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日禁忌》才高而已

28、工人 我要吃你亲

　　那个晚上，他们把百运山上上下下的通道都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凶手没找到，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了警察。

　　对此，尹凄城基本不抱任何希望，以案件目前的诡异程度来看，多半会成为一宗悬案。就像沙岛凭空出现的六具白骨尸体。等检验DNA查出六人身份，没人能解释，前不久还在演出的六个活人，为何转眼就变成了骨架。

　　目睹全过程的三个大学生也发过毒誓，不会多嘴把自己看到的事情说出去。当然，就算他们控制不住说漏嘴，也很难取信于人。科技的快速发展，带给了人们至高无上的自信，大多数人都只会把玄学当作异端妄想，直白点说，会认为信的人，不是精神出问题就是真的脑子有病。

　　穷得响叮当的二人回程又搭了一次顺风车。慕沧雨的豪车直接开进了逼仄落后的城中村，车轮碾压着腥臭黏腻的泥水，一路令人眼花缭乱的七绕八拐。前方阴暗狭窄的巷子再也容不下这辆与此地的污秽不堪格格不入的车子，可看开车之人压根没有停下的打算，那架势，是要硬挤进去。

　　尹凄城忙道:“慕兄，送到这里就行了，麻烦你了，先停车吧。”

　　慕沧雨看了他一眼，车速慢了下来。

　　岑舜忍了很久，等车停稳，就跟被针扎了屁股似的率先打开车门落荒而逃。他捂着眼睛，含含糊糊说了什么，尹凄城也没听清，就见对方圆滚滚地朝黑暗中某个方向跑远了。狼奔豕突的样子，活像身后有猛鬼在追。

　　尹凄城疑惑不解。他也没多想。

　　他们在百运山忙碌了好长时间，此时已经是下半夜，快到天亮了。雨早就停了，中途也没继续下。慕沧雨陪着他忙前忙后，一句怨言也没有，尹凄城有些过意不去，便道:“慕兄，今晚多谢了。”

　　慕沧雨双手扶着方向盘，衬衫的袖子随意卷起，露出一截冷白如玉般的手臂，他下巴抵在手背上，微微侧着头，眼眸轻轻眯着，如同一只午睡方醒的高贵品种的猫咪，黑漆漆的眼珠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副驾上的人。

　　车内没开灯，只有车前灯亮着，隐隐约约，萦绕着一丝恬静。尹凄城被他这么盯着看的次数不少了，也慢慢习惯了，他坦然迎接对方的视线，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容，道:“改天我请你吃饭。”

　　慕沧雨歪着头，假装打了个哈欠，说:“改天是哪天？”

　　尹凄城想了想:“看慕兄你的安排，平时你应该很忙吧？”

　　看对方的一身行头，少说也是精英级别。尹凄城没有具体了解过慕沧雨的身份来历，只大概听说对方在市中心的某栋商业大楼有家事务所。

　　某富一代家里有矿钱多到不知道怎么花快成烦恼的“大忙人”忽然矜持起来，顺着尹凄城话认真思考道:“是挺忙，但也要劳逸结合。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如何？”

　　“今天？”尹凄城意外道。

　　“怎么？尹兄不方便？”

　　尹凄城摇头:“倒也不是，只是慕兄跟着我们熬了个大通宵，又免费当司机，不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慕沧雨无所谓地道:“我还好。你是不是累了？”

　　“我……”

　　尹凄城正想说自己也还好，他的身体素质还没差到熬一个晚上就不行的地步。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出口，敞开的车窗外，不知道从哪条巷子传来沉闷的轮子滚动声响。

　　这声音尹凄城很熟悉，是走街串巷扫垃圾的工作人员拖着的垃圾桶。对方是一个人负责他住所这片区域，每天四五点就起来了。城中村的隔音效果差得难以形容，声音稍微大点，隔着几栋楼都能听见。因为住在这种地方的都是外来务工的底层劳动者，全是下九流，素质不高，日常尹凄城听的最多的，就是骂街般的争吵。

　　有时有的人精力旺盛，大半夜不睡觉放音响给自己找刺激，歌曲又是DJ版，每每引得两三栋楼各层住户群起而大骂之，足足要骂一个多小时。住久了，听戏竟成了一种娱乐项目。

　　工人速度很慢，每走过一个地方就会停下，紧接着扫帚触地的刷刷声响起。等把垃圾都撞进垃圾桶，盖上盖子后，就又拖着有轮子的塑料桶移动。

　　尹凄城往外面望去时，刚好看到一个颠簸的身影，穿着蓝色工作服，深一脚浅一脚从巷子里经过。虽说对方是男子，个子却比普通人要显得矮小，身形单薄。巷子里路灯昏暗，只能看清男子黝黑的皮肤，看不清样貌。纵然尹凄城视力今非昔比，能窥查细微，但因对方含胸驼背，角度问题，还是看不到脸。

　　从他的走路姿势来看，应该是个残疾人。

　　尹凄城见他拖着的桶只比他人矮十多公分，好似蜗牛背着沉重的壳，艰难地挪动着，不知不觉走神了。那名环卫工人并未注意到他们这边，低垂着脑袋，不时用手里的扫把拨弄一下脚边的零碎垃圾。

　　慕沧雨见他陷入沉思，奇怪问:“在看什么？那个人有问题？”

　　尹凄城摇头:“没，可能是我想多了。慕兄，你要不要去我那儿坐坐？”

　　慕沧雨帮他理了理脸颊边的头发，动作自然，笑了笑:“还是改天吧。不过，我想吃你亲手做的。”

　　尹凄城:“……”

　　因他一句话成功转移了注意力，尹凄城不确定道:“你是认真的？我应该跟你说过的，我的厨艺，怎么说，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上次有幸领教过的几个人都进了医院，可不是简单的能不能承受问题。

　　慕沧雨笑意加深，轻轻拍了拍了他肩膀:“这你大可放心，我不是一般人。我也说过，别人无法承受，是他们不够格。你先根据你的行程腾出时间，然后联系我。对了，我们还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对吗？”

　　见尹凄城点头，慕沧雨就朝他伸手，摊开掌心:“把你手机给我。”

　　尹凄城没有多问，听话地掏出自己那部身残志坚已经过时很久的国产机给他。

　　慕沧雨按了一串数字拨通自己的手机，同时在两个手机里将彼此的联系方式保存。他给尹凄城的备注是凄城，至于对方手机里的自己，他没擅作主张，把手机还给了尹凄城，余光见对方打了两个字，不觉扬起嘴角:“随时联系？”

　　尹凄城道:“好。”

　　慕沧雨目送他下了车，趴在方向盘上，一直等他的身影走出车灯范围，消失在远处。他依旧没动，手指无意识划开手机，指尖轻点屏幕，落在凄城二字上。

　　许久，他给夏筝打了电话，简单交代:“帮我在星海村买套房，地址是……”

　　电话那头夏筝还在风驰电掣开摩托，因为是老板的专属来电铃声，她不得不落后车友们，停在路边接了。听完，脸黑得跟包青天一样，满肚子沸反盈天，为了工资着想，她忍辱负重遏制住了以下犯上的冲动，尽量平心静气，平易近人道:“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老板大人，您这是抽的哪门子风？是家里的钱多得堆不下您看着碍眼了？这么着，您慷慨解囊救济一下您的好员工，也好过拿去肉包子打狗买一栋偏僻城中村的破楼好啊。老板，您估计是没去过那种地方，我保证你会后悔得肝肠寸断的。”

　　她一口气喋喋不休苦口婆心说了一大通，可是她的败家子老板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等她唠叨完，只说了一句话:“要快，最好这两天就把房产证拿到手。另外，把多余的房客按需分配到我名下其他的楼盘居住。”

　　夏筝面无表情，言不由衷道:“老板，您可真是当世救苦救难普度众生的活菩萨。至于您说的多余房客是指……有没有标准？”

　　穷奢极欲的败家老板说:“有，只有一个人能留下。”

　　夏筝接过电话，胸口堵塞的全是浊气，还吃了一把并不想要的狗粮。她和车友们浪到了城郊，围绕着双向通行的盘山公路疯狂飙车。与她并驾齐驱的车友见她落后好久都没追上来，于是放慢速度，从第一跑到最后，随即返回来找她。

　　“夏筝，你出什么事了吗？”

　　夏筝把头盔戴上，长腿跨上车身，握住车把，帅气地一轰油门，抬了抬下巴，对来人比了个手势。那人见状，点了点头，二人从同一个起跑线出发，化身两道闪电，嗖的一下就飞出去了。

　　尹凄城一觉睡到下午，起床后，到客厅，见岑舜躺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嘴边还挂着两串晶莹剔透的口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尹凄城简单洗漱完，扫荡了空无所有的冰箱，从里面找到两个鸡蛋和一小把面条，进厨房，用化学和物理双管齐下的各种方式，把面煮好，端到客厅的茶几上。然后摇醒了好友，在对方迷迷糊糊找不着北的状态下，将洗好的一双筷子塞进他手里，循循善诱道:“好友你都睡了一天了，肯定饿了，我给你煮了面，快趁热吃了吧。”

　　他没给自己盛，一方面是怕不够，另一方面，他一会可以去店里吃。

　　岑舜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一点防备都没有，老老实实端着碗，老老实实挑起一筷子面条，一口咬进嘴里。不到两秒，瞳孔就是一阵收缩，如中砒霜，整个人都僵住了，张大嘴，惊愕到难以置信的模样，看看尹凄城，又看看手里的面，脸皮上的肌肉狂抽不止。

　　他急忙把碗放下，捂着嘴就冲进了卫生间，哇哇吐个不停。

　　尹凄城担心地跟了过去，站在门边道:“好友你还好吗？是胃不舒服吗？”

　　岑舜:“……我他妈看起来是胃不舒服吗？”

　　尹凄城眨了眨眼。

　　岑舜脸色苍白，按下冲水马桶开关，虚脱地蹲在地上。

　　“好友，你怎么能自己进厨房？你要做什么跟我说就行了。”他面带冷汗，气空力尽道。

　　尹凄城毫无自知之明，也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又问道:“好友你确定没事？”

　　“没事，还没死。”岑舜睡意都被毒没了，“我看你还是报个烹调班……算了，有些东西是天生的强求不来。”

　　客厅墙上挂着一个钟，尹凄城听好友还能说会道，估计问题不大，他上班的时间要到了，简短说了两句就出门了。

　　他踩着满地坑洼泥泞走出巷弄，路过垃圾集中处理的地方，见围了一圈人。他还没走过去，就听到有大妈尖锐的嗓子叫道:“你这老头是听不懂人话？明明是你不对，做错了事就算了，还动手打人？为了几个瓶子，你是要把人打死才甘心？”

　　周围几个声音附和，拉架的拉架，骂人的骂人，吵吵闹闹乱成一锅粥。

　　尹凄城个子高，他走近，视线越过一众脑袋，见前方垃圾堆躺着个人。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就被另一个人吸引全部目光。站在垃圾堆前的是个老头，上身紧身白色短袖，下身白色蕾丝短裙，是常见的少女款式，脚底踩着一双白色塑胶高跟鞋，穿着何止是奇特，简直能闪瞎任何人双眼。

　　老头年纪起码有六七十，是个光头，双手抱着几个空瓶子，正对躺下的那个人破口大骂，用的是方言，尹凄城听不懂，但肯定是难听的话。

　　“请问是怎么回事？”他问身边的一名大妈。

　　大妈指着老头，唾沫横飞道:“这脑子有病的老东西仗势欺人，抢了那个扫地的瓶子，还得理不饶人动手打人。我看那扫地的也是个可怜人哪。”

　　众人看向老头的眼神里都是说不出的鄙夷，那老头看着是真的不太正常，全然不将所有人放在眼里，也不觉得自己的打扮有多么惊世骇俗，犹自趾高气扬对着倒地之人挥手恐吓:“再敢跟我抢，看我打不打死你。”

　　尹凄城钻到人群前方，这才看清楚，倒下的是那个每天清晨就起来劳作的扫地工人。他仰躺在垃圾堆里，头发脸上都沾上了垃圾带漏出来的汁水，臭气熏天，眼角显而易见有块乌黑痕迹，是被人打的。众人只顾着围观指责老头，没人去扶他。

　　尹凄城走过去，伸手要去扶。

　　那人哆嗦了一下，低着头，像是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蜷缩着后退，犹如惊弓之鸟，胡乱摇着头，自己撑着脏兮兮的墙壁站了起来。他飞速地抬头，匆匆打量了尹凄城一眼，脸色微微变化。尹凄城没看到。对方瘦骨嶙峋的手指死死攥着扫帚，踉跄着将翻倒在一边的垃圾桶扶了起来。

　　可以看出，他不仅双脚残废，双手从肩膀开始，也是不大灵活的，走路总是高一下低一下。

　　见此情形，尹凄城脑中电光石火一闪，没等他想明白，趁对方背对自己，一只手就搭上了男子畸形瘦弱的肩膀。他明显感受到对方吓了一跳，周身突然抖动，尹凄城吃惊道:“你……还好吗？”

　　男子没出声，也没敢动。

　　旁边的大妈插嘴道:“他不会说话，你问什么他也听不懂。”

　　“听不懂？”尹凄城疑惑问，“这是什么意思？”

　　“靓仔，意思就是说，他这儿，”大妈指着自己的太阳穴，也就是脑袋，“有问题。可能是从小就自带的，唉……”

　　尹凄城沉默了。

　　大妈说话之时，那名清洁工人已经埋头将垃圾都整理进了桶里，他似乎听不见众人的声音，也感受不到被打后的痛苦，麻木地拖着垃圾桶就往其他地方去了。

　　尹凄城想要追上去，又没有追的理由。他怎么都说服不了自己，把眼前的人当作那日雨夜见到的蓝色雨衣人。

　　也许是巧合，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