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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春风遥·好久不见 ...

  •   午后阳光透过纱帘,轻柔地披在少男少女们低伏的脊背上,带着燥意的微风时不时拂过,吹起纱帘鼓动、摇摆,吹动窗边人儿鬓角散落的乌发。空气中的尘粒四方浮动,明媚的金色射线穿透间隙,似是焕出一层梦幻又模糊的薄雾。才是初夏,却已显露出入暑的迹象,教室午休时闷热的环境让许春沵背上出了一层薄汗,头枕着的双臂有些发麻,侧着脸庞,睡梦中的燥热让她睡不沉,似醒非醒,意识和困意交织,许春沵蓦地感受到额头轻轻贴来一只带有凉意的手。
      “别拿走,好凉快”,许春沵已经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只一昧地呢喃。
      “好。睡得不舒服吗?”熟悉又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许春沵睁开眼睛,瞳孔沾上迷离的水色,视线焦点直直地撞进陈信珩带着笑意的双眸。
      “这是梦吗……?”她直起腰,试图伸出双手感受男人俊秀面容的清热温度。
      陈信珩薄唇轻启,一如既往的温和气质,许春沵细听,入耳却一片沉寂。
      不知从何处传来熟悉的一阵铃响,忽近忽远,忽强忽弱,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吸力,周遭原本清晰的一切逐渐变得模糊起来,走马灯一般,时而快速闪烁,时而停滞不前。
      许春沵心底像是预示到了什么,几乎是一瞬,想要抓紧男人的双手,可无论怎么用力,都像是落在了一团迷雾中。
      “别走……”,声音染上哭腔,身体前趋,不愿接受瞬间的结束。
      陈信珩依旧无声,修长的身形转而离去,渐渐隐匿于虚无。
      ……
      翻身按掉闹铃,许春沵出神地望着天花板,梦境破碎留下的泪水在软枕上洇出深色的沟壑。她抬手按了按发红的眼眶,掀开被子起身。
      今天是在翻译所正式转正的日子,高中毕业七载有余,在每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许春沵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梦见他。深夜梦始,白昼梦离,过往的一切像逐渐消逝的碧丝春风,愈发遥远。
      晨光斜斜地洒进公寓,许春沵立于镜前,指尖轻抚过眉梢。透亮镜面映出一张清秀的脸,未施浓黛,只淡妆轻匀,唇上一点樱红,像雨后初晴的莲,静静立在水中央,身姿纤纤,不争不抢。她穿上一身职业套装,膝盖之上的墨黑半身裙由江南丝绸精细织就,垂坠如溪水,袖口微卷,露出一截皓腕。领口别着一枚素银胸针,形如一叶小舟,静静泊在心口。这身装束,是她于都市立身生活的软甲,掩不住骨子里的温婉。
      眼底的泛红被淡妆轻扫,许春沵整了整衣襟,转身提包,高跟鞋叩响地板,声声清脆,好似敲在旧时的石板路上。
      ——
      许春沵在工位坐下,拿出昨晚校对良久的转正汇报和客户资料。这大半年虽然已经和团队一起跟进了大大小小的项目,但碰到考核,内心还总是翻起阵阵波澜。
      许春沵原以为是部门主管听取汇报,但一推开门,翻译所里鲜见的前辈竟端坐成一排,个个单拎出来都称得上是翻译界头部,时而翻阅着手中这半年实习翻译员的简历和资料。看到此景,许春沵手心微微冒汗,但积累的经验让人察觉不出她内心的惊怔,很快便投入进工作状态。会议室内,流利地道的英文论述声从磨砂玻璃门里传出,纤直自然的身影站在台前,从容应对着前辈们的提问,即使被刻意引向犀利刁钻的角度,许春沵也愈发能够熟练化解。
      就这样捱过不知多久,四面八方涌来的提问终于进入尾声。
      “说了这么多翻译的意义、自己的实习经历和收获,所以是什么引你走向翻译领域?”坐于最中央的女士沉默许久,红唇开合,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许春沵闻声转动视线,定睛望着对方。她在前几天报纸头条上的国际论坛合影中见过这张气质静好的面容。
      而更牵扯许春沵思绪的,是那最后一个问题。
      七年前,陈信珩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的她不像此刻心中蕴满了紧张,担忧一次评定让多年的专业和长期的努力付诸东流,只能佯装出自然平和的状态。
      那时的她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和迷茫,垂眸倾听着陈信珩对她翻译功底的称赞,心底渐暖时,又听到陈信珩带着满满笑意轻侃,以后可是大翻译家啊沵沵。许春沵白嫩的双颊瞬时染上红晕,恼得向前走去,身后陈信珩明朗的笑声响起,“别忘了我这个引路人”。
      那时的她望着他温润真诚的双眼,只得慌忙侧目,害怕一次的放任,让不为人知的情意漫溢出来。
      过往的画面一帧帧地闪放,只是一瞬的回忆,但那些细节和隐秘的念想却在脑海中迸放,无从躲藏。
      “别说是英语专业不好找工作,只能来翻译行业碰碰运气了。”女人察觉许春沵的失神,以一句玩笑随意带过。会议室里也泛起一阵轻笑。
      许春沵收起思绪,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回以礼貌的微笑,“从前一位熟悉的朋友分享给我一句诗,‘beauty is like remembrance,cast from time long past.’今之华美,铸于远昔,恰似追忆……”,遥久的过往,一切好坏,成就了如今的自己,也许在不知不觉中,在细微的转折末点,就踏入了翻译这条宽广、经久流淌的大江大河,自己只是万千澎湃汹涌的波浪中中平平无奇又浅小的一滴水珠,却在这片海纳广蕴的汪洋中承受福泽。话毕,许春沵继而再言:“更希望自己能带着这份福气,无论在细河窄溪,还是风涌巨浪,都能在其中一直流淌”。
      会议室内一片沉寂,许春沵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的目光与现场前辈们对视。
      直到听到汇报结束的信号,她轻轻合上会议室大门,站在走廊边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生死在天了,许春沵安慰自己。
      ——
      回到工位,旁边坐着的于言迫不及待地贴上她。于言是半年前许春沵进入翻译所实习时认识的,彼时于言刚刚转正,常常给她分享实习经验,两人又年纪相仿,久而久之,自然聊到了一块儿去。
      “转正汇报咋样?还行吗?”于言戳了戳许春沵的脸颊,目光里尽是对她的期待。
      许春沵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不知道呢,过几天等结果吧”。
      见其情绪不佳,于言不再多嘴,拍了拍她的肩膀便回到工位。
      缓了片刻,部门主管程章走到许春沵桌前,传达着下午的客户交接事宜。原先跟了两天的某个外企暂停合作了,而近几年江城另有一新生巨力——云新科技公司,逐渐占据国内外行业话语权。所里也因此十分重视和对方的合作,增派人手,便让许春沵协同二组配合同行翻译工作。
      正常的工作调动,又可以锻炼能力,许春沵直接应下了。
      ——
      三天后,许春沵待在工位上,手里不停翻阅着云新科技公司的资料信息和专业领域介绍,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陪同科技行业进行翻译时的注意事项和细节问题。与云新科技公司的合作算得上今年翻译所迎来的第一个大项目,各部门都非常重视,许春沵也不敢懈怠。
      看了眼钟表,推算着下午对方到达所里商谈的时间,许春沵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带上于言一起吃饭去了。
      两人累得没什么胃口,便在写字楼下的便利店随意买了点速食。刚坐下去,耳边一下就充斥着于言的哀嚎声,“我这几天快累死了,等项目结束我一定要大睡特睡!”
      许春沵听罢,嘴角扬起,温婉的声音低语,“是啊,我也熬了好几个大夜。”
      “不过说实在的,这云新也太有钱了吧,富得流油啊!能不能分我个零头!”于言眼珠一转,就好说些不着边际的幻想。
      正想回应于言时,邻桌其他部门同事的交谈声传入二人耳朵,“诶我跟你讲,云新那边来了个高管代表,看着还不到三十,又年轻又帅,真是第一次见。”
      “真的假的,我怎么没看到?”
      “绝对真的啊,我朋友在人事部,午饭前刚碰到他,听说叫陈什么珩。”
      于言刚听两句已经快要把耳朵凑上去了,手肘不停捣弄着许春沵,无声地做着口型“帅哥!”
      许春沵无奈失笑,浅浅抿了口温水,指尖在听到最后几个字眼时蓦地僵住,周围仿佛在一瞬间归为寂静,只有心脏的跳动声回荡在耳边。
      许春沵没想过会再次听到他的名字。
      会是……陈信珩吗?还是只是名字读音相近而已?
      许春沵从未如此期盼过,但欢悦还未充盈内心时,心底又陷入无尽的黑洞,吞噬着一切期许,失重落空。
      他已经在七年前就去往国外,也不可能再回来了。我在期望什么,又有什么资格失望呢?
      许春沵目光低落,指腹握着纸杯,不自觉地轻颤。明明试图忘却无法言语的悲伤情绪,但它像个无底洞一样,沉沉地拖着她慢慢下坠。
      “春沵?春沵?”于言轻拍她的手臂,“你怎么了?没事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呼声唤回她的思绪,许春沵握了握于言的手,报以淡淡的笑意,“没事,就是最近太累了。”
      “那就好。牛马真不是人当的!走,回去先休息一下。”于言拉起许春沵的手,往外走去。
      午休时间,工位上的大多同事还在筹备下午的会谈工作,许春沵也静不下心。她拿出这次前来翻译所的云新科技公司高层管理代表名单,定睛看了一遍又一遍,没有日思夜想的那个名字。
      许春沵摇了摇头,无奈自己的一惊一乍,只是个相似名字的传言就让自己慌了神。
      不想再被主观情绪所左右,她继续投入准备工作。
      一刻钟过去,就在许春沵以为云新科技要爽约时,办公室外面忽地传来阵阵骚动。
      “各位这边请,这片区域主要是我们翻译部的同事们办公的地方,以后他们也负责贵司的对外洽谈工作。”程章主管熟悉的声音响起,他身后跟着云新科技的一众高管。许春沵随同事们一同起身,微微颔首。
      放眼望去,那些代表穿着样式相近的西服套装,一副中年体态,根本没有他的任何身影。
      许春沵越发觉得自己可笑,转身准备继续工作。
      人群尽头,一道挺拔身影大步迈来,一身深灰西服套装,线条利落,衬得身姿不同于他人的英挺沉稳。
      陈信珩从容与程章握手致意,“程主管,你好。我是陈信珩。”
      熟悉的清朗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较之以前似乎更为低沉了一些。许春沵猛地抬眼,瞳孔骤缩,心湖惊起巨澜。男人的眉间已不见一丝少年气息,更显凌冽沉稳。此刻,心脏的无底洞,似开似合。
      “哎,陈总,您怎么来了?”程章一下便伸出手回握。
      “我司李总今天上午临时去海外部调研,故陈总前来洽谈。”身边秘书代陈信珩作了简短回应。
      两人又简单寒暄几句。众人便继续往前参观。像是有预感一般,陈信珩双眸直接落在了许春沵身上。
      不知他向身边秘书说了什么,秘书点头会意,随众人一同前去了。陈信珩则缓步落在最后,转身停住。
      这又是梦吗?许春沵心里止不住地想。
      身边同事早已坐下办公,只有许春沵定定地望向陈信珩站定的方向,挪不开眼。理智告诉她要转身坐下,装作无事发生,但周遭的一切像是被瞬间定格,男人迈开脚步,朝着她的工位走来。皮鞋碰撞地板发出的沉闷声音,却像响彻云霄的轰鸣,不断敲击着许春沵的心脏。喉间堵塞的酸涩感袭来,脉搏声充斥着耳膜。望着陈信珩向自己慢慢走来,鬼使神差地,许春沵竟也向前迈了两步。
      陈信珩一顿,他按捺住激越的情绪,随后加快步伐,终于近距离看到了魂牵梦绕的这副脸庞,真真切切地。
      沵沵又瘦了,头发更长了,脸色怎么更白了,有没有好好吃饭。陈信珩心里泛起不尽的心疼和自责。
      多年后再见,许春沵从未想过。
      身体仿佛一瞬僵住,双目怔然,望着陈信珩停滞在空中骨节分明的手掌,伸出手准备回握已是下意识的身体反应,男人却先一步地轻触上她的指腹,随后松开。陈信珩压下心中涌现的颤动,嗓音微哑,“许春沵,好久不见”。
      脑海中萦绕着男人简短的问候,许春沵迟迟未缓过神来。
      刚想开口回应,程章从远处走来,说是设宴款待。陈信珩微微点头,算是答应。
      转身离开时,他眸中墨色深沉,满是不舍。薄唇轻启想要说些什么,但注意到周围人疑惑好奇的目光,还是归于无言。只是欲将双眼的温柔,透过四目相对的视线渡送给她。
      待陈信珩走远,空气中似乎还能嗅到男人衣袖留下的松木清香,许春沵才发觉,长久以来的念想在此刻化为现实,触动着她的五脏六腑。没说出的那句回应,像是寂静山谷中的环环回音,空旷又重层迭起,由强渐弱,由远至近,回荡在许春沵的心中,“陈信珩,好久不见……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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