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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豺狗,偏执 第三锹 ...

  •   淞江港的夜景依旧璨如星河,游船霓虹倒映在水波中,碎成千万片金箔,繁华、冷漠、纸醉金迷。

      距离南公馆不远的裴氏集团大楼内,也是一片慌乱。

      裴肆。像一根刺,生生扎进了裴家众人的眼珠子里,拔不出来,也无法忍耐。

      顶层会议室的门紧闭着,走廊站满了黑衣保镖,空气中飘荡着浓重的烟草气,混着令人心焦的不安。

      会议室内,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裴家二代、三代核心成员,就连好几位早已退隐的裴家老人都连夜从海外飞回来,一个个满脸愁苦。而长桌末端,却歪歪斜斜地坐着一个年轻人。

      裴染。
      不到二十岁,却已是如今的掌舵人。

      青年张扬的寸头下是一张过分好看的脸,眉骨高而锋利,瞳色幽深,黑宝石耳钉搭配破洞牛仔裤,露出一截细瘦而有力的脚踝。

      他就那么懒洋洋地窝在椅子里,两条长腿交叠着架在桌面上,姿态散漫,和这间价值不菲的会议室格格不入。

      可偏偏在场的所有人,都要看着他的脸色说话。

      “怎么?”裴染难得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皮,声音懒散,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阴鸷。

      言涩这些天避而不见让他烦躁透顶,而眼前这群老东西的聒噪更是在消耗他为数不多的耐心。

      “你们这是怕了?我真是不明白,不过一个断腿的残废,你们究竟有什么好怕的?”

      “派去乌行山的人失踪了。”
      裴仲和,裴染的七叔,裴家最意气风发的核心人物,此刻憔悴得像条丧家之犬,眼底的青黑浓得遮都遮不住。
      “我一共派出去三批人。第一批去的时候还有消息传回,第二批直接失联,第三批……哼,第三批干脆连山脚都没能进去,就被干掉了。乌行山那边的路被封了,明面上说是‘军事演习’,但谁他妈看不出来——王家这是要跟我们撕破脸。”

      裴伯韬重重地顿了一下拐杖,花白的胡子连同拐杖一起跳起来:“哼!我儿在大不列颠港口的生意呢?又是谁下的黑手!”

      “是王家。”九叔裴季安是个大胖子,一年到头浑身的虚汗,急慌慌放下擦汗的帕子,忙不迭的诉苦,“王家不知道吃了什么耗子药?从前天开始,疯了似的对我们欧洲的基本盘下手。法兰克福的码头仓储项目,他们竟然出双倍价格截胡,还有西西里岛的供应链,他们连夜找到下游客户,开的条件几乎是赔本赚吆喝——这根本不是正常的商业竞争,这是自杀式袭击!”

      “还不明显吗?”小姑奶裴淑仪冷冷地掀了掀唇角,“王家的目的不是赚钱。他们的目的,是断我们的活路。”

      长桌上一片死寂。

      “到底还是阿肆啊。”裴仲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复杂得让人分不清是恨还是叹服。

      裴伯韬也沉沉地叹了口气:“那样的死局,换了任何人都只能认栽。阿肆不仅全身而退,还拉拢了王家,如今又搭上了佛国王室。就像毒蛇蜕了一层皮,我们以为他断气了,结果他缓过这口气来——比以前更毒,更狠,更要命了。”

      裴淑仪冷笑,指甲叩了叩桌面:“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人都打到家门口了,总得想想怎么应对。”

      “应对?”裴仲和苦笑,笑容里全是苦涩,“怎么应对?王家和佛国王室联手,我们在欧洲的盘子最多撑半个月。除非——”

      “除非议和!”六叔公裴伯庸拉着一张老脸,调门跋扈嚣张,“派人去跟阿肆谈。他既然选择在这个时候亮出身份,说明他还没打算鱼死网破。若是阿肆的诉求合理,满足他就是。”

      此言一出,竟然有不少人跟着点头附和。

      渐渐地,赞同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起来。

      一直没吭声的裴染却忽然笑了,笑声放肆而张扬,就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裴氏众人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裴染懒懒散散地将双脚从桌面上放下来,不疾不徐地起身,一米九二的身量在灯光下拉出一道修长而极具压迫感的影子,他一步一步走到六叔公裴伯庸身后,弯下腰来。

      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凑近了老人的耳畔,嘴角微微上扬,弧度温柔得像是在跟长辈撒娇,可那眼珠子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六叔公,”裴染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衬着那张过分年轻的脸,竟有几分少年气的天真烂漫,“听说您前儿些日子强*了个南美的小野模,是不是裤*底下使的劲儿太多,脑子给累糊涂了?”

      “混账——”裴伯庸老脸涨得通红,挥舞着干枯的手掌带着劲风直奔裴染的脸。

      可惜,这巴掌没能落下去。

      裴染的动作比他快,拎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下一瞬,那只烟灰缸便“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裴伯庸花白的头顶上。

      鲜血几乎是立刻就溅了出来。溅在裴染的黑色耳坠上,溅在他那张冷白的脸上,触目惊心,妖冶至极。

      “砰!砰!砰——”一声接着一声,像在敲一面破鼓。

      会议室其余众人急促的呼吸声混成一团。

      直到裴伯庸的身体彻底瘫软,花白的头颅被凿得不成形状,裴染才悻悻停下来。

      他直起身,意犹未尽地活动了一下手腕,修长的手指被血浸得通红。

      那只水晶烟灰缸从他指间滑落,“哐当”一声跌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又从桌上拿起一壶凉茶,不紧不慢地冲洗着指缝间的血迹。

      “你们在这儿分析来分析去。”裴染抬起眼皮,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议和?求饶?是不是忘了——”他把空了的茶壶随手丢在裴伯庸的尸体上,“当初是谁把裴肆逼走的?”

      偌大的会议室里,三十几号人,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所有人目光闪烁,各怀鬼胎,心思转了八百个弯,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那个刚刚死去的六叔公说一句话。

      毕竟,一个死了的老东西,不值得他们同裴家如今真正的掌权者撕破脸。

      “阿染。”裴淑仪眉头紧皱,“话不能乱说,当初我们也是——”

      “别他妈跟我说迫不得已。”裴染微微侧过头,深色的眼珠子里映出裴淑仪保养得宜的脸,“小姑奶,当初借着联姻的名义,将裴肆踢出淞江,可是您一手安排的。”

      掌管钱袋子的裴淑仪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再说出一个字。

      见最难缠的闭上了嘴,裴染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裴仲和、裴季安、裴伯韬,还有那些他压根瞧不上的远亲。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得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低下头去,像被割了一茬又一茬的麦子。

      “你们怕裴肆。”裴染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是因为他是裴家几代里唯一一个脑子清醒的掌舵人。他太聪明了,太强悍了,强悍到你们觉得他随时会吃掉你们,所以你们先下手为强。可偏偏你们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当初听我的,早把人杀了,哪有今天的祸患?”

      “结果人家卷土重来——”裴染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在座的每一个人,“你们却像一群待宰的猪,开会讨论‘要不要议和’?”

      “那你有什么高见?”裴伯韬终于忍不住了,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议和你不愿意,硬碰硬我们又不占上风,你倒是说说看!”

      裴染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

      这才是真正的样子。

      那张脸和裴肆有三分相似,但比裴肆更野,更烈,更不计后果。

      “我的办法很简单。”

      他绕过会议桌,一步一步走向长桌另一端的主位,施施然坐了下去。两条长腿重新交叠着搁上桌面,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散漫、慵懒、漫不经心。

      所有人都盯着他,裴染笑道:“再干掉他一次不就行了。”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

      清晨08:40分,淞江最寻常不过的一个上午,朦胧,燥热。

      言涩从后门出来的时候,正巧一阵风过,梧桐的绒絮混着细碎的花瓣调皮地往他领口里钻。

      他微微偏头,那截白得过分的颈子在晦暗的天光里晃了一下,像是某种见不得光的瓷器骤然暴露在空气里,连雾都要退避三舍。

      连秀十分钟前发的定位还在屏幕上挂着,附带一条聒噪到让人想拉黑的语音条——「言言,阿羽的脸毁了,还赖在皇家医院呢,咱们这个点过去,刚好赶上那家伙用早餐……」

      语音条没听完。言涩就收了手机。

      倒不是因为不耐烦。而是他看见了巷口的车。

      黑色迈巴赫像一头蛰伏于门前的兽,和清晨的海雾融为一体,裴肆的轮椅就停在前头,位置卡得太准了,既不会错过从酒吧里面出来的任何人,又不会显得过于急切到失了体面。

      可他那副样子,哪里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病态的、颓废的,像一件被人摔碎又勉强粘起来的玉器,纵然精美,可上头的裂纹清晰可见。

      明明病着身子,也不知道在晨雾里耗了多久?

      瞧着更像是来寻死的。

      言涩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什么都没露出来。

      他甚至没有停顿,径直朝路边等待的座驾走去。

      轮椅的电机声突兀地响了起来。裴肆操纵着轮椅快步迎上,急切得近乎狼狈。

      言涩终是不忍心:“有事?”

      裴肆却像被言涩的淡漠刺着了似的,扯出一抹孱弱的苦笑:“才发现,你这间酒吧看似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可若是你不想见,任凭我磨破嘴皮也别想踏进去半步。”

      裴肆以为——仅仅是因为裴他的轮椅横在了言涩和那辆白色劳斯莱斯之间,对方才肯顿住脚步,施舍一个眼神过来。

      只是那目光很平静。
      平静到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厌恶都淡了。

      甚至比看陌生人还不如。

      陌生人还能换来言老板一个礼貌的点头,若是肯花点钱在酒吧里消费,还能换来他好一通花言巧语的恭维,那恭维的笑意虽然很假,但好看是真的,尤其言涩朱唇含笑的时候,潋滟得像三月春水,能把人溺死在里面。

      而裴肆什么都没有得到。

      言涩的冷漠让他心如刀绞。

      这些日子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以为言涩会骂他,会报复他,会红着眼眶质问他为什么要背叛、出卖。

      他甚至卑劣地期待过那些刻薄的话——至少说明言涩还在乎,至少那些愤怒都不是假的,言涩还愿意把情绪浪费在他身上的。

      可今天早上,言涩什么都没有施舍给他。

      只是像是没见到他一样,绕过轮椅继续往座驾的方向走。

      他的背影挺拔颀长,风衣的腰带松松系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整个人舒展得像一匹信步闲庭的鹿,从容到近乎残忍。

      “言涩。”裴肆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卑微,“我会加倍补偿你。等我除掉裴染,他的一切我都将双手奉上。”

      就在这句苍白到近乎可笑的许诺落地的瞬间。梧桐树群忽然在枝头颤了颤,碎碎地响起来,把闷了一夜的燥热翻得丝丝缕缕地散开。

      起风了。

      言涩释然的转过身。清爽的衣襟伴着他细微的动作,缓缓飘像对面的男人,神情玩味,像是……在看一个蹩脚的喜剧演员终于演到了高潮。

      然后看客笑了,只是笑容薄凉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裴肆觉得他被那个笑容凌迟了。

      “不愧是裴先生。连嫖资都是从别人手里现抢的。”
      言涩略微思量,视线轻蔑而缓慢,像在打量一条流浪狗身上有几处癞疮。
      “您啊,还真是天生的——”

      他停顿了。
      似乎是犹豫了,似乎还愿意仁慈。

      “——豺狗。”

      两个字。

      轻飘飘的,从言涩好看的薄唇间滑出来,不费吹灰之力。

      于裴肆却是雷霆万钧的杀伤,他的脸色一瞬间白透了。

      轮椅的扶手被他攥得咯吱作响,那截苍白的手腕上青筋暴起,他下意识地往前倾身,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言涩却像是躲避瘟疫一样,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那个退避的动作太自然了,太下意识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是刻在骨头里的条件反射。

      这才是最伤人的。

      “言涩。”裴肆的声音碎在晨雾里,稀碎的,拼都拼不起来,“别这样对我。”

      他的眼眶红了。

      拼命忍、拼命忍、忍到极限,到底让那滴泪落了下来:“你当初不远万里去乌行山救我,你心里是有我的。”

      言涩心头泛起阵阵的迷惘:裴家人或许天生就偏执,他们没有爱,却都患上了被爱的妄想症。

      从前裴染这样,现在又多了个裴肆。

      一个两个都他妈觉得,只要屈尊降贵的讨饶一番,从前所有的算计、利用、背叛都能一笔勾销。

      言涩缓缓竖起中指,干脆利落道:“滚——”

      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白色劳斯莱斯的引擎轰然作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豺狗,偏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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