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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临时起意 大人没有当 ...

  •   霍昭正在为庄文尚斟酒的手紧了一下,原本清脆的水流声也戛然而止,胡一庭紧张地望向他,霍昭却暗自咬着后槽牙,面无表情地将酒缓缓地将酒倒出。

      “霍丛山此人,满嘴仁义道德,实则贪污腐败,幼霜为民除害,实是年轻有为啊!”

      庄文尚的笑声拖得极长、极虚伪,霍昭真想杀了此人,他腰间正藏着一把削水果的小尖刀,如果他想,他完全可以在众人还未回过神的片刻结束庄文尚的性命。

      但理智战胜了冲动,霍昭告诉自己,如果就这样让庄文尚死了,这个人还能极尽哀荣,这点惩罚对他来说不够,霍昭要让庄文尚身败名裂,让他受众人唾弃,让他体会什么是“凌迟”的感觉。

      庄文尚又和胡一庭碰了杯:“当时将这件事汇报给陛下的翰林学子,也就是你的同科郭廉,最近也深得陛下信赖,陛下夸他不畏强权、敢于发声,已经将他从翰林院调到督察院了。”

      “懋修才华出众、刚直不阿,陛下赏识他是意料之中的事。”

      庄文尚脸上总是笑呵呵的,就像一尊弥勒佛,实际心里已经在盘算,如果胡一庭当了自己唯一的女婿,自己可以还可以扩充什么人脉?于是试探地问:“幼霜,你和郭懋修之间关系如何?”

      胡一庭:“我与懋修时常往来,懋修于我,是良师益友。”

      庄文尚很满意这个答案,他知道,要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就必须与皇上信赖的这些后生走近一点,尽管他现在背靠着郭太后和石琏,但这两人的年纪都大了,说不定哪天就见了阎王,他必须要学会两条腿走路,笼络住年轻皇帝的心。

      而最快、也是最省事儿的办法,就是笼络宣明元年,由皇上钦点的进士们的心。

      胡一庭酒逢知己千杯少,但话不投机半句多。入朝为官也有几年了,关于石党的所作所为,他也了解颇多。

      这群人仗着太后撑腰,架空皇上,把控赋税,卖官鬻爵,胡一庭对他们实在没什么好感,自然对同属石党的庄文尚也带了几分厌恶。再加上这不明缘由的酒席让他如坐针毡,胡一庭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可是胡一庭天资聪颖,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尽管时常一副不问世事、不关我事的倨傲冷脸,但必要时刻,装模做样的本领还是有的。内心尽管波涛汹涌,外表还是一副岿然不动的样子。

      其实只要胡一庭想隐藏,没有人能通过他的表情读出他内心真正的情绪。

      庄文尚毕竟是高上,自己也并没拿住他的罪证,于是胡一庭只得勉强压住厌恶,马马虎虎地虚与委蛇。

      霍昭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从户部公务聊到朝中时事,庄夫人也插不上嘴,就只是在一旁观察这位年轻人。

      霍昭从庄夫人压不下去的嘴角中看出来了,这丈母娘是把未来女婿给看上了。

      也对,这不奇怪。霍昭向来对审美有着极高要求,别说丑东西了,连一般漂亮的东西都入不了他的眼。可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胡一庭十分赏心悦目,其他人自不必说。

      庄文尚兜兜转转,终于言归正传:“幼霜啊,你可定亲了?”

      他是明知故问。

      “未曾。”胡一庭摇摇头。

      庄文尚笑道:“这不巧了吗?我有一个女儿,年方十七,你看你们......”

      “大人,”胡一庭这次没有含糊,连忙打断了他的话,“后生出身寒微,才疏学浅,蒙大人垂青,得邀府上一叙,贵府千金金枝玉叶,在下草芥之身,实不敢高攀相配。”

      “这是哪里的话,幼霜,你妄自菲薄了,其实你......”

      “大人,晚辈目前只想以公务为重,暂时没有婚娶的打算。”

      胡一庭拒绝得直截了当,庄文尚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半晌都放不下来,庄夫人的笑容也定格了,场面一度变得十分尴尬。

      生有七窍玲珑心的霍昭在一旁看着都替胡一庭着急,心想:“没有半点语言艺术,这人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棒槌!”

      棒槌不以为意,反而心安理得地看着庄文尚,像是要看看他还能说出些什么话来。

      庄文尚只得尴尬地将笑容挂在脸上:“幼霜勤勉公务,是好事、是好事啊......”看上去是在给胡一庭一个台阶下,实际上是在给自己台阶下。

      这顿难熬的宴席终于到了尾声,霍昭应吩咐将胡一庭送出门,直到四下无人的地方,胡一庭突然拽住了他的袖子:“你为什么在庄府?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霍昭一边侧身弯腰,摆出一副恭敬送客的姿态,“胡大人看不出,我在当差赚钱么?”

      胡一庭自然是不信这个理由的,他直接说出了心中的想法:“你在怀疑庄文尚是陷害你父亲的人......或许说,是他杀了汪应岳?”

      “这与胡大人无关,”说话间,霍昭已经将胡一庭送到了府门外,他没有留任何一点与胡一庭独处的时间,径直对在巷口候着的马车夫招了招手,示意他去把马车牵过来,然后转过身,“大人慢走。”

      霍昭转背而去的瞬间,胡一庭握住了他的手腕。

      霍昭没想到胡一庭看上去文文弱弱的一个人,手劲还挺大,就算隔了层衣服,手指的骨节仍然硌得自己有些疼。

      “告诉我,我想帮你。”胡一庭眼神真切。

      霍昭不轻不重地将手抽回:“大人没有当众揭穿我,就是在帮我了。”

      其实那天霍昭在听到胡一庭和叶纶在汪府别馆的谈话时,早已单方面地解开了和胡一庭之间的误会,他已经不那么憎恨他了。

      人无完人,谁没有犯错的时候?再说真正陷害霍丛山的人不是胡一庭,他无非是被人当了棋子罢了。

      况且从今日宴席的情况看来,胡一庭也并没有讨好庄文尚的想法,他那听闻婚配时惶恐不安的模样,既让霍昭确定了他是常固桥一案的“局外人”,也让霍昭看到庄老头窘迫的样子而十分解气。

      但是正是因为解开了误会,他才更不能让胡一庭参与他的计划。

      胡一庭是不明就里的人,霍昭觉得自己不能害了他。

      他年纪轻轻就功名傍身、行为磊落光明,品行光风霁月,或许前途无量,将来能为百姓做出贡献、能挽大厦于将倾,这和自己已经跌落到尘埃的人生不一样。

      霍昭觉得,跟在胡一庭身旁,一直叫他“哥”的小子说得挺对,胡一庭是当初朝廷派去杭州查案的人,他要是再去收集证据翻案,凭他现在“万众瞩目”的身份,不仅容易打草惊蛇,还可能会被打击报复。

      说不定下场就和自己的舅舅一样了。

      在“复仇”这条路上,霍昭已经失去了很多,他不想看到唯一一个在官场上帮着自己的人受牵连了。

      所有的事,既然因自己而始,那就由自己结束吧。

      霍昭甫一转身,就看见刘大栋在府门外站定,正抄着手等他。他看见霍昭朝他走来,就急不可耐地贴上去,双手搭在了霍昭的腰上。

      庄府门前的人烟并不稀少,刘大栋也不避讳,他觉得今天霍昭的装扮让他很有兴致,上午就想亲近,奈何一直没有机会,现在好不容易送走了客,他就想动手动脚。霍昭本能地想要闪开,但一想到后面有事求于刘大栋,又克制住了自己的本能,任由刘大栋在他的腰上揩油。

      霍昭回头,却发现不远处的胡一庭正盯着他看。

      这日傍晚,霍昭被刘大栋灌了一壶酒,脑袋昏昏沉沉的,他觉得自己今天一定不能待在庄府,必须回家一趟。

      由于隐藏身份,不想把身后的范家人暴露,这段时日霍昭基本都是住在庄府内的下人房中,但正好范彧受伤有些日子了,霍昭想去请大夫来看一看,腿上的用药或许需要调整。

      霍昭避开府上的视线,踩着夕阳回到了家中,还没打开房门,就听到屋子里传来吴君霞绵绵不绝的咳嗽声,那声音仿佛是有个人在她肺里拉风箱似的,听着让人难受极了。

      霍昭十分担心她的身体,但也不便贸然进他舅妈的房间,于是站在窗外扣了扣窗框,询问道:“是我舅妈,怎么现在咳得这么严重?”

      “无妨、无妨......”吴君霞有气无力地回。

      范宁从里面把房门打开了,她把霍昭拉到小院中:“不知道是不是入了冬的缘故,她的肺疾越来越严重了,之前我说去找大夫,她怕用钱,死活不让我去,但我现在觉得一定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要找大夫来看看。”

      “阿宁,你在家陪着舅妈,那我现在就去找大夫。”

      霍昭匆匆忙忙地跑回家,又匆匆忙忙地跑出门找大夫,若是他清醒的时候,就一定能察觉,有一个人从庄府开始,就跟了他一路。

      霍昭走后没多久,吴君霞就看到窗外有一个人在门口徘徊,她对范宁说:“你出去看看,是不是大夫来了,外边冷,去请他进来。”

      范宁走到门前,此时天色已暗,她看到一个穿着布衫,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人,她没想太多,以为此人就是霍昭请的大夫,便把他请了进屋。

      胡一庭几乎是被范宁生拉硬拽给拖到屋子里的,此时范彧也拖着他的病腿来到了厅堂,他见来人没有带药箱,年纪也实在是太轻了,警惕起来,问道:“你不是大夫吧?”

      胡一庭一时语塞,脑子里的言语硬是没能排出个先后顺序。

      “你是来做什么的?”

      胡一庭与范彧是有一面之缘的,霍丛山行刑之日,他曾受霍丛山所托,将家信转交给霍昭,而霍昭那时已经昏迷,所以他把信交到了范彧的手上。

      不过因为那时的场面实在过于混乱,范彧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霍昭身上,他并没有记住胡一庭的脸。

      胡一庭有些尴尬,至于为什么要在范家门前徘徊,他也有点说不清楚,于是只得搜肠刮肚地找了个借口:“我是霍昭的朋友,我来是想找他......”

      朋友?范彧心想,他哥能有什么朋友?不过都是些酒肉朋友罢了,那些人对霍昭唯恐避之不及,怎么还会主动找上门?

      他对这个说辞将信将疑,用眼神打量着胡一庭,但范彧觉得这人身上没有丝毫的酒色财气,也不像有恶意的人,一时也摸不准了。

      这时吴君霞在范宁的搀扶下,才缓缓地从卧室走到厅堂,她听到了刚才胡一庭同范彧的对话,笑着回道:“你在这儿等等,阿昭他刚才出去请大夫了,一会儿就回来。”

      “好。”胡一庭从善如流,乖乖地坐到椅子上。

      过了一会儿,霍昭还没回来,不大的厅堂里,范家三个人的目光齐齐地投向他,胡一庭有些拘谨和拘束,那种感觉比今天在庄府都要甚之。他开始拷问自己,为什么自己要在庄府外巴巴儿地等霍昭?又为什么要巴巴儿地跟着霍昭来到这里?

      他是想追问霍昭关于庄文尚的事?还是想问清楚霍昭和那个高个子管家的事?

      自从汪应岳死后,胡一庭的心里一直很乱,本就理不出个头绪,现在又被霍昭这么一激,更是一团乱麻了。

      范家人都不健谈,他们都在等着胡一庭开口说话,胡一庭也只好顺应他们的期望,问道:“霍昭生病了吗?我刚听您说他请大夫去了。”

      “不是他,是我有肺疾,咳嗽得厉害,再者就是他的表弟,”吴君霞指了指范彧, “他的腿也受伤了,得换药。”

      胡一庭这才看到范彧的右腿有些僵直,关心地问:“你的腿怎么了?”

      范彧不清楚此人的来历,他并不想说自己断腿的缘由,再加上他不会场面话,或者说是不屑于说场面话,于是堂而皇之地沉默应对。

      胡一庭只是有时对不想搭理、或者看不上的人表现得像个棒槌,实际却很会察言观色,识趣地没有再问,吴君霞却开口道:“阿昭最近忙,都少了和朋友聚会的时间,自打他爹出事以后,他一边要操持家务,一边还要出去赚钱,最近还去了什么府上做工,我看他都瘦得没形儿了,要是借了你的钱,可以稍缓一下吗?我们会如数奉还的......”

      由于之前范衷被罚板子的时候,吴君霞拿出了家中所有的钱去走后门,钱人家倒是收了,事没办,这笔钱也要不回来了,在安葬完范衷之后,范家几乎分文不剩。吴君霞知道,给自己治病的钱、给范彧治腿的钱,以及这个家每天的吃穿用度,都是霍昭出的。

      可是霍家也被抄了个底朝天,霍昭身上不可能还有这么多钱,吴君霞问过霍昭钱是从哪儿来的,霍昭起先不愿说,她就怀疑是霍昭偷来的,并说不干不净的钱她不会用,在逼问之下,霍昭才说是找朋友借的。

      所以此时此刻,吴君霞把胡一庭当成了霍昭口中“借钱的朋友”,以为他是催账来的。

      胡一庭连连摇头:“伯母,没有的事,他没有借我的钱。”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迟迟不见霍昭回来,胡一庭见窗外夜色已浓,心想自己也不便叨扰太久,便起身离开,说下次再来拜访。

      离开时他忍不住地想:这半年来霍昭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一个人怎么扛起的这个家?而这些痛苦,是不是自己带给他的?

      胡一庭越想越难受,越觉得自己在杭州查案的时候,都办的是些什么事儿?那种愧疚和不安又萦绕上了心头,让他对自己厌恶至极。

      胡一庭走后没多久,霍昭便把大夫领回了家中,范彧对他说:“刚才有个人来找你。”

      霍昭下意识以为是刘大栋,他惊了一跳,问:“谁?”

      范彧摇摇头:“我不认识,他说是你的朋友。”

      “朋友?什么模样?”霍昭的心咚咚地跳,万一是刘大栋找上门了,那自己的身份岂不是就暴露了?如此一来,不仅为父亲翻案的计划泡汤,连范家人都要跟着受牵连!

      “你紧张什么?”范彧察觉到了霍昭不同寻常的神色,淡淡地说,“他身量同你差不多,文文弱弱的,长得倒挺白净。”

      霍昭松了口气,但又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现在主动找自己的人可不多了,霍昭连一个也想不出,不过,除了他......

      “他走了多久?”霍昭忙问。

      范彧:“就刚刚吧,没多久。”

      霍昭慌慌张张跑到了街上,往凳家巷走去,他知道胡一庭的家就在那个方向。

      天已经完全黑了,深冬的街道雾气弥漫,层层叠叠的房屋中,蓬窗透出隐隐绰绰的光亮,汇聚成朦胧又璀璨的星河,犹如孩童稚嫩的眼睛,翘首以盼,等待着初雪的降临。

      凹凸起伏的青石板之间龃龉不停,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巷子里幽幽地回荡。

      霍昭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那人的影子被月光拖得很长,空无一人的石板路就像是夜空,他的身影就是直入云霄的翠竹,端正挺拔。

      霍昭很喜欢竹子。竹子不依附、不寻找,清风高度,从不顺俗。

      自儿时起,他就秉承着东坡先生“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圣教,在卧房外的小路旁种了数十杆翠竹,每每抬眼望见,便觉得神清气爽。

      春天,看浸雨抽芽,缓缓生发。
      夏天,听雨打竹叶,风扫竹尖。
      秋天,捡一片落叶,吹作竹音。
      冬天,闻雪压竹竿,激发的幽远清香。

      ......回忆这些干嘛?胡一庭只是一根寒天雪地里的高傲冷漠的棒槌,怎么会像自己喜欢的竹子呢?霍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于是他快步上前,拦住了胡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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