朝野震荡,消息传到薛潜耳朵里的时候,他甚至不敢相信,当年那个眼神清澈、意气风发、举止有度的少年居然会是一个腐败贪污之徒,及至后来胡霍二人联手,使得真正的国之巨蠹庄文尚认罪伏诛后,他才向丁澄打听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也将胡一庭和霍昭两人的名字记在了心中。
薛潜却没透露这层缘由,只当不认识霍昭,神色依然冷峻道:“如若你真能帮我找到李南,破解变性一案,那我将这军衣的生意交给你也未尝不可。”
薛潜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想着他们既能循着蛛丝马迹查到与官府并行的线索,这份能耐倒是值得一用。但为了时刻掌握动向,他还是派给了他们一个小兵,并约定七日为限,若七日之后仍旧查不出真相,军衣的生意也不必再说了。
双方达成交易,临走时,薛潜突然叫住了霍昭。
“我想这不对啊......霍昭,你若是赢了,我把生意给你;你若是输了,你能给我什么?不若你再加上一个赌注?”
霍昭有些无奈地笑了,他双手一摊:“抚台大人看得上我的什么,尽管拿去便是。”
“我不要你什么东西,但我要一个人,”薛潜绕着两人走了一圈,脚步最终停在了胡一庭身旁:“如果你们输了,胡幼霜就到我府上来当幕僚,如何?”
“那可不行!”霍昭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横插在薛潜与胡一庭之间,他深知胡一庭性子清高孤绝,做不得屈居于人下、仰人鼻息的工作,这幕僚之位看似风光,说白了就是看薛潜的脸色行事,哪及得上在书院讲学时的自在逍遥?
薛潜见霍昭这般护食似的作态,反倒勾起唇角:“你这么激动干嘛?本官问的是幼霜,还没轮到你代答呢。”
幼霜?霍昭瞳孔微缩。这才初次见面,竟就亲昵地唤起了表字?他忍不住侧目瞥向胡一庭——这人总是这般温润如玉的模样,看上去就好讲道理、好欺负,难怪被这些当官的人精拿捏。想到这里,霍昭袖中的拳头悄悄攥紧,喉间泛起一丝莫名的酸涩。
胡一庭按住霍昭的手,笑着摇了摇头,对薛潜道:“好,一言为定......那么,先告辞了。”
公堂之上的事情很快传到了杭州衙门里,按察使魏龟年气得将桌上的茶杯砸了一地:“胡幼霜?是那个被停了职的探花吗?他居然是张传策的徒弟?那就是清流党的人啊!他来搅什么局?关他一个罢了官的人什么事儿?薛子渊也是,还没老了就犯糊涂了吗?让这几个毛头小子掺合什么?闲的吗?”
杭州按察使一职原为崔望云所任,常固桥案后,这位清流干吏擢升为布政使,朝廷为示平衡,终究拗不过郭太后之意,将空出的按察使要职给了石琏推荐的魏龟年。
“我这么久都没理出头绪的事,他们两个小子能查出什么鬼?”魏龟年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在幕僚一次又一次的“大人息怒”之下慢慢平复了心情,思索道:这件事一定不简单——薛子渊、张传策、胡幼霜三人皆是清流党,如今竟聚在一起,定时要谋什么大招,之前庄文尚被查办之事,可不就是这两个年轻后生从中作梗??如今这般阵仗,不会是盯上其他什么人了吧?
思及此处,魏龟年神色一凛,当即命幕僚铺开信笺,提笔蘸墨:“此事非同小可,需速报阁老知晓!”
走出衙门后,霍昭问胡一庭:“你为何要答应薛潜的赌注?”
“当幕僚和当先生,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我已经不是两年前在京城时的我了。”
怎么不是?霍昭心想,自自己认识胡一庭这么多年以来,多少人因世事变迁改了面貌和脾性,可是他经历官场的沉浮之后,却完全没什么变化。虽然外表还是不可一世的倨傲,让人觉得难以亲近;但是只要一说话,铿锵有力的同时,令人如沐春风。
当然,或许是因为当了两年先生,霍昭觉得他周身散发的那种锋利的锐气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分沉静的温柔,不过这也并不能改变他清高的内心,怎么就不是之前的胡一庭了呢?
霍昭不明白,继续追问,胡一庭却看着他的眼睛:“你还是两年前的自己吗?”
“怎么不是?我......”霍昭的喉咙突然干涩了,他想起两年前,他无比厌恶科考取仕那一套规矩,知道自己无力改变现状,便耽于享乐,可自从经历了为父亲翻案的事情,接手了霍氏布庄,他仿佛像一个被抽打得不停旋转的陀螺,每一步都被时局推着往前走,根本没得他选择的余地,为了怀揣着的那份隐秘的期望,不停地鞭策自己,以至于他以前觉得最重要的享乐,似乎也成了被遗忘的历史,他再也不复当年的心境了......
胡一庭见霍昭神色落寞,不由得心头一酸——在这接近两年的时间里,他眼睁睁地看着霍昭褪去青涩的外表,背上沉重的行囊,低声下气地到处求人跑生意,焦头烂额地处理布庄的一切事务。从头开始的滋味并不好受,停职回到家乡,其中的落差胡一庭自己也深有体会,所以最能感同身受。
更何况霍昭所经历之事,要比所自己所面临的难上千倍万倍。想到这里,胡一庭眼前突然浮现出霍昭在京城时整日笑着的模样,那时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公子,无所事事却也怡然自得,如果可以,他宁愿霍昭永远如初见时那般逍遥自在,没有人不希望自己所爱之人一生顺遂无虞,但往往天不遂人愿,既然霍昭都能为了重视之人改变,那自己又有何不可?
胡一庭安慰道:“你对我们没信心吗?我可对你有信心。”
霍昭的确是有些感动了,他原以为这种没来由的安心感,只有自己单方面对胡一庭萌生,没想到胡一庭居然也用类似的话形容自己,他鼻子不由得一酸,不知自己何种举动激发了胡一庭对自己这样信任的情感,突然有种德不配位、受之有愧的难过。
“怎么了?怎么眼睛红红的?”胡一庭不知在霍昭在想什么,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手足无措地想帮他擦拭眼角,霍昭用手背轻轻打开他的手,转头看着天空:“没什么,眼睛进沙子了。”
“我看看。”胡一庭又走到霍昭面前,双手捧起他的下巴,关切地望着他的眼睛,霍昭看着他温和垂顺的睫毛,就在离自己极近的地方扇动,心中如春风拂过冻土时万物复苏般发痒——胡一庭就像荔枝一样,外壳坚硬粗粝,但只要稍微探及内心,就能发现他的湿润和柔软,旁人稍微温和的语气,就能使他泛起感同身受的同情,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赤诚啊。
“没事儿,”霍昭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轻轻带了下来,“走吧,我们回家。”
在薛潜处耽搁了半天,现在已近黄昏,街头的小贩陆续出摊,行人渐多,霍昭李氏牵着一个小男孩从身旁路过,径直走到一家胭脂摊前,用手指在唇上试着胭脂,神情很是轻松和开心,霍昭疑道:“虽然李氏说,她权当李南死了,但丈夫失踪不见,衙门也在查这件事,按理来说他们夫妻之间好歹也有几年的情分,不至于在这个时候买胭脂打扮自己吧?”
胡一庭也觉得蹊跷,只道:“过去看看。”
看两个男子站在母亲身后,蹲在地上正在玩竹编蜻蜓的小男孩忙拉了拉母亲的袖子。
李氏回过头,满脸疑惑地望着他们:“怎么又是你们?你们怎么一天到晚阴魂不散的?”
“没有,这纯属巧合......”为避免打草惊蛇,霍昭只好撒谎道,“我们也是来买胭脂的。”
不过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他和胡一庭两条光棍,买什么胭脂,说得倒像是什么不正经的人似的。
果然李氏也觉得不对劲,鄙夷地看着两人:“你们两个大男人买什么胭脂?”
“怎么不能买?”霍昭堂而皇之地拿起一罐胭脂,作势要往胡一庭嘴上涂,“我买给他,正该买。”
胡一庭也被他这临时的胡编乱造给怔住了,只好乖乖站在原地,等着霍昭上手。
看着两人怪异的动作,李氏和摊主都惊呆了,李氏憋了半天,只小声骂了句“变态”,拉过小男孩就要离开。
“欸,你叫榕儿吧?”霍昭叫住了小男孩,“榕儿,你知道你爹爹在哪儿吗?”
小男孩躲在李氏身后,手中不停地转动着竹蜻蜓,怯怯地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最后见到爹爹的那天,我看到了很多邻居叔叔,有陈叔叔、周叔叔、还有马七......”
“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李氏打断了小男孩的话,对霍昭嗔怪道,“他才六岁,弄得清楚什么?你们连小孩也不放过?实在是过分了吧?”说完便忙牵起男孩的手,像躲避瘟神一样,脚下生风地离开了。
当晚回到家中,霍昭将白天发生的事与范彧细细道来,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习惯将范彧当作自己的“军师”,帮自己参谋一切大小事务,范彧听后并没有表态,只是提醒道:“若与薛潜合作军衣生意,日后怕是半只脚都要踏入官场了。”
霍昭知道他这是在提醒自己——这些年生死与共,范彧最清楚他素来厌恶官场那些弯弯绕绕。但历经世事沉浮,霍昭早已不似当年那般别扭固执,他明白有些责任捡起来之后,是需要放弃一些东西的,不在意地笑道:“那又怎样?”
范彧看他铁了心的样子,摇头轻叹:“也罢,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是男子化女这件事,未必是什么牝鸡司晨之类的天罚,去年在南京为我治腿的大夫,曾向我提及过类似的病症,或许他知道一些内情,你若是有足够的人手,也可以派人去南京打听,脚程快的话,四日便可往返。”
当晚,曹源听闻此事后,立刻自告奋勇,决定亲自上南京去询问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