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看见 车比人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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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淼瞒着男友拜完庙回来，人就变得不大正常，经常会在没人的时候自言自语。尹凄城好似被带进一场亦真亦幻的梦境，他在梦里没有独立的身份，只是作为拥有上帝视角的一双眼睛，注视着沈淼的一举一动。
“你问我他是不是救过我命？是的，所以，我想帮他实现愿望。当然，不仅仅是为他，也为我自己。”
拥挤的单人出租屋里，沈淼坐在靠近阳台的那张书桌前，手里握着笔，盯着桌上写满字迹的稿纸。她已经这么坐着伏案写了一下午，废稿都堆积成颇为可观的高度。她一张一张审视过，神情憔悴，脸上流露出痛苦和失望，并不满意。
这间屋子，是她认识郑锋后不久租下的，虽是在破破烂烂的城中村，但离她学校近，租金也不贵。她平时有时间就会过来这里休息，更多的是为了安静创作。郑锋所在的大学城，离市中心有段距离，他自己也在外租房，沈淼每周会去他的住处与之见面，有时郑锋也会到她这边来。两人相差六岁，郑锋还是个大学生，而沈淼已有多年工作经验。两个怎么看，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条平行线，却因为一次意外相识。
可见宿命这种东西，有时确实挺教人防不胜防。
沈淼所在的学校对升学率要求极高，所以压力一般都会给到老师身上，尤其是班主任。沈淼个性内向，很少抱怨，她的解压方式，就是一个人外出徒步。一次学校放假，她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出了趟远门，去爬一座高海拔的山。她的爬山经验还是丰富的，野外装备也准备得非常齐全，出发之前，也在网上搜索了各种攻略。但临近山顶，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她出现了高反现象。
她去的那个地方，属于小众景点，当时快要天黑了，山顶没什么人，她晕晕乎乎躺石堆里，就在她以为看不到明日的太阳之时，救星降临。郑锋也是一个人，而他选择攀爬的那座山，和沈淼是同一座。两人就这么相遇了。郑锋对她进行紧急施救，难为他一个才大三的学生，居然懂那么多。最后是他把沈淼背下山的。
两人有了联系方式以后，一来二去就熟稔了起来。几个月的文字交流，让他们惊喜地发现，对方竟宛如自己的知己，与自己有着相同的喜好。郑锋出自音乐学院，而沈淼本人也酷爱音乐。两人迅速碰撞出激烈火花，由欣赏到心心相惜，再到执子之手。任谁了解过两人经历，不都得感叹一句，命运真神奇，两个人郎才女貌，真是再般配不过了。
少年男女之间的激情，总能创造无数奇迹。沈淼没对任何人动过心，她把郑锋当作灵魂伴侣，是一辈子唯一挚爱。
郑锋有着崇高的理想，他要成为国内歌剧史上一股清流，打破国际社会对国人音乐审美刻板的印象，将单调样板化的歌剧，注入新的灵魂，推向全世界。
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深深鼓舞了沈淼。在她十几岁拧巴自卑的青葱年华里，她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可以与梦为邻。沉闷的三年高中生涯，她无时无刻不都在抱着书本啃。凭着一腔热血，做过对她的性格来说最出格，也可以说最勇敢的事，就是参加了一次校园十佳歌手，在一众走艺术经过专门声乐训练的同学中，她进入了前三。她不光学习好，还有一副天生嘹亮清脆的嗓子。海选之初，一位评委就因她独特的声音而惊艳过。
结果出来那一晚，沈淼就被梦魇缠上了。在梦里，她那个酗酒如命的父亲，对她拳打脚踢，母亲则胆怯地缩在角落偷偷抹泪。
“谁叫你唱歌？你不知道你老子没钱？你是故意想气死我？”
沈淼不懂，她唱歌和家里没钱有什么冲突，但她一言不发，父亲疾风骤雨般的拳头，砸在她脸上，她口鼻都淌出血，她忽然明白，唱歌什么的，都是借口，父亲只是在为自己的无能和贫穷，找一个可以宣泄的理由。她是家中唯一的孩子，母亲生下她时，醉酒的父亲从接生婆手里看到是个女婴，觉得颜面大失，他对人夸口说必定是男孩的。不管因营养不良失血过多虚弱晕厥的母亲，揪住她头发就是几个耳光。母亲的身体，是在月子里被父亲摧残坏的。
在沈淼七岁那年，母亲就永远离开了她。她和父亲在一起，三天两头都要挨打。父亲死于酒精中毒。年幼的她寄人篱下，由奶奶抚养。家里子孙辈众多，她活得也不比奶奶养的牲畜好，就是用来做补丁的废料，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到她十一二岁，出落得有几分亭亭玉立了，奶奶给她说了亲，乡下人目光短浅，法律意识淡薄，对方是村子里的老光棍。她是为了自救逃出去的，却在半路遇到了人贩子。她还太小，看不出人的好坏，轻易地就相信了人贩子关怀她的话，以为对方是好人。那几个人是打算把她卖给镇上一家开黑店的接客。幸亏沈容出现，解救了她。
如果说她的人生，还能被救赎，那么，她的姐姐，沈容就是她的光。她相信光。
姐姐不止一次告诉过她，童年的苦难，是将来坦途的温床，她注定会成为不平凡的人。她相信姐姐的话，可记忆残存的不堪，犹如深渊，她一边在与魔鬼对抗，一边又在渴望，努力走向光明。
人都是复杂的，有千万张面孔。她的过去，就是她千疮百孔的丑陋面容。她可以接受，却无法面对，也不能放下，深渊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会让人万劫不复。
也许，这就是原生家庭带来的不幸吧，就像淋了一次漫长的雨，将那颗稚嫩的心都泡烂了，从此，无论多璀璨的时刻，都会想到那种湿冷的感觉，可谓刻骨铭心。
沈淼伏在稿纸上，呆呆望着窗台上两盆油光发亮的绿萝。她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她开口道:“你说能帮我完成心愿，是真的？”
尹凄城看不见她对话的到底是人还是其他东西，或者，她根本就是在跟自己说话，医学上称之为人格分裂。
尹凄城清楚，不是这样的。就他的观察来看，沈淼是从寺庙回来发生变化的。在此之前，她每天按部就班，从未有过这般表现。莫非是创作带给她的压力过大导致？
她貌似听到了对方答复，沉默了很长时间，有些无奈，又像是认命，无声道:“我很想靠自己的能力帮他，可我试过了，我写了很多故事蓝本，都达不到我想要的效果。我一直都挺自以为是的，可以说是自傲吧，虽然并未在别人面前展现过，可我内心明白，我始终坚定认为我与所有人都不同，我是独一无二的。但世上每个人都是独立的存在，比较起来，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我终于看到了我的平庸，我认命了。”
“你帮我，是有代价的是吗？”
她停顿了一会，又道:“可以说说。”
尹凄城听不到跟她对话者声音，也不知道对方说的内容，但沈淼能听见。她温柔的脸上没有表情，考虑良久，道:“你想要我的一双眼睛？我怎么给你？”
她想了想，几乎没有犹豫就点头了:“好吧，我明白了。我答应了。”
她与对方达成了某种协议。她抬起头，将稿纸都整齐垒在一边，拿出了新的纸张，再次握笔。这一次，尹凄城看到她在白纸扉页上，一笔一划写下了“水上少女”四个字。
尹凄城恍然大悟，原来这出歌剧，是沈淼写的。
故事的原稿是她构思完成的，包括里面推进剧情的一些角色演唱的宣叙调，也是她独立编曲填词。整部歌剧，只有两首咏叹调，是她和郑锋共同创作。
剧本敲定那一日，尹凄城看到了沈淼在稿纸上落款的笔名，小蜜桃。
他听岑舜介绍过《水上少女》歌剧的相关信息，提及编剧是郑锋的老师。由此看来，对方是窃取了沈淼的作品，将之标榜为自己创作，获得了极大的名气。而不知内情的观众，还盲目地追捧着这个人。
《水上少女》首次公开演绎，就在沙岛音乐厅，一炮而红，好评如潮。按理说，以其受欢迎的程度，主创团队应该可以开启全国巡演了，但并没有。
歌剧第一次上演，沈淼就在台下。看着男主角郑锋神采飞扬，在舞台上焕发光彩，她不由得热泪盈眶。
“你说过，很多事，会以这次演出的成功为起点，走向未知的发展，我知道，我的结局大概会不好，我也认了，我不后悔。你肯定也觉得我很傻对吧。但我看到了，不止我，所有观众都看到了他的能力，有才华的人不应该被埋没，理应如此熠熠生辉。”
“你问我的感受？我很开心。”
中场休息，沈淼站在剧院外面的巨幅海报前，目光落在编剧的署名上，菠萝的名字，好似滚烫的铁块，灼烧着她眼球。
“我不在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他也倾注过心血，所以，如果是他同意的，我也不介意。”
她说不在乎时，眼底赫然有泪水闪过。她一味地认可他人才华横溢，而她自己，她却不曾好好了解过。她何尝不是别人眼中的金子，从学生时期开始，她就是成绩金榜名单上的第一，认识她的不认识她的同学，无数次驻足在榜单下，看着她的名字，又是羡慕又是崇拜。
沈淼说过歌剧的成功，会是分水岭。尹凄城没能理解，可很快，他就知道了。
郑锋出名以后，两人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而难得的相处时间，争吵多过于温存。有一次，郑锋在沈淼的出租屋睡着了，她无意间看到他老师发来的信息，以为会是什么重要通知，就帮他点开看了。她自认为和郑锋是灵魂伴侣，所以不会查看对方手机，她选择相信他。而弹出来的对话框，里面有文字，也有语音，说的最多的，是关于她和郑锋的关系。
菠萝老师最长的一条语音，沈淼听了。
“你总说你和你女朋友是命中注定，是天生一对，她懂你，你也懂她，你们是难得的爱情，她是你认可的贝拉。但在我看来，你们的感情很幼稚，我从来不认为没有经过时间考验的感情能被称□□情，你是我的学生，我当然无论如何都是站在你这边的。我还是想告诉你，你和你女朋友并不合适。你说你的女朋友文学水平很高，文字充满灵性。你要知道，文字，总是充满巧言令色的。”
沈淼顿了半晌，脸色不是很好看。她不受控制，继续往前翻看。
“说句现实的，你们的家庭背景是否旗鼓相当？能算得上门当户对吗？你将来是要出国的，你女朋友是国内的老师，到时候你们肯定会异地，你能坚信你们能守得住这份感情？你可能会觉得老师在泼你冷水，但现实就是这样。你还在读大学，人生还没真正开始，你的女朋友比你大几岁，你们之间的差距有目共睹。”
尹凄城都能明显看出，沈淼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她最害怕的，就是外在的反对意见。别人的眼光，她是想不在意的，可她做不到。也许，她对自己并没有太多信心，更或者，她清楚，菠萝老师的很多话，都是实事求是，郑锋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学生，在象牙塔里待久了，一旦走出，发现社会不像自己所想象的那样，他的心性会发生怎样的转变，不好预测。
沈淼与其说是因为自己而不自信，倒不如说是担心郑锋。可能在她内心深处，她比任何旁观者都清楚，两人真正的鸿沟是何物，郑锋骨子里，其实是软弱的。他惧怕家庭父权母权带来的压力。尤其是后者。他的父母已经离异。沈淼记得有次给郑锋打电话，那时候他在自己家里，恰好他的母亲去看他，进了他的房间，听到了她的声音，就问他是不是女朋友，郑锋哑口无言，没说一句话就把电话挂断了。
诸如此类的事件不止发生过一次，但凡涉及到郑锋家人的事，他都避而不谈。沈淼与他相处，能感受到，他对家人的感情很沉重。是一种被长期压迫形成的自发性厌恶和害怕。简言之，他无法真正做到与他口中说的那样与家人一刀两断。
沈淼看完了所有聊天记录，她独自坐了很久，把手机原封不动放在郑锋身侧。
不到一个月，郑锋就变心了。在菠萝的门生中，有个郑锋的同班同学张纯棋，是郑锋引荐她入门的。而《水上少女》的女主角，就是由她出演的。
在这场不被看好的姐弟恋里，沈淼输得彻彻底底。
就如她所说的，她不后悔。她始终都欠郑锋一命。人能为自己的行为买单，却无法阻止他人朝三暮四。
沈淼的死，与郑锋和他的师门都没有直接关系，她倒在了一场暴雨中。
尹凄城仿佛近距离看完了一部电影，他低头，对上玻璃里那双没有怨愤，能看出释然的眼睛，五味杂陈，百般不是滋味。
手机的亮光照得他眼睛有些不舒服，像是细密的针在刺一样，他捂着眼睛，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眼中疼痛渐渐剧烈，他甚至没办法睁开，举着手机的手无意识挥舞起来。就在他疼得差点原地蹲下之时，一只有力的手揽住了他的腰。尹凄城是被那只手蛮横地拉到对方怀里的。他后背靠上一个人结实的胸膛，出于警惕，他绷紧身体道:“是谁？”
那人揽在他腰上的手加紧几分，将他与自己牢牢贴在一起。尹凄城听到了对方的心跳声，接着，那人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尹兄，好久不见了。”
“是你！”
尹凄城一下子就听出来人是谁，不可思议道。
“你还记得我呀？”慕沧雨扶着他轻快地说，“我还以为你都忘了。”
“怎么可能忘？”尹凄城感觉到眼眶有液体流下，他难忍地皱了皱眉，“慕兄怎会到这里来？”
慕沧雨没有回答他，掰着他肩膀，将他转过来，面朝自己，抚到他捂着眼睛的手，关切道:“你眼睛不舒服？”
说这话时，尹凄城脸上有指尖轻轻拂过，对方为了擦去了眼泪。
尹凄城闻到了对方身上散发的清冽的香味，不禁怔住，心跳胡乱加快了几拍。他不甚自在地躲了躲，慕沧雨按住他，道:“告诉我，你眼睛怎么了？”
他的嗓音低沉，回荡在偌大的空屋里，有种莫名的威慑力，不容拒绝。尹凄城摇头:“不知道，可能是进灰了。”
慕沧雨道:“我帮你吹吹。”
说着，不由分说拿开尹凄城的手，不等他反应，指腹紧贴在了他睫毛附近，温热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尹凄城呆住了。他耳根一热，连忙擦拭双眼，强迫自己睁开，看到了眼前模模糊糊的高大身影，结巴道:“我……我没事，不用……”
慕沧雨看他手舞足蹈，说话都不利索，微微笑了笑。没再进一步刺激他，主动退后一步。
尹凄城暗自舒了口气。他眨了眨眼，慢慢适应，能看得清楚了。就见慕沧雨一身浅色休闲套装，肩宽腿长，清俊的嘴角，带着笑意，正在看自己。
尹凄城与之对视一眼，还是没想明白，对方为何会出现在此。慕沧雨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等他问出口，自己就交代了:“我来找个人。”
尹凄城脱口而出:“谁？”
应该不是自己。
慕沧雨:“我有个员工来了岛上，她把我的车开走了，我来找车。”
尹凄城:“不是找人？”
慕沧雨笑了笑，一本正经道:“车比人贵。”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