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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赏花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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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天未亮透,侯府已灯火通明。
应雨来坐在妆台前,半阖着眼任丫鬟梳妆。春杏小心翼翼地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插入她发髻,左右端详:“大小姐今日戴这支可好?贵妃娘娘上月赏的,正配那身衣裳。”
“换那对珍珠垂珠的。”应雨来懒懒道,“姨母说那对雅致。”
“是。”
另一丫鬟捧来几个锦盒,一一打开——翡翠镯子、羊脂玉佩、金镶玉项圈,件件都是宫里赏的好东西。
应雨来扫了一眼,手指点了点翡翠镯子:“就这个。项圈太沉,戴着累。”
正梳妆着,外间传来脚步声。王氏亲自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丫鬟。
“雨来,看看这个。”王氏笑着掀开托盘上的红绸,露出一套金丝累珠头面,在烛光下流光溢彩,“昨儿连夜让珍宝阁赶制的,用的是宫里新赐的南海珍珠。”
应雨来瞥了一眼:“珠子大小不匀,第三颗颜色偏黄了。”
王氏仔细一看,果然如此,脸色微沉:“这些奴才,办事越来越不上心。我让他们重做。”
“不必了。”应雨来起身,对镜理了理鬓角,“我戴那套红宝石的便是。时辰不早了,再耽搁,进宫该迟了。”
王氏忙道:“对对,可不能让你姨母等。”又嘱咐,“见了贵妃娘娘,多说说府里的事,但也别太抱怨。你父亲快回京了,到时候……”
“知道了。”应雨来打断母亲,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
她最烦这些嘱咐,仿佛她还是不懂事的孩子。这侯府上下,谁不知道她是贵妃最宠爱的外甥女?便是公主们,也要给她几分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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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宫门前已停了数辆马车。
各府小姐们陆续下车,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见侯府马车到,纷纷侧目——谁都知道,今日赏花宴的主角,少不了应家这位大小姐。
车帘掀开,先下来两个丫鬟,随后才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搭在春杏腕上。
应雨来今日穿的是一身绯红织金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间红宝石头面映得她肌肤胜雪。她下车时微微扬着下巴,目光扫过众人,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应姐姐来了!”一个穿鹅黄衣裙的少女快步迎上,正是户部尚书之女林月柔,“我等你好久了。”
“月柔。”应雨来颔首,语气熟稔却并不热络。
林月柔却似不觉,亲热地挽住她手臂:“听说姐姐昨日驯服了那匹西域宝马?真真了不起!我哥哥前日也得了匹烈马,折腾两天都没上去呢。”
周围几个小姐也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奉承。
应雨来含笑听着,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一个独自站立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穿一身水蓝襦裙,身形纤细,正低头看着宫墙边的芍药。侧脸清丽,气质沉静,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那是谁?”应雨来问。
林月柔顺着她目光看去,撇撇嘴:“沈家的,沈音时。她父亲刚调回京,任大理寺少卿。听说性子孤僻,不爱与人往来。”
正说着,沈音时似乎察觉目光,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
这时,宫门内走出一个中年女官,朗声道:“各位小姐,贵妃娘娘在御花园等候,请随奴婢来。”
众人止了话头,整衣理鬓,依次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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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里,百花正盛。
贵妃王氏坐在亭中主位,三十许年纪,容貌与应雨来有五分相似,只是更添几分雍容气度。她身侧坐着几位妃嫔,下首则是各府夫人小姐。
“臣女应雨来,拜见贵妃娘娘。”应雨来盈盈下拜,礼仪完美无瑕。
“快起来。”贵妃含笑抬手,待她起身,细细打量一番,眼中满是笑意,“雨来又长高了,也越发标致了。过来,让姨母好好看看。”
应雨来走到贵妃身侧,任她拉着自己的手。
“这身衣裳好看,红宝石头面也衬你。”贵妃转头对众妃笑道,“我这外甥女,自小就是个美人胚子,如今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众妃纷纷附和,满口夸赞。
应雨来垂眸浅笑,余光却瞥见亭外角落里,沈清辞独自站着,正看着一株白海棠出神。有几个小姐试图与她搭话,她只是淡淡应了几句,便又望向花。
真是个怪人。
“雨来,”贵妃忽然压低声音,“你父亲快回京了。此次平定边疆有功,圣上定会重赏。你如今也到了年纪,该考虑婚事了。”
应雨来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姨母说笑了,雨来还想多陪父母几年。”
“傻孩子。”贵妃拍拍她的手,“女儿家总要嫁人的。你放心,姨母定为你寻一门最好的亲事。”
说话间,一个宫女匆匆走来,在贵妃耳边低语几句。
贵妃神色微动,旋即恢复如常,对应雨来笑道:“你先去园子里逛逛,与姐妹们赏赏花。姨母有些事要处理。”
“是。”
应雨来退出亭子,心中却生疑——方才那宫女说的是“三殿下回宫了”。
三殿下?
她记得,三皇子萧景煜年前奉旨去江南查案,算日子是该回来了。只是,一个皇子回宫,何必这般急着禀报贵妃?
正思索着,忽听身后传来声音:
“应小姐留步。”
应雨来回身,见沈音时不知何时走到近前,手中拈着一朵半开的芍药。
“沈小姐有事?”应雨来挑眉。
沈音时将芍药递过来:“这花颜色极正,配应小姐今日这身衣裳。”
应雨来没接:“沈小姐倒有闲情。”
“花赠美人,本是雅事。”沈音时也不恼,将花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只是美人如花,盛时虽好,却易凋零。应小姐说是不是?”
这话里有话。
应雨来眯起眼:“沈小姐想说什么?”
“没什么。”沈音时淡淡一笑,“只是想起家父在大理寺审过的一桩旧案。一个宠妾,仗着主君宠爱,害死正室,最终事发,落得个凄惨下场。可见世事无常,今日风光,未必能长久。”
应雨来脸色微沉。
这话,分明是暗指侯府旧事——她虽年幼不知详情,却也隐约听说过,父亲当年有个宠妾柳氏,落水而死,留下个庶女被送走。
如今那庶女回府,沈音时突然提起这个,是巧合?
“沈小姐慎言。”应雨来冷声道,“侯府家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自然。”沈音时微微颔首,“是我多言了。告辞。”
她转身离去,背影挺直,步履从容。
应雨来盯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快。这沈音时,看似清冷孤高,方才那番话却句句带刺。
她是在为那个庶女鸣不平?
还是……另有所图?
“姐姐,怎么了?”林月柔凑过来,“沈音时跟你说了什么?她那人古怪得很,你别理会。”
应雨来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聊了几句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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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至午时方散。
回府的马车上,应雨来闭目养神,脑中却反复回想着沈音时的话,以及贵妃听到三皇子回宫时的微妙神色。
“春杏,”她忽然开口,“去查查沈音时。她父亲沈大人调回京前,在何处任职?与侯府可有旧交?”
春杏一愣:“大小姐是觉得……”
“觉得她话里有话。”应雨来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一个刚回京的官家小姐,无缘无故提起侯府旧事,绝不寻常。”
“是,奴婢这就去查。”
马车行至侯府门前,还未停稳,忽听外间一阵喧哗。
应雨来掀帘看去,只见府门前停着另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一个锦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目俊朗,气质却带着几分倨傲。
“那是谁?”应雨来问。
车夫忙答:“回大小姐,是永昌伯府的二公子,陆修远。”
陆子谦?
应雨来记得这人——永昌伯府与侯府素无深交,他今日来做什么?
正想着,陆修远已看见她,快步走来,拱手笑道:“应大小姐,巧了。陆某奉家母之命,来给侯爷夫人送些江南新茶。”
应雨来淡淡还礼:“陆公子有心了。母亲在府中,公子请进。”
她本欲径直回自己院落,却听陆修远又道:“听闻大小姐昨日驯服了一匹西域宝马?陆某不才,也爱马术,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这话说得突兀。
应雨来看他一眼,见他眼中闪着毫不掩饰的兴趣,心下明了——什么请教马术,不过是寻个由头接近罢了。
这样的公子哥儿,她见得多了。
“陆公子说笑了。”应雨来疏离道,“我不过瞎玩罢了,谈不上什么马术。府中还有事,失陪。”
说罢,也不等陆修远反应,转身入府。
春杏跟在后头,低声道:“大小姐,这陆公子怕是……”
“不必理会。”应雨来打断她,“一个伯府次子,也敢打侯府嫡女的主意,不自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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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春杏打探到了消息。
“大小姐,查清了。”春杏低声禀报,“沈大人的确与侯府有旧——十六年前,他曾在侯爷麾下任参军,后来调任外地,今年才回京。至于沈小姐……听说她回京前,曾在江南住过一段时日,与那边一些文人雅士有往来。”
应雨来正在选簪子,闻言动作一顿:“江南?三皇子年前去的也是江南。”
“是。”春杏迟疑道,“还有一事……奴婢打听到,沈小姐回京后,曾去过城西的慈安寺。而那寺里,有个老尼姑,据说曾是咱们府里出去的。”
“谁?”
“柳姨娘身边的陪嫁丫鬟,秋月。”
簪子“啪”地落在妆台上。
应雨来缓缓转身:“秋月……柳姨娘死后,她不是赎身出府了么?”
“是。可不知怎的,后来去了慈安寺带发修行。”春杏压低声音,“沈小姐去慈安寺那日,与秋月在禅房聊了近一个时辰。”
禅房一个时辰。
沈音时,秋月,柳姨娘,江南,三皇子……
这些看似无关的人与事,在应雨来脑中渐渐串成一条线。
“看来,我那庶妹回府,不是那么简单。”应雨来冷笑,“有人在背后给她撑腰呢。”
“大小姐的意思是……”
“沈音时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应雨来重新拿起簪子,对镜插入发间,“真正下棋的人,怕是藏在更深的地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西边。
碧竹轩的屋顶在树影间若隐若现,安静得像座空院子。
“春杏,”应雨来忽然道,“明日,我们去慈安寺上香。”
“可是大小姐,您不是一向不信这些……”
“现在信了。”应雨来弯起唇角,眼中却无笑意,“我要去看看,那个秋月知道些什么。又是谁,在暗中打侯府的主意。”
窗外,天色渐暗。
暮色中的侯府华灯初上,一片璀璨辉煌。
应雨来站在光影里,绯红裙摆拖曳在地,像盛开到极致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