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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曙光与炮火之间 五月中旬的 ...

  •   五月中旬的清晨,炮击声成了上海新的背景音。时而密集,时而零落,像一头巨兽在不耐烦地叩击着城市的边缘。汪露用最后一点炒米煮了稀薄的粥,就着窗外的天光与隐隐震动,沉默地吃完。今天,她必须行动了。
      林老先生留下的信息很模糊,只说那位可能知晓南迁学界内情的“旧人”姓吴,曾任职于某学术编译机构,战前便住在这一带,似乎是在一条名叫“明德坊”的弄堂里。这是唯一的线索。
      走出亭子间,街道已面目全非。许多店铺用木板钉死了门窗,街角堆积着沙包和铁丝网构筑的简陋工事,穿着黄绿色军装的士兵神色紧张地巡逻。行人极少,个个步履匆匆,面色惶恐。空气中除了硝烟味,还飘散着木头燃烧和某种无法形容的焦糊气息。一辆救护车响着凄厉的铃声,从满是碎砖的路面颠簸驶过。
      “明德坊”并不难找,但眼前的景象让汪露心里一沉。弄堂口的一角显然被炮弹或流弹波及过,青砖墙垮塌了一片,露出里面破损的家具和熏黑的梁木。几户人家正慌乱地从破损的房子里抢搬所剩无几的家当。询问了两位惊魂未定的邻居,才勉强指向弄堂深处倒数第二家,“吴先生?好像还在……几天没见出来了。”
      那扇黑漆木门紧闭着。汪露定了定神,抬手叩响门环。声音在空寂的弄堂里显得格外清晰。等了许久,正当她以为无人在家或已遭不测时,门后传来一声苍老而警惕的问询:“谁?”
      “请问是吴先生府上吗?晚辈汪露,受一位林先生指点,冒昧前来拜访,想请教一些旧日学界前辈的消息。”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清晰、恭敬,又不失急迫。
      又是片刻的沉默,门内传来拉开门栓的沉重声响。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清癯、布满皱纹的脸,戴着圆框眼镜,眼神在镜片后锐利地审视着她。“哪个林先生?我不记得认识姓林的年轻人。”
      “是闽南口音、住在法租界边缘公寓的林老先生。他说曾在南京的文化茶会上,与您有过数面之缘。”汪露连忙解释,同时从怀中取出那本《江南园林与明清士人精神》,翻到作者简介页,“我想打听的,是这位周景灏先生的消息。他是我的丈夫。”
      吴先生的目光在书页上周景灏的名字和照片上停留片刻,又深深看了汪露一眼,眼中的锐利稍减,化为一种复杂的、带着悲悯的沉重。他叹了口气,将门拉开些:“进来吧。外面不太平。”
      屋内陈设简单古旧,堆满了书籍和资料箱,显得有些凌乱,但依旧保持着一种旧式文人的整洁。吴先生示意汪露坐下,自己倒了杯清水给她。“周景灏……我记得这个名字。去年院士提名时,有些争议,但学力是扎实的。”他缓缓道,声音沙哑,“你说他是你丈夫?你们失散了?”
      “是。”汪露简短讲述了码头错过、自己辗转来沪的经过,略去了诸多艰辛,只强调最后听闻可能有学界旧人知晓去向。
      吴先生听完,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远处一声特别猛烈的爆炸传来,震得窗棂格格作响,灰尘簌簌落下。他恍若未闻。
      “汪女士,”他终于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找的这个人,他如果真是赶在最后那几批南撤的名单里,并且成功登船去了基隆,那么按照我所知的……常规流程,他抵达后,会被纳入那边的‘教育部’或‘中央研究院’重建机构的临时名册,以便安排生计和研究。”
      汪露的心猛地跳快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如此“具体”的可能去向。
      “但是,”吴先生话锋一转,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她,“所有这类名单、联络方式,乃至人员具体安置情况,都属于那边严密封锁、绝不外泄的信息。尤其是在眼下这种时候。”他指了指窗外,“任何与那边有关联的信息,在这里都成了最敏感、最危险的东西。没有人会保留,更没有人敢打探、敢传递。”
      一盆冰水浇下。但汪露不肯死心:“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哪怕只是确认他是否平安抵达?”
      吴先生站起身,走到一个上锁的旧文件柜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本薄薄的、非正式印刷的灰色小册子,纸张粗糙。“这是去年底,一些机构仓促南迁前,内部流传的、极不完全的同行联络备忘,印数极少,大多已在离开时销毁。”
      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几行打印的英文和数字,“这是一个香港的邮箱地址,属于一个战前与我所在机构有合作关系的英国汉学教授。他或许……只是或许,因为学术交流的关系,与迁台后的某些学术机构还保持着一丝非官方的通信联系。”
      他将那页地址小心地撕下来,递给汪露,动作快得像在摆脱什么烫手的东西。“记住,我什么都没给过你,你也从没来过我这里。这个地址能起作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信件能否寄到香港,寄到后对方是否愿意且能够帮忙查询、又能否将消息传回给你……每一步都是未知数,都隔着炮火和政治的铜墙铁壁。”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重要的是,如果你试图通过这个渠道联系的事被察觉,哪怕只是怀疑,对你都可能是灭顶之灾。现在上海……很快就要彻底变天了,新的管理者对这类事情,只会更加严厉。”
      汪露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片,仿佛攥着一根通往虚幻世界的蛛丝。它那么轻,那么脆弱,却又是她眼前唯一能看见的、具体的东西。
      “我明白风险。谢谢您,吴先生。”她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
      吴先生摆摆手,神色疲惫:“走吧,快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这房子……我也不知道还能住几天。”他送她到门口,最后说了一句,“周景灏娶了你这样的妻子,是他的运气。但世道如此,运气……唉。保重自己吧。”
      走出明德坊,天空阴沉。炮声似乎更近了些。汪露将那张写有地址的纸片,和她珍藏的周景灏的私章、那枚刻着“安渡”的印章包在一起,贴身藏好。她没有立刻返回亭子间,而是走向邮政局的方向。
      邮局里同样混乱,寄信的人排着长队,大多神色仓皇,寄往南方或香港的信件似乎特别多。窗口人员检查得很仔细,对信件内容和地址反复盘问。汪露的心揪紧了。她看着手中的信封,上面是她斟酌再三写下的、以“咨询战后中国园林研究资料”为名的英文请求函,收件人是那个香港的地址,落款只写了“上海,一位关心丈夫学术手稿安全的妻子”,留了她弄堂口的杂货铺作为可能的回信地址。
      这封信,能穿越战火,抵达彼岸吗?即便到了,那位英国教授会如何看待?即便他肯帮忙,在基隆的周景灏,能收到这辗转的、危险的问询吗?
      每一个环节,都如吴先生所说,隔着铜墙铁壁。
      轮到她时,窗口人员扫了一眼英文地址,又打量了她一下,没多问,盖了邮戳,将信扔进了一个标着“国际”字样的邮袋。整个过程快得让她恍惚。
      信,就这样寄出去了。像把一颗微弱的种子,抛入了狂风呼啸、波涛汹涌的大海。
      走出邮局,尖锐的空袭警报忽然撕裂长空!街上顿时大乱,人们惊呼着四处奔逃寻找掩体。汪露被人流裹挟着,踉跄地躲进附近一家银行坚固的门廊下。她背靠着冰冷的大理石柱,听着大炮的嘶吼和更加剧烈的爆炸声。大地在震颤,玻璃在嗡鸣。
      在恐惧的颤抖与死亡的喧嚣中,她却异常清晰地感觉到,怀中那几张纸片和冰凉的石头印章紧贴着自己的心跳。
      信已经寄出。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现在,她必须在这即将陷落的孤城里,先活下来。
      炮火映亮了她苍白的脸,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里,倒映着混乱的天空,和一丝近乎执拗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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