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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解开心结 他要赎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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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应岳的死因很快尘埃落定,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失足坠井而亡,就连他的亲眷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由于汪应岳为官时间长、门生众多,加之名声清廉,受许多同僚的尊敬。在他葬礼这天,许多官员来到京郊别馆为他送行。
此时已经入了冬,寒风卷起地上的残叶呼啸着掠过霍昭的衣摆。他站在别馆前,看着汪应岳的一双儿女身着白衣,对出入的官员迎来送往,表情似有悲伤,但更多的是不得不应酬的疲惫。
一队送葬的人吹着唢呐而至,霍昭将白布挂在衣袖上,跟在队伍的后面,混进了别馆。
他觉得杀死汪应岳,抑或说是在背后谋划这一切的人,一定会在葬礼上出现。这就跟杀人凶手在行凶完之后一定会回到现场观看众人的反应一样,没有人能抗拒欣赏自己杰作的诱惑,而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常固桥一案背后的主使。
只有把他揪出来,才有可能为父亲翻案。
霍昭穿梭在人群中,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就在此时,他看见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同迈进了院子,他们站在汪应岳的棺材前,举着袖子抹眼泪,那刻意挤出的泪水和故意夸张的举动,不可谓是不假惺惺,也算是把官场上的“逢场作戏”给演足了。
盯着他们看久了,霍昭竟然觉得有些面熟,想凑近去看,正好两人放下袖子抬起了脸,正对着霍昭的方向。
霍昭的后脊蓦地爬上一阵凉意。
这两人他见过!
就是在那个夜晚,在那场赵光祖组织的晚宴上,就是他们两人同赵光祖一起推杯换盏,而霍昭就是偷换了赵光祖送给他们两人的礼,并把那赃物放在地窖里,最终成为了霍丛山定罪的关键证据!
仿佛被钉在原地,周身的肌肉倏地紧绷,茫然无措的多日奔波后,霍昭才终于感觉自己抓到了真相的蛛丝马迹,心中来不及激动,理智便给他泼了盆冷水——毕竟,他并不知道两人是谁。
霍昭只好跟在那两人身后,俯身低头作佣人状,那两人走到登记挽金的地方,在白色的记名簿上写下了名字。
王镐。王杏。
他们是谁?
霍昭躲在人流如织的暗处,密切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在听见他们和其他人的寒暄之后,霍昭终于弄明白了——王镐和王杏分别是户部的左右侍郎。
户部侍郎手握实权,控制着两京一十三省的赋税和财政,这么大的官,赵光祖区区一个浙商居然都能攀关系?
他的背后究竟站着谁?他到底是在替谁经商?替谁敛财?
此时,大门外走进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那人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众星捧月似地将他簇拥在中间。
男人圆脸小眼,脸颊两侧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使他看上去就像家中的长辈,和蔼可亲。
可那也仅仅只是看上去,因为他一出现,在场所有的官员几乎都停下了交谈,纷纷朝他拱手致意。
“阁老,您来了。”
“阁老,这边请......”
霍昭看见王镐和王杏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恭敬地朝他行礼。
阁老?他是内阁的人?官员若要入阁,起码得是尚书级别,而这个人能够让王镐和王杏这两个户部侍郎都谦卑相待,最有可能的身份就是就是户部尚书。
果然后面的对话让霍昭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此人确为户部尚书兼内阁成员,庄文尚。
也就是说,当时赵光祖在送别王镐、王杏时特别叮嘱的,让他们代为转交“庄大人”的礼,就指的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户部尚书庄文尚。
霍昭看着庄文尚,他虽有些肥胖,走起路来却十分轻盈从容,那一双腿迈开的步子仿佛能原地卷起一阵旋风——从他精明的眼神和紧绷的嘴唇,霍昭能看出来他是一个思维敏捷之人,然而这敏捷却被藏在脸上纵横交错的肥肉之下,给人一种善良的错觉。
庄文尚表情肃穆、动作周到,在一旁的案桌上取了三柱香,点燃后对着棺材拜了三拜,再挽着袖子小心翼翼地将香插在祭炉里。做完这一套流程,他悲痛地侧过脸,用手背拭泪。
看上去真是情真意切啊,霍昭心想,至少比前面那两个人的演技好多了。
庄文尚愈演愈烈,甚至举袖掩面而泣,霍昭站在他身后,假装小厮递上手帕,接过的一瞬,霍昭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被广袖挡住的脸庞,庄文尚的嘴角正极轻微地向上扬着。
那是一种因取得胜利而志得意满,又极力压制着骄傲,而显得无比轻蔑的笑。
霍昭被眼前充满矛盾的一幕激起了鸡皮疙瘩。
幕后主使会是庄文尚么?难道是他控制整个浙江的赋税,是他勾结张世科和赵光祖贪墨修桥款,是他在东窗事发后逼迫自己的父亲认罪,又是他对范衷一家人赶尽杀绝以免后患,也是他杀了想重新翻案的汪应岳么?
如果是他,一切都说得通了。
要求证,霍昭就必须想方设法接近他。
送葬的队伍准备出发,人群也开始散去,霍昭揣着心事,退到门口正欲离去,却看到了胡一庭走了进来。
他也是来为汪应岳送行的吗?还是趁着这个机会来结交官员的?或者说,他是和自己一样是来找线索的?
“幼霜,哦不,胡大人,好久不见啊。”
胡一庭谦恭地回礼道:“叶纶兄,好久不见。”
叶纶是今年春天之时,作为大理寺评事,与胡一庭一起去杭州查常固桥一案的同行人之一。他作为大理寺官员来为汪应岳送行合情合理,但叶纶对胡一庭出现在这里却颇感意外——他知道胡一庭性格孤傲、不爱应酬,也没听说他和汪应岳有什么特别的交情,于是疑道:“胡大人也来为汪大人送行?”
胡一庭只是淡道:“我一向敬重汪大人的为人。”
叶纶尴尬地笑着:“我听说幼霜最近官运亨通,这不刚从刑部调任了户部,也是同科之中的佼佼者啊。我看庄阁老也来了,怎么不去交流一下?”
话不投机半句多,胡一庭不想多费口舌,只是礼貌地回了个微笑,不过这时他突然想到,那日霍昭与自己说了赃物的事之后,在没隔两条街道的地方,他就遇见了叶纶。只不过当时胡一庭只当偶然碰见,并没有往其他方面去想,可如今他却有点疑惑,为什么在霍昭告诉自己后的当晚,衙门里的人便找到了霍家地窖?这未免也太凑巧了。
胡一庭收敛起冷淡的神色,恰到好处地回了一个礼貌且尊重的微笑:“听说叶纶兄最近也升职了,恭喜恭喜。”
叶纶满面红光地摆摆手:“说笑说笑。”
两人天南地北地攀谈了一阵,末了,胡一庭图穷匕见:“叶纶兄,我实在是佩服您,能否传授给后生一些升官的秘笈?”
叶纶当年科考是一甲三等的最后几名,靠着家里的关系,砸了不少钱才留在了京城,故而胡一庭“探花郎”的头衔对他来说很有吸引力。
如今连“探花郎”都对自己不耻下问,叶纶感觉十分受用,再加上胡一庭现在也算是户部的红人,叶纶也有心和他多套套近乎,于是放下戒备,凑到胡一庭耳边小声问道:“你还记得上次你同霍丛山之子说的话么?”
胡一庭在背后捏紧了拳头。
“那日散值后,我在凳家巷口看见你坐在那儿吃面,我家也在那附近,本来想同你一道,我们一起梳理一下案件的进展,没想到来了一个男人与你同坐......后面我听到你们的谈话,我知道,那人是贪官霍丛山的儿子,他求你帮他隐瞒一些事,但是你能帮他吗?你不能啊。”
“所以我就帮你把这件事报给了衙门,你看,现在我们两个能升官发财,不就是因为常固桥一案进展顺利吗?你还年轻,才入官场没几年,还不明白当官最重要的,就是要选择正确的路,不要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纠缠在一起,尽管他们有时候看上去很是在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道理你应该明白吧?”
胡一庭眉头不知什么时候深深皱起,没有了刚才轻松的神色,叶纶顿时心虚起来,他一边责怪自己嘴巴说的比脑袋想的快,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你......不会怪我抢了你的头功吧?”
胡一庭回过神来,陪着笑道:“怎么会?叶纶兄说笑了,还得多谢您的指教。”
叶纶如释重负,舒了口气,像老朋友那样拍了拍胡一庭的肩膀:“那我再告诉你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是庄阁老向刑部要的你,看来啊,你是搭上了一艘大船,年轻人前途无量,若是日后高升,也得多念着点我啊!”
“那是自然的。”胡一庭拱手道别,在给足了叶纶面子后,又在他还欲奉承讨好之时转身离开。
背过脸的一刻,胡一庭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原来是他泄的密。
胡一庭千算万算,居然忽略了叶纶这个小人,他怒火中烧,却尽力克制着在人前的表情。
他恨不得现在站到霍昭面前,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统统告诉他,让他明白自己并非告密之人。
胡一庭甚至已经勾勒出来一个场景——他口干舌燥,一而再、再而三地解释原因,争取霍昭的原谅,表达希望能与他一起查案的意愿,霍昭却并不相信,反而不耐烦地朝他狠狠踢了一脚,愤慨离去。
不,自己凭什么要那样做?尽管自己是有罪之人,但也并非毫无廉耻心,霍昭已经三番五次地将自己推开,自己也不会再自讨没趣地求他原谅。
胡一庭觉得,他要赎罪,但他不要跪着。
没有谁可以如此践踏自己的自尊。
“幼霜!”
有人突然叫他的名字。
胡一庭回头看,居然是庄文尚。面对这个被划分为“石党”,被一众清流党狠狠抨击的“笑面虎”顶头上司,胡一庭还有些不知所措的尴尬,但他知道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向庄文尚表示尊敬,于是他又扣上那副面对上司时,惯常谦卑又疏离的面具,恭敬地朝他行礼。
“幼霜在户部可待得习惯?”
连户部尚书都朝这个年轻人主动打招呼,一时间葬礼上大部分官员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他们窃窃私语,讨论着这年轻的后生是不是石党的新宠。
胡一庭一时如芒在背,他和庄文尚没什么接触,就连到了户部之后,和尚书会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甚至连对话都没有一句,为什么庄文尚要在这种场合关心自己?
难道不刻意吗?
回到家后,霍昭把今天在葬礼上的见闻都同范彧说了。几年来的相处,他发现范彧虽然年纪轻轻,但看待问题的眼光很毒辣,总能找出事情的关键,他很欣赏范彧的冷静和睿智。
“你的意思是,户部尚书庄文尚就是策划这一切的人。”
“目前来看,我认为他的嫌疑最大。”
范彧若有所思地靠在椅背上,清瘦的脸颊藏在光阴的暗处,看不出一点情绪的起伏,过了好一阵,他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李代桃僵。”
霍昭:“怎么说?”
“如果赵光祖和张世科是庄文尚在浙江敛财的走狗,是他们几个狼狈为奸导致常固桥塌,现在朝廷追查起来,清流党的人肯定想要把他们置之死地,那么他们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把清流党的人也拉下水,这样清流党才会投鼠忌器,庄文尚才可以最大程度减少损失。”
霍昭恍然大悟:“没错,所以他们才费尽心思把桥墩炸了,把我爹也推上棋局。”
“这就是我讨厌仕途经济的原因,大家互相攀扯,结成利益群体,入朝为官就是这么个规矩,想要独善其身,简直痴心妄想。”
霍昭问范彧:“你以前同我说过,想要击垮一个人,是不是首先要了解他?”
范彧警惕起来:“你想干嘛?”
“我要接近庄文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