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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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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殿的闹剧过后,江陵的天,彻底变了。
萧绎没能除掉王僧辩,心中积满怒火,却又碍于萧彻手握影卫营、王僧辩手握兵权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将所有怨气压在心底,暗中培植亲信,试图一步步蚕食萧彻的势力。
而王僧辩经此一吓,彻底看清了萧绎的真面目,虽未公然倒向萧彻,却也不再对萧绎言听计从,整日闭门谢客,静观其变。
瑶光殿的桂树早已落尽了花瓣,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殿内的气氛,也随着深秋的寒意,日渐冷寂。
苏凝依旧每日处理着苏家旧部送来的密信,联络东宫残党,收集萧绎与王僧辩构陷苏家的证据,可她的心头,却总是空落落的。
自昭阳殿一别后,萧彻便很少再来瑶光殿,偶尔碰面,也只是匆匆几句交代军政要事,眼神疏离,再无往日的温柔与笃定。
她以为是萧绎的打压让他分身乏术,直到那日,她奉萧绎之命前往尚书省查阅旧档,路过朱雀大街的清河士族府邸时,亲眼所见的一幕,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自欺欺人。
清河崔氏,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士族之首,手握江南半数钱粮,势力盘根错节。
萧彻要夺天下,必须得到崔氏的支持,这一点苏凝心知肚明,可她从未想过,萧彻会用联姻的方式,来换取这份支持。
朱红大门前,萧彻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正与崔氏家主并肩而立,谈笑风生。
而他身侧,站着一位身着粉裙、容貌娇俏的女子,正是崔氏嫡女崔婉然。
女子眉眼含春,羞涩地望着萧彻,手中捧着一盏热茶,小心翼翼地递到他手中。
萧彻没有拒绝,抬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女子的掌心,动作自然而亲昵。
崔家主站在一旁,抚须而笑,口中说:“小女顽劣,日后还请靖安王多多照拂。”
萧彻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崔小姐蕙质兰心,本王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
四个字,像四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苏凝的心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站在街角的梧桐树下,指尖死死攥着袖中的苏式木牌,木牌的棱角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
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
原来所有的承诺,所有的温情,都抵不过士族的势力,抵不过他的皇权霸业。
他说他从未算计过她,可到头来,她才是他棋盘上,最无关紧要的一颗棋子。
苏凝转身,踉跄着离开朱雀大街,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冰凉。
她一路走回瑶光殿,将自己关在殿内,不吃不喝,整整坐了一夜。
烛火燃尽,晨光破晓,苏凝抬眼,眸中所有的温柔与情愫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既然他可以为了权力背弃承诺,那她也不必再顾念旧情。
自此,瑶光殿与靖安王府,彻底成了对立面。
萧绎很快察觉到了二人之间的裂痕,心中暗喜,故意将涉及军政大事的决策,同时交由苏凝与萧彻商议,看着二人在朝堂之上、宫宴之中针锋相对,冷眼旁观。
萧彻提出调遣影卫营驻守江陵西门,防范陈霸先偷袭,苏凝便立刻站出来反对,称西门地势险要,只需苏家旧部驻守即可,影卫营应留守京城,以防萧绎削权。
萧彻提议联合江南小士族,扩充兵力,苏凝便直言此举会引发大士族不满,得不偿失,处处与他唱反调。
每一次争执,苏凝都言辞犀利,字字诛心,眼神冰冷得像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萧彻看着她疏离冷漠的模样,他想解释,想告诉她联姻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了稳住崔氏,绝非真心,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苏凝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与崔氏的联姻,本就是做给萧绎与崔氏看的假象,是他为了麻痹对手、暗中积蓄力量的计谋,他从未想过要真正迎娶崔婉然,更从未想过背弃苏凝。
可他不能解释,一旦泄露,不仅会让崔氏倒戈,更会让萧绎抓住把柄,将他置于死地。
他只能看着苏凝误会他,看着二人的关系降至冰点,看着曾经并肩同行的盟友,变成了针锋相对的仇人。
那日御书房议事,萧绎提出要将江南三州的兵权交给崔氏,以此拉拢崔氏,实则是想借崔氏之手,牵制萧彻。
萧彻当即反对,称兵权不可假手士族,否则必生祸乱。
苏凝却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臣妾认为,陛下此举甚妥。崔氏乃江南望族,忠心耿耿,将三州兵权交予崔氏,既能稳定江南民心,又能制衡权臣,何乐而不为?”
“苏凝!”萧彻猛地转头看她,墨眸中翻涌着怒火与难以置信,“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三州兵权交给崔氏,一旦陈霸先起兵,江南将无险可守!你是真不懂,还是故意为之?”
“靖安王此言差矣。”苏凝抬眸,目光与他相撞,没有丝毫闪躲,“我只是就事论事,为南梁江山考虑,不像某些人,心中只有一己私欲,为了拉拢士族,不惜牺牲江山社稷,甚至不惜背弃承诺,联姻求荣。”
最后一句话,带着刺骨的嘲讽,狠狠砸在萧彻脸上。
满殿文武皆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萧绎坐在龙椅上,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看着二人反目,心中畅快至极。
萧彻的脸色铁青,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盯着苏凝冰冷的眉眼,心中的怒火与委屈交织,最终化作一声冷嗤:“贤妃娘娘果然深明大义,只是不知,娘娘这般处处针对本王,是为了南梁江山,还是为了一己私怨?”
“臣妾心中所想,无愧天地,无愧苏家,无愧南梁。”苏凝垂眸,掩去眼底的涩意,声音平静无波,“倒是靖安王,莫要被权力冲昏了头脑,忘了初心,忘了曾经许下的诺言。”
议事不欢而散。
萧彻走出御书房,站在廊下,看着深秋的寒风卷起落叶,心中一片荒芜。
他知道,苏凝是真的误会了,误会他为了皇权背弃一切,误会他是薄情寡义之人。
他派人送去书信,想约苏凝在瑶光殿相见,解释一切,可书信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附带着一句冰冷的话:“道不同,不相为谋。”
瑶光殿内,苏凝看着被退回的书信,指尖轻轻抚过信纸上面萧彻遒劲的字迹,泪水再次滑落。
她不是不想听他解释,只是她不敢。
她怕自己听了他的解释,会再次心软,会再次忘记他的野心,忘记他的背叛。
她背负着家族的血海深仇,背负着萧纲的托孤,她不能再沉溺于儿女情长,不能再成为他权谋之路上的牺牲品。
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吹灭了案上的烛火。
黑暗中,苏凝蜷缩在软榻上,心口的疼痛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与萧彻,从最初的相互提防,到后来的联手结盟,再到心生情愫,终究还是在这权谋棋局中,被误会与算计,彻底推向了对立面。
曾经的承诺犹在耳畔,曾经的温情已成过往。
从此,江山为弈,你我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