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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范衷离世 每个人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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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范衷给的地址,霍昭找到了汪应岳在京城的府邸,他扣了扣铜环,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推门而出。
得知来人是为汪大人,老仆摆摆手:“回去吧,大人已经离开京城了。”
怎么会这么快?霍昭心中忖着,越来越觉得蹊跷。
“劳烦您老,汪大人是往哪个方向离开的呢?”
这时老人才慢慢抬头,虚着眼睛看向霍昭:“欸!你真奇怪,你刚才不是才来过吗?我不是告诉你了,汪大人病了,现在正在京郊永清的别馆里休养,怎么还问个不停?”
霍昭指着自己的脸:“老前辈,您确定刚才见过我吗?”
“怎么没见过?一个时辰之前,你和另一个稍矮一点的小伙子一起来的,不是吗?”
老人老眼昏花无可厚非,但肯定有一个身量和自己差不多的人也来找过汪应岳,这人到底是谁?
霍昭去了京郊,但可惜的是没见到汪应岳,仆人说他染了肺疾,在附近的某地治病,但始终不肯透露地址,只说让他半月后来碰碰运气。
霍昭碰了一鼻子灰,耗时两日的往返奔波让他有些疲惫,他回到家中,却听闻了一个噩耗。
令范彧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昨日,吏部抓住范衷近期“用语放肆、对上不敬”的行为,在督办常固桥建造工程不力、为罪臣开脱、结党营私等种种罪名下,范衷被收监。
“舅舅现在怎么样了?”
范彧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他心里越是着急,神色越是冷淡,像是仙人入定那样,连带着周遭的温度都跟着直往下降。
范宁:“现在牢里传出来的消息是杖责四十。”
霍昭:“四十?怎么会这么多?衙门里的板子打四十下,是要出人命的!”
范宁:“......霍昭,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时候行刑?”
“今天傍晚。”
“还能怎么办?带上钱,去找衙门的人,让他们轻点打啊!舅妈、阿宁,你们留在家中,最好在附近找一个好点的大夫,让他在家等着,对了,要多备些膏药和热水。阿彧,愣着干什么?快跟我走!”
尽管他们送去了家中所有的银子,行刑的人也只是默不作声地收了,并没有给个准话。等范衷从衙门里被人抬出来的时候已经昏死,背后一片血肉模糊。
范彧将外衣脱下来盖在范衷背上,深秋的风吹得范衷凌乱的头发在额前乱飞。霍昭背过他,一路小跑回到家中。
范衷趴在床上面无血色,大夫把了把脉,对着一屋四人摇摇头。
“这位大人的背部伤可见骨,加之之前风寒未愈,如今多病交叠,才致他高热不退、神志不清。我现在能做的只是为他缓解疼痛,至于能不能......能不能……我实在不敢保证。”
吴君霞一听这话,便如脱了力似的瘫坐在床沿,握着范衷的手流泪,嘴里重复着:“大夫......你救救他,你救救他......”
“夫人,你也知道,衙门里的四十大板就是生死令,一般人是受不住的,我已经尽力了,能不能活要看个人造化,不是你我所能决定的啊......”
这夜,霍昭和范彧一直遵着医嘱为范衷洗身擦药。直到丑时,范衷才恢复了些许神志。
他气若游丝,低声嘶喊着阿昭、阿彧和阿宁的名字。霍昭看着他状况不好,想去喊范宁她们过来时,范衷却拉住了他的手。
“阿昭,去找汪应岳......一定要去找......只有他才能......为仁辅......”
“知道了舅舅,我都知道了,”霍昭想让他节约气力,打断了范衷的话,抽出被握住的手,“我去叫舅妈和阿宁。”
屋子里笼罩着昏黄的灯光,范衷看着范彧,眼神慈爱得过了头,让范彧感觉自己似乎变小了似的,他一时有些不自在,躲开了范衷的目光。
“阿彧,你要......照顾好阿宁和......你的娘亲。”
范彧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突然想到“回光返照”这几个字,身体骤地紧绷。
范彧俯下身子,将耳朵凑近,想要听清父亲的话,眼泪在眼角汇成了一条线,滴落在范衷的脸侧。
感受着那一点泪水带来的温热,范衷聚成全身的最后一点力气:“凡事和......阿昭......你哥......商量着来......”
话音刚落,他便似脱了力似地垂下了双眼,范彧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停地喊着爹。披着外衣而至的吴君霞在门外听到了范彧的啜泣,一下瘫倒在地,她几乎是被霍昭一路扶到了范衷床前,看着眼前无论怎么呼唤都没有反应的丈夫,伏在床边失声痛哭。
这晚,庄文尚府中。
户部左侍郎王镐和右侍郎王杏坐在太师椅上,将庄文尚围在中间。偌大而空荡的房间中只有三人。
他们面前摆了一张小方桌,桌上却并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三杯凉了许久的茶。
王杏率先发话:“阁老,刚传来的消息,工部的范衷已经死了。”
“死了?”庄文尚的表情没有任何起伏,“四十大板?不至于吧,他虽然职位低微,但好歹是个京官,好歹也是工部方受之的人,衙门里的人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啊。”
王镐连连点头附和:“是啊是啊......或许是他身体不好,受不住吧......”
庄文尚顿了顿:“是你们特意去打点的?”
王杏年纪比王镐轻上不少,抓住了机会想要邀功:“阁老,范衷那人只要还活着就是隐患,他和霍丛山两人有着姻亲关系,霍丛山都死了,他还在为常固桥一案上窜下跳,想着收集证据翻案。阁老您不是不知道,咱们的陛下年轻气盛,什么人传的风言风语都当个宝贝似的琢磨,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范衷若是不死,这件事就永远没个了结,万一查出......”
说到这里,王杏掂量了一下,觉得有些话不宜摆上台面,便转了话锋,“我的意思是,现如今朝中的关系好不容易稳定下来,首辅和次辅之间也难得和睦,要避免节外生枝才好。”
庄文尚冷笑一声:“哼,不是你们去和那个什么修桥的商人勾结,能被他们抓住把柄吗?”
王杏和王镐听出一声冷汗,他们心中暗骂着庄文尚,这老狐狸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是他的指使和默许,他们怎么敢把手伸向浙江要银子。如今倒好,有个什么事便把自己摘个干净。
不过他们打碎了牙也只有往肚里吞,毕竟两人是被庄文尚一手提拔到户部侍郎的位置。古语有云“士为知己者死”,庄文尚给了他们金山银海,他们就应该有为他肝脑涂地的自觉。
“是是是,阁老说得对。”两人连连点头。
又谈了一阵后,两人准备告辞,庄文尚却叫住了他们:“对了,我听说,霍丛山好像还有个什么......儿子?”
王杏连忙答道:“回阁老,霍丛山有个独子霍昭,年二十四。我派人查过,此人在杭州时就爱花天酒地,到京城来更是和一众纨绔声色犬马,霍丛山死后就借住在范衷家里,整日无所事事,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
“他可有功名在身?”
“只有个秀才的功名,而且近十年来没有参加过任何一场考试,”末了,王杏又补道,“阁老尽可放心,此人放浪形骸、不足为虑。”
“狗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长江后浪推前浪,不要小瞧年轻人。”庄文尚眯起了眼睛,审视着两人,“不过眼下,令我烦心的人不是他。”
王杏:“阁老是指......大理寺卿?”
庄文尚:“汪应岳已经知道了些许内情,他府里的眼线告诉我,他和范衷曾经单独面谈过。”
王镐抢道:“阁老,汪大人在今晨已经提交了致仕的折子了,我想他......”
“蠢。”庄文尚不用听完就知道这个胆小怕事的王镐要说些什么,无非就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想为汪应岳辩解开脱。
他一边在心里恼道自己是怎么看上这个胆小如鼠的蠢货并把他提拔到侍郎位置上,一边波澜不惊地分析道:“汪应岳只是直,但他不傻,必然知道其中利害。我担心他是在使障眼法。”
王杏拱拱手:“阁老英明。”
庄文尚把背往太师椅背上一靠,长吁了一口气:“哎,汪大人年纪六十有八了吧,也该休息休息了。”
王杏从庄文尚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杀意。他太熟悉庄文尚这样的模样了,那放松的躯体、冰冷的目光,仿佛一切被他主宰,一切供他驱策。
两人立刻低头相视,他们明白这是庄文尚在下任务了,只得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转身离去时,拂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范衷的后事料理得极其匆忙和简陋,这些日子吴君霞忍着悲痛操持大大小小的事务,没有嚎啕大哭过一次,显得过于平静。待范衷的骨灰罐也埋在了树下,葬在了霍丛山的旁边时,三个后辈跪在树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吴君霞在一旁烧着纸钱,她看着漫天飞舞的纸灰,随风缠绵着飞到树枝上,仿佛一只只灰色的蝴蝶盘旋在空中,她的目光随着纸灰游离,身子却朝着霍昭开口道:“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霍昭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不知道?对啊……你是不知道的,你从小娇生惯养、我行我素,又能知道些什么?让我来告诉你。”吴君霞终于把目光从纸灰上抽回,落在了霍昭身上,“他们死,是因为你在外面招三惹四、做事莽撞,是因为你妄自尊大、所托非人!不是你去帮那个琉璃馆的女人,赃物就不可能被带进你家!不是你去告诉刑部的那个你认识的‘朋友’,赃物就不可能被官兵发现,你爹就不会被定罪!不是你挑不起担子,范衷就不会为你爹操这份心......”吴君霞指了指范彧和范宁,“那么他们的爹......就不会被人活活打死。”
吴君霞出生于书香世家,平日里尽量克制着情绪,用温和谦逊四字来要求自己的言行举止,但这几个月以来家里的变数太大,她尽管坚强,也并非无坚不摧。压抑的情绪积攒到极限之后,急需一个发泄的对象。
霍昭跪在树前,久久未动。他咽下眼泪,让风吹干眼角,朝着吴君霞磕了三个响头。
“舅妈,这段时间以来承蒙您的照顾。”
说罢,霍昭缓缓起身离开,朝着远离他们的方向。
范彧和范宁想去追,却被吴君霞一句“不许去”钉在原地。
范彧只得看着霍昭离开的背影,他记得初见时是那么轻盈倜傥,现在却无比沉重落寞。原本挺阔的肩膀似乎背了千斤担似的垮了下来,如同堆霜的枝桠。
每个人一生中都必然会经历风霜,必然有一些痛心疾首的抉择。会后悔、会自责,甚至会懊悔、会抑郁。有些人能够绝地反击,越是艰险越是有着“风雪压我两三年,我笑风雪轻如棉”的傲骨;而有些人则会一蹶不振,陷入悲伤的泥淖中自我沉沦。
霍昭不知道,他是哪种人。
但他明白,父亲和舅舅的未竟之事,现在必须由自己来挑了。
霍昭没有别的去处,他的身上仅有几块铜板,只够他吃几个馒头。
饥饿是可以忍的,一天不吃东西死不了人,但是寒冷确是实实在在会要他的命。当务之急必须得找一个过夜的地方。霍昭这时又想起了街尾处的那座破庙,于是他裹紧了身上仅有的单薄衣衫,朝着街尾走去。
破庙果然是破庙,入了深秋,腐朽的窗框被狂风吹得吱呀吱呀地乱响,顶上的屋盖时不时被灌进残缺的树枝,砸在地上发出凄冽的声响。霍昭环顾四周,或许是嫌弃破庙不能遮风避雨,连睡觉的乞丐都比夏天的时候少了许多。霍昭将剩余的茅草集在一起,将自己堆成了一座小小的草堆,这才觉得身子稍微暖和些了。他侧身躺着,一边捋着范衷临终前对自己说的话,想着怎么去找汪应岳,一边却在不断回想吴君霞对他说的话,强烈的愧疚感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理智与情感紧密纠缠之中,霍昭居然晕乎乎地闭上了眼睛,但就在他快要入睡之时,突然听到了一声巨响。
一个惊雷传来,破庙的门被什么人一脚踢开,涌进来的光亮瞬时打在了破庙中断了头的佛像上。
霍昭抬眼望去,一个提着剑,纤长瘦弱的身影被雷电的光照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就连影子,也像一把绝世好剑,勾勒出一副侠肝义胆的模样。
霍昭认出了她:“阿宁!”
范宁环顾四周,对上了霍昭的眼神,她把霍昭从杂草堆中拉出来,急冲冲地道:“快跟我走!”
霍昭:“怎么了?”
“范彧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