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夏》桃之二

1、第一章

　　落日斜照在海面，暖橙色的波光一直荡漾到天际。江予淮举起手机，定格下这一刻，然后独自坐在沙滩上，看着落日在水天相接处渐渐隐没了身姿，他轻声说：“原来日落与海这样好看……难怪你总是喜欢。”

　　声音很轻，很快就散在了风里。

　　他一直看着远处，直到星辰布满天幕，大海被染成了危险的墨蓝色，才起身回了旅馆。

　　第二天他回到了镇上，晚上整理房间时，他想起了那本被他故意遗忘在抽屉深处五年的笔记本，那是那年初中毕业，雒莳桉送给他的毕业礼物。

　　笔记本的封面是渐变的淡紫色，上方清浅，往下渐深。左侧画着一条长椅，椅后有棵树，树上开满浅紫色的花，地上也落了几瓣。画面中央是一条小径，男生背对站着，手插在口袋里；女生在前方稍远处转过身来，朝他招手，笑容明媚。阳光从她身后铺开，仿佛她自己在发光。

　　江予淮轻轻抚摸封面，这幅场景像极了他与雒莳桉曾经的一幕，当他看见雒莳桉灿烂的笑脸时，胸膛里是无法遏制的心跳。如今看见这个封面，心跳不免又快了几分。

　　他缓缓翻开笔记本，整本笔记本只写了十来页，每页都只写了短短几行，却是他整个青春的记忆，只关于那个名叫雒莳桉的女孩的记忆。心中忽地一颤，似是掀开了时光轻轻覆盖的纱，翻开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初一第一天，班主任让他点名，他看着花名册，名册是按成绩排的，第一个就让他犯了难，所有字他只认识桉，硬着头皮喊:“'各时桉'”。

　　没人应答。他又念了一遍，依然安静。

　　班主任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名册，他也不认识那个姓氏，就说:“咱班第一名是谁？”

　　雒莳桉站了起来。

　　班主任看向她:“哦，是你啊。刚刚喊你你怎么不答到？”

　　“老师，我不叫'各时桉'，我叫雒莳桉。我刚刚以为班长在喊其他人。”

　　他听她这样说，不自觉羞红了脸，摸了下后脑勺。

　　下课后，江予淮走到雒莳桉的桌边，对她说:“对不起啊，同学，我不认字，念错你名字了。”

　　她笑着说:“没事，我的名字确实有点难，有时候我自己写也会写错。”

　　听她这么说他才放心，两人也算是就此认识了。

　　后来与她熟识，每次她写自己的名字总是很顺畅，从来没有写错，他忽地明白，她自己的名字再难，自己哪里会写错，当时只不过是为了宽慰他罢了。

　　他的成绩很一般，雒莳桉用一年的课外活动和周末为他讲解重点，做笔记，终于他的成绩有了起色，中考发挥超常，以重点班最后一名的成绩和她进入一个班。

　　雒莳桉坐在他的后方，这天晚读的时候，他听见他们一组在聊喜欢吃的东西。她说:“我很喜欢吃糖，但是我初中那会儿因为吃糖太多经常牙疼，后来我妈就不怎么让我吃糖了，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吃糖了。”

　　他记得那是初三刚开学不久，她一早上没来，下午来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一问才知道她晚上回家买了好几个棒棒糖，一下子全给吃了，牙疼了一晚上，第二天她妈带她去打针了才止住疼痛。

　　他想起她皱起的眉头和像仓鼠一样鼓鼓的脸颊就忍不住想笑。她一个那么喜欢吃糖的人，很久不吃糖一定很难受吧。

　　晚读一结束他就跑了出去，五分钟左右他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好多糖。他坐下来，对着他们两组的人说:“我突然想吃糖了，买的时候就给大家都买了。来，吃糖。”说着就把手里的糖散给大家。

　　她很惊喜地说:“咱俩莫不是心有灵犀？我正想吃糖你就买来了，太好了！”

　　“那正好，我这个也给你了。”

　　“你不也想吃吗？你吃吧，我这一个就够了。”她拿起自己的糖摆了摆。

　　“我买了我才想起来我这两天牙有点疼，吃不了。”

　　“真的？”

　　“这还能是假的不成。”他挑挑眉，手指了指脸颊，把糖塞到她手里。

　　“这样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笑得眼睛像月牙一样弯弯的。

　　周围其他人都看着他俩很隐晦地笑着，但又谁也没说什么，或许他们只是单纯地想笑，或许是有什么小心思，只是因为刚认识不好意思说出口。

　　那一刻，窗外的晚霞正红，洒满了整片天空。

　　晚上回到家里，他拿出笔记本写到: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牙其实一点也不疼，不吃棒棒糖，是想让你多吃一个，仅此而已。

　　九月的天说变就变。下午还晴着，傍晚就飘起雨。江予淮在教室等她，眼看雨越下越大，抓起伞冲下楼——正好遇见浑身湿透的她蹚水上楼。

　　“雨突然变大，伞都挡不住……”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看到他手里的伞，一愣，“你要出去？”

　　“我来接你的。”

　　回到座位，他掏出纸巾推给她，又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快擦擦，换上我的，不然会感冒。”

　　“那你怎么办？”

　　“男生不怕冷。”他不由分说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校服太大，衣摆几乎盖到她的膝盖，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轻轻说：“好暖和。”

　　“那是当然。”脸上露出少年所有的臭屁与傲娇。

　　晚上他打开笔记本，写到:下过雨的九月是有点冷，只要穿我校服的你不要着凉就好。

　　高一临近结束，文理分科。江予淮知道自己擅长文科，而雒莳桉显然属于理科。交分科表那晚，她问他：“如果去了不同班，还是好朋友吗？还能一起回家吗？”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当然能。无论怎样，我们都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她顿了一下说：“以后有机会一起去海边看日落吧，我很喜欢大海，也喜欢黄昏时刻。”

　　那时的他还不会知道，海边的黄昏会成为他一个人的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