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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嫁给我 关于她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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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希还是不够了解俞舜一。
这天晚上之希洗过澡,他捏着一条连衣裙等在外面:“穿上。”
不是睡裙,就是要带她出门。
等她穿好,他把自己的冲锋衣给她一围,再裹一件大羽绒服,围巾胡乱圈起来,夹在怀里就带走。
之希低头笑着,安心靠着车窗。
之前医院公寓吃饭都在相近街区,这次就开得很久了,得有一个多小时。他抱她下车,又抱过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小路,周围静悄悄的。
直到灯全部亮起来。
是一座玻璃花房。暖黄的灯串分布在每个角落,大片绿植从天花板垂落,冬日夜晚里也可以姹紫嫣红。
她睁大眼睛,他把她放在入口处的小沙发上,蹲下身和她对视,又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在这里坐着。”
“你去哪?”
“也在这里。”
他把一盏小煤油灯放在她手边,转身离开。
之希紧张等着,还好不过一两分钟,一座小阳台就亮起灯。和花房是正对着,直线距离不会超过十米。
俞舜一向她招了下手,她仰头笑:“你装神弄鬼呀?”
“你很快会知道。”
再出来时,之希笑了。
他终于脱了他那该死的黑色冲锋衣,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
先是小提琴。
她看着他,直到幽咽试音响起。短暂的安静过后,旋律正式开始。
初期的高频颤音导致之希的手臂仿佛也掉落鸡皮疙瘩,就像一阵寒风刮过身体;直到某一刻,她被允许在壁炉前面坐下,于是空气变得温暖而甘甜,炉火跳跃有着灼烧的暖意;她又去到一眼望不到的冰面,步伐颤栗而归于寂静,天地终于被苍茫的大雪覆盖,但是也许遥远的春风已在酝酿。谁知道呢?
是维瓦尔第,四季之冬。在这样一个遥远而凛冽的冬天。
周遭仍然万分寂静,树木萧索地隐匿在冬夜里。偶有窸窣声响,是积雪终于融化落入土地的幽微。
之希下意识抱着自己的胳膊。看见阳台上的修长男人放下琴和琴弓,手肘随意撑住窗台,也许在取笑自己的讨好与卖弄吗?
随后略略抬腕,向她脚边丢了一颗小石子。
女孩心里骤然一亮。
这个动作的瞬间,她就懂了。
balcony,violin,throwing pebbles。还有小煤油灯。是love story。他在模仿歌词和MV,为她复刻love story。(阳台,音乐,还向你抛掷小石头。)
俞舜一最喜欢的Taylor Swift歌曲其实是the lakes,她知道,开车会单曲循环。不过也许是深思熟虑过后,还是选择最开始的爱情故事。
关于她的故事。
之希瞬间张开双臂,欢快回应:“Chase take me somewhere we can be alone——”还好全世界都会唱这首歌。(带我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相偎的地方。)
他探身看她,还是温和笑着:“We were already.”(已经。)
在朦胧的灯光里,俞舜一忽然唇角上扬,向她勾了勾手指头。
她毫不犹豫往屋里跑。
阳台在二楼,但是通道锁着。她不明所以,看见旁边的电子锁屏幕连接着另一个显示屏,是crossword游戏。
有时间格,进入不会就开始倒计时吧,这神人完全干得出这种事。之希深呼吸,努力让心情冷却,这才打开。
她飞快填写着,这次怪兽居然得填出griffin,还好她是忠实哈迷。沉思者?之希冷静扫视布局,不可能是sculpture那么简单,其他行列就没法填了,答案只能是masterpiece。
怪兽?杰作?奇迹?维他命?谁能说一下这人每天在想什么?怎么感觉都意有所指呢。
直到最后一个字母正确填入,瞬间接续下沉浮出程序,还是变换为斯宾塞体:
My Little Heroine,
You will marry me.
(我的小英雄,我的女主角,你会嫁给我。)
她半晌回不过神。
神人,求婚还打肯定句的神人,要不要脸?她什么时候答应过?这行字消失的瞬间,电子锁发出嗡嗡一声,之希一把推开。
二楼大厅没有花束。
是有些肃穆的壁画和穹顶,还有并非暖色调的冷沉灯光,施坦威三角安静停在一个角落。
她一步步走过去。
俞舜一还是抱着手臂,低头靠在钢琴旁等,看见她跑进来,不吝啬夸奖:“比我想的快。真聪明。”
他松开手,利落转身坐下:“从现在开始,你有一首曲子和一封信的时间。我不会乞求你的同意,但是需要一个答案。”
她呆呆看着他。
这一次,他贡献了情绪最激烈的演出。
也是她听过的,DESIRE,出自近几年一位声名鹊起的加拿大华裔钢琴家。是俞舜一这种人特地赶去多伦多听演奏会的程度,暴雪天也要去。
他说过,人生最痛苦的一段时间,是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疯狂弹奏它度过去的。
所以她也很爱听。所有他说过的话,有过的情绪,生活里的点点滴滴,她都小心珍藏。
双手前所未有地激烈纷飞,尽管眉眼依旧低垂,却能看出所投入的充沛情绪。但之希不知道,今夜是为了什么,少年时代,青年时代,或是——她?
一曲毕,他沿着踏板的最后一次上下直接起身,把一封信交在她手里,抬一抬下巴。
之希本能接住。
“不知道你的阅读速度怎么样,毕竟我的信不是梁宽植的信。”他说,“看完就告诉我。”
而后转身,径自去沙发坐下。但很不幸,这次那该死的二郎腿,反而暴露了他微微紧张的情绪。
之希低头打开。
dear you:
我想了很久要怎么称呼你,之希,呆希,亲爱的,女朋友,都不够精准。只有dear you符合我的心情。
如果半年前有人跟我说,我会在半年后对一个女孩求婚,渴望她的首肯,以成全我进入世上最落后、最庸俗、最无可救药的制度,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但现在,是我自己在写这封信。
上一次抒情性质的写作是因为我外婆,庆祝她的康复。那时,我很明确地感知到她是我生命中唯一不能失去的人。但现在,我删掉这个唯一。
你总说我草率、冲动、一时兴起。女人和男人之间确实隔着天堑,女人完全不懂男人,也或许是懂,但长久不得不自欺欺人。我明确告诉你,世上任何一个智识健全、经济独立的男人,都能够在见面三次以内判断是否想要和这个女人做./.爱,也能够在三个月以内判断是否想要和她共度一生。只要不提就是不满意,或是只满意她长了质量尚可的阴到,而无论是思想、经济与社会判断维度,还是想等更好的异性出现,无一例外。不必幻想,关于女人的任何苦衷与悲情都完全不存在于男人的世界,是一丁点都没有。这个世界从没有教过雄性智人这些东西,进化论当然也就不允许我们拥有。
所以,我很确定。我确定我产生幻想的是你,也确定想要进入婚姻的是你。
关于我以前的人生。我出生在一个常年盛夏的城市,历史课本更喜欢讴歌它作为人类奇迹的一面,四十年从渔村——其实村存疑,算个不大不小的镇,成长为一座世界瞩目的工业城市。我在这里度过了童年,但记忆已经不算清晰。
九岁那一年,我搬去了一个叫Woodside的小镇,我猜你应该从没听过。在那之后,我和我的母亲、姐姐生活在一起,也开始读寄宿学校。她们都是非常讨厌的人,相比之下我妹妹不是那么讨厌,但是她一直在香港上学,得到了外婆手把手养大,所以也还是有点讨厌。
我很快就逃离了由母亲、姐姐和钢琴老师构成的地狱。我姐姐去费城上学后,我也很快搬去了帕萨迪纳。我原本计划直接去波士顿,这样离我母亲就更远了,但是外婆不放心,她不确定严寒对我情绪的影响,不确定冬天对我状态的危害。我听她的了,大部分时候,我对她的决策都没有异议。不过这并不妨碍在我和我姐姐离开后,我母亲开始了每个月换一次男友的美妙余生。
我原本的研究方向是共形场论和拓扑量子场论,现在想来真是花了两年时间,兢兢业业做出狗屎一坨。我很快就发现,在任何理论已经超前越过实验的领域,成就都受资历和名誉掣肘太深,所有人都不得不伺候那些两鬓斑白的、伟大的人。但我不伺候。所有六十岁以上的人(除了我外婆),不必对我指手画脚,静候入土即可。六十岁以下,如果对我指手画脚,也请静候入土。
这就是我的过去了,乏善可陈。接下去谈论现在。
外界对大模型存在诸多误解。说它是人类文明的集大成者,或社会前进的毒瘤,甚至都还不如股市准确。从业者很少进行道德人文角度的考量,坦白讲,创造力还不如llm的人,原本就不在顾虑之中。就像写小说的人打开GPT,却声称自己是作家,画画的人打开Grok,却宣告自己是画家,这一切本身都很滑稽。于我而言,它只是对人类行为的汇总和复现。互联网文盲们以为工程师是迷茫时代的唯一解,但只要持续调用Github数据作为训练对象,你总可以得到一个远胜平庸程序员的模型,稀缺性也就渐渐不如下水道工。它可以迭代,可以证伪,是了解世界的一种途径,仅此而已。我承认偶尔迷恋操纵认知的快感,一想到真有越来越多的蠢货就像信任耶./.稣一样信任模型,就忍不住感到思维也是一种可以逼近二向箔的武器。世界上的蠢货竟然真的这么多,还好好活着,真是奇迹。
但最大的蠢货是我自己。
我完全没有想过感情这种东西,完全没有想过它竟然真的存在,并且能够影响我的行为。你不是任何数据库,我每天掌握你的喜怒哀乐,仍然不知道第二天你又会为什么而哭泣;我可以一直跟你很近,我们同床共枕,我观察你每一次波动,依旧拿不准,你是否在心底深处为世俗意义上的差距而一直感到害怕。关于人类社会的庸俗和无可救药性我已经表达过很多次,在此不赘述了。
你完全是我人生中的意外,是不可预测、不可调控、不可复现的部分,有时是惊喜,有时也惊吓,但时时刻刻带来鲜活,和站立的实感。过去二十五年的人生,除了外婆,我从没有一刻产生过与世界连接的错觉,直到又遇见你。你笑的时候我很高兴,哭的时候我也很高兴,因为都很好奇,好奇你为什么开心,又为什么伤心。你的心脏好像变成了一个比世界更为广博的世界,满足着我的爱情,也满足我的探索欲,是最小单位的宇宙。
说来惭愧,我从前对夫妻关系的理解的确是服从,任何女人想要跟我谈论独立自主,我都会让她滚。如果外婆非要我娶一个人,我会娶,然后让她每年拿着一千万离我远点,去养电影学院的漂亮傻瓜,总之别来烦我,我那时候是这么设计的。但现在截然相反,一切都超出预期。有时幻想你跟我彼此理解心领神会的场景,生出对默契的向往:一想到我们意见相左却还是保持沟通,沟通失败,你气鼓鼓躺在我身边的画面,竟然也对际遇产生感激。一切都很有趣。
如果遵循直觉,那我当然要说,希望你嫁给我;如果遵循女性主义的教诲,那么嫁给确实是很土的两个字;如果遵循我自己的反思,那好像只能说,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进入这个伦理与法律的保障制度?不过谈不上能保障什么,是我出于私心,想要拥有你。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想要拥有你。你足够美好,我愿意和你分享我所拥有的一切,也愿意为你建设我所欠缺的品德。以前我一直认为人对爱情的理解也有问题,坚信真正的爱情是想要的美德全没有、厌恶的缺点全占齐,很高兴你的出现纠正了这个三观败坏的认知。如果你想要更好的爱,我非常愿意为之模仿、训练,直到持有对应能力。
如果你同意,可以向我走过来。坦白说,我也想不到你不同意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