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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伏虎 ...


  •   中军大帐内,铜灯碗里的油脂即将燃尽,火苗缩成微弱的豆绿,挣扎着吐出最后的光晕。

      沈如意姿势未变,依然坐在沙盘前。

      帐外传来刻意放重的脚步声,随后是赵四的通禀,“将军,敦安驿驿使携紧急军情求见,事涉苍玉关。”

      沈如意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调整好呼吸:“进。”

      帐帘掀开,黎明前最深的寒意和一个被半推半搡的人影一同涌入。

      风压得灯焰猛地一矮,青紫色的光晕剧烈晃动,将帐内所有人的影子撕扯得支离破碎。

      冯二牛被推到帐中空地,嘴里的布刚扯出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将军,密报在此。”

      他手忙脚乱地去掏怀中层层包裹的木盒,却在抬眼对上沈如意视线的一刹那僵住。

      那位传说中的天玑少将军就坐在案后。

      她没披甲,只着一身暗青常服,脸色在跳动的灯火下显露出一种久未安眠的苍白。

      冯二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那双眼沉静得如同古井深潭,可水面之下、瞳孔之中又像燃着幽幽冷火,能将人一眼看透。

      他僵着手将东西递给赵四,讷讷道:“我知道的那些事驿丞都写在驿帖上了……”

      赵四将这物连同腰牌驿帖递给周云,周云检查后交给沈如意。

      沈如意先看腰牌再看驿帖,心头一沉再沉。她抬眼,目光牢牢锁住冯二牛:“你从拿到它到抵达军营走了多久?”。

      “回、回禀将军,约一个时辰。”冯二牛磕磕巴巴道。

      沈如意盘问:“此物除了你与驿丞外可有第三人知晓?”

      冯二牛后背冷汗涔涔,被她目光中的压迫感骇得几乎瘫软:“这一路小的专捡无人荒径,除了营门校尉和您帐中诸位,绝无旁人知晓此物的存在。”

      沈如意移开目光,对赵四道:“带下去,安置在侧帐,派两个信得过的看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不得与之交谈。”

      “是。”赵四领命,将冯二牛提起押出帐外。

      半路上冯二牛还想回头多问两句,后颈被赵四大手一掐,话全堆在肚子里,一点声没露出来。

      帐内灯火摇曳,只剩下指尖轻叩桌面的闷响。

      沈如意捏着皮袋迟迟未动,她感觉那里藏着一张深渊巨口,一打开,就会将她连皮带骨地吞吃入腹。

      “将军?”周云轻声唤她。

      沈如意回神,签下两份出营行牒交给她。

      “派两个人,现在便去敦安驿核实。”

      周云目光在她僵硬的侧脸上停留一瞬,嘴唇动了动,终究只道:“是。”

      沈如意目送周云出帐,手悬在皮袋上始终不敢拆。

      她闭上眼,心中自嘲,自己何时养成了这般瞻前顾后的性子?

      黑暗里,似有无数细密的蛛丝缠上脚踝,试图将她拉入深渊。

      她由着自己往下沉,直到触底。

      退无可退,她睁眼扯开皮袋。

      木盒上镌刻的莲花纹撞入眼帘,那些花瓣层层叠叠舒展着,在灯下泛着微弱的光晕。

      她顺着莲瓣纹路摩挲,触到花心处极细微的凸起时,靴中匕首已滑入掌心。

      玄铁匕身泛着冷光,护手处嵌着的磁石却暗沉如夜,磁石贴上莲心的刹那,盒内传来一声轻响,木盒上端应声滑开寸许,露出内里靛青布袋的边角与一封信函。

      她取出,目光落在两物的蜡封上。

      蜡块上的纹路她再熟悉不过,那是由她亲手雕刻并赠与阿耶的。

      十四岁那年,她初次领军凯旋,却因女儿身陷入朝野非议。

      阿耶来看她时,她恰好刻完一方玉印。

      重伤刚愈、匆匆赶回边关的沈大将军眉间挂满忧切,与天下千万个为儿女揪心的阿耶一般无二。

      他见她神色平静,眼中疑云掠过,取过玉印把玩:“怎么是只伏虎?”

      她端坐于案几后,看着鲜活的阿耶强忍泪水道:“女如此虎伏于林,非不能啸,实为待时而动。”

      阿耶愣了愣,随即放声大笑。

      灯花在此时噼啪一爆,溅起细碎的火星,瞬间将阿耶含笑挂印的画面灼成了尘埃。

      她眼睫微动,敛起眼底残存的温度,将匕首锋利的边缘贴上封蜡。

      “喀。”

      极轻的一声,在寂静的军帐里,清晰得像骨头折断。

      她抽出信纸,展开一看。

      满纸朱砂刺目如血,字迹狂乱潦草,可每一道笔墨之间却像藏着一柄不肯弯折的剑。

      “吾儿如意亲启:

      见此书时,父应已殉国。”

      开篇寥寥数字,却如重锤击胸,让沈如意素来稳如磐石的手无意识地颤抖起来。

      “苍玉关被围六十一日,箭尽粮绝,朝夕可破。

      关内军属已撤离大半,父已令人遍埋于要处,城亡之时,即玉石俱焚之刻。

      此战,苍玉戍卒一万三千,斩狄人万余,无一人降。”

      沈如意眼底掀起惊涛,眼珠震颤不止,连带着握信纸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将边缘捏得一片皱褶。

      “父死后,吾儿勿悲。

      你自掌兵起,当知将军二字重逾性命。

      切以万家灯火为先,守好四方城。

      人生波折叵测,行来艰难,吾儿万万勿恨。

      用兵贵静心,怒则失智。

      敌酋之首,可取则取,不可取则谋。

      你眼中当见天下棋局,非止父血一点。

      另,虎符半枚随信,交还圣上。”

      墨迹在此处凝结成点,落笔之人彼时心境已无从揣度。

      “吾儿同览:

      予如意,你性子最烈,最像为父。世间人力有尽,遇事莫要强求。保全自身,护好你弟妹二人。勿怨为父独将此担付你。

      予如风,你七岁入沈府,称我阿耶十五年。你为沈家操持家务,父欠你太多。书房暗格有你母亲留给你的一应财产,你可自取。但切记:人生非绝路,如意、如火与你同为血亲,互为支柱。日后迈向何方,皆由你做主。

      予如火,你性敏善文,须知文章乃存理义、明是非之炬火。他日若见你阿姊战袍染血,当以笔为刃,记住我们为何而战。”

      “尽付千金骨,来易九域春。

      望你姊弟三人齐心,万般珍重。

      父若怀绝笔。”

      后半段字迹渐淡,笔画由浓转枯,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只剩一道粉红划痕,像极了她心头此时被剜开的血口。

      她打开布囊,里面果真是弘文三年圣上亲赐阿耶的那半块虎符。

      铁疙瘩冰冷刺骨,棱角硌得手心通红。沈如意不明白,明明圣上说过,虎符可调三州兵马,为何阿耶至今都没等来一兵一卒。

      一个最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翻涌。

      带兵打仗的哪个不是把脑袋栓在腰带上,沈若怀自然也不例外。

      沈如意曾无数次在噩梦中推演过他的死亡。

      边疆的冷箭、无情的瘟疫、衰老的躯体……

      每一次,她都能在痛哭后擦干眼泪,告诉自己那是将军的宿命。

      可若这死亡来自他身后……

      她浑身发颤。

      直到掌心的痛意尖锐到足以扼住呼吸,她陡然回神,指尖轻轻拂过那滴洇开的朱墨。

      这团红色,像极了谁眼角干涸的血泪。

      她将血书折好,和半枚虎符一起放回木盒,起身披甲。

      这幅甲是她十六岁生辰时阿耶所赠。甲叶由西域精铁锻打而成,薄如柳叶却坚逾顽石,工匠以牛皮细绳编缀为鱼鳞密纹,胸前护心镜铸作怒虎衔环之形,獠牙毕现,威猛非常。

      阿耶为她系紧束带时说:“穿上它,你就要记住:为将者,需心中清明,胸有沟壑,万不可因小失大。”

      甲很沉。

      沈如意如今二十二岁,早已习惯它的重量。

      可今夜,当冰凉的甲叶贴上肩颈,寒意渗进皮肤时,她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身后帐帘被掀起,沈如意回身,甲叶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周云。”她平淡道。

      “末将在。”

      沈如意的手指骨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此一去,是拉着你们共赴死路。怕吗?”

      周韵单膝跪地,声音坚定:“末将的命是将军给的。同将军赴死,是末将的无上荣耀。”

      沈如意系紧披风:“点兵,三千青梧卫。”

      “一盏茶内,备马、着甲、携带武器。三骑四马,备好三日口粮,校场集合。”

      周云闻言,二话不说抱拳行礼,声沉如钟:“末将领命。”

      她转身就走,脚步带风,没走两步却猛然顿步。

      副将赵诠拦在帐门口,这个跟随沈若怀已有三十年的老将,此刻背脊佝偻得像兵戈交击时被压弯的枪。

      他手里捏着几份牒文。

      有的是兵部早早发来的回复:“事已知。兵员粮械暂无增调,尔部当恪尽职守,务必严守关隘,不得妄动。狄情动向,续报候核。”

      有的是无关痛痒的敷衍。

      最上面一封,是七天前兵部六百里加急送来的严令:“各边城守将务必固守本城,无兵部调令不得擅动一兵一卒,违者以叛国论。”

      “将军,”赵诠扯着周云走到案几前,声音像砂纸磨过,沙哑难听,“朝廷的旨意……”

      “之前的一切旨意,我哪一道没有遵从?”沈如意站起来,眼神钉在他脚下,“赵叔,让开。”

      “你会死的!”赵诠突然暴喝,“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擅离职守,私调兵马……”

      “按《大尧律》,”她打断赵诠,每个字都清晰得残忍,“擅离职守者,斩。私调兵马千人以上者,主将斩首,从者流三千里。若致败绩,主将族诛,从者皆斩。”

      赵诠挥舞着那几卷代表律法与皇权的纸,几乎要戳到沈如意脸上。

      他痛心疾首地吼道:“你还知道?轻则斩首,重则族诛!你有没有想过你远在京城的兄弟姊妹?!想没想过那些跟你出城的兵卒?!你阿耶把你交给我,不是让你去送死!”

      “我阿耶现在在苍玉关。”沈如意抓住那几卷牒文,随手扔到案几上,沙盘上代表着苍玉关的黑色棋子被撞倒,一路咕噜噜地滚进营帐边缘的阴影里。

      她抬起眼睛迎上赵诠的目光,语气发涩:“赵叔,您教我:为将者,当以何为重?”

      赵诠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热血冲冠也好,一意孤行也罢。今天,我是一定要去的。”

      赵诠被她眼里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狠劲晃了眼:“如意……”

      “赵叔,”沈如意狠心道,“让我过去。”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那影子依旧挺拔如枪,只是在灯火照不透的浓黯里,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赵诠俯视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

      她脸色不至病态,却也透着憔悴,眉骨上的淡白月牙疤痕夺目至极。

      年少时边关的朔风,狄人阴狠的毒箭,都刻在这道不肯褪去的印记里。

      剧毒差点将她折磨到失明时,她咬着布巾,额头的汗把枕头浸透,但没掉一滴泪。

      沈家的种,都这么硬。

      硬得让人心疼,也硬得让人绝望。

      “我不拦你。”赵诠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像用尽了毕生气力。

      “我带剩下的人守城,你……”见惯生死的老将眼眶蓦地红了,那双带着厚茧的手重重按住沈如意的肩膀,五指几乎要嵌进她的甲叶里,“无论如何,活着回来。”

      “赵叔,多谢。”

      沈如意想对他笑笑,却只牵动了一下嘴角,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消散:“四方城就交给您了。”

      周云在一旁看着二人争执,仿佛是沈如意沉默的影子。她见二人言语间已有定论,匆匆拱手快步离去。

      沈如意重新坐下,提笔铺纸。

      短短片刻,周云去而复返,声音平得像一滩水:“将军,诸事已备。”

      沈如意颔首,端起自己的那方将印,稳稳盖下。

      她将家书与木盒端正摆好,推向赵诠:“赵叔,找个最稳妥的,送去京城将军府交给我妹妹沈如风。”

      她绕开他出帐,留下一句:“若朝廷问罪,就说是我绑了您。”

      “放屁!”

      赵诠低吼一声,又颓然摆手:“走吧……快走。趁我还没反悔。”

      帐外,夜色深浓至极。

      沈如意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走上点将台,她缓缓扫视全场,这些人里,有一大半是苍玉关戍卒的子弟。

      “你们应已知晓,我要违令出兵,去苍玉关。”

      她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没有激昂,只有彻骨的冷:“我此去,或许徒劳无功,十死无生。”

      “所以,”沈如意转身背对他们,“我不会命令你们。我给你们选择的机会,我以沈家列祖列宗之名起誓,此刻退出者,绝不追究!十息,不愿去的即刻回营,当作今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十。”

      “九。”

      死一般的寂静。

      “六。”

      “五。”

      夜风抚过校场,有人止不住地哆嗦,不知是冷还是怕。

      “二。”

      “一。”

      沈如意缓缓转回身。

      迎接她的,是压抑又坚定的呼声。

      “誓死追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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