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骨缝里的“蝉鸣” ...
-
铁锈街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种洗不掉的味道:那是廉价灵能机油、腐烂的苔藓,以及被稀释了无数倍的干涸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息。
苏漠的身影在这条如迷宫般的深巷中踉跄穿行。
他的视线已经出现了重影。原本潮湿发黑的石砖路,在他眼里仿佛变成了一片翻滚的暗红潮汐。每走一步,他的骨髓深处都会传来一阵尖锐的、频率极高的颤鸣音,就像是有数万只半透明的蝉正伏在他的脊椎上,疯狂地振动翅膀,啃食着他的神经。
这就是“焚灵症”晚期的征兆。
那种热度不是来自体表,而是从每一个细胞核心向外喷涌。苏漠紧紧咬着牙关,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釉质摩擦的声音。他抬起右手,借着巷口昏黄摇曳的灵石灯观察。在那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下,一抹诡异的红光正沿着血管逆流而上,像是一条蛰伏的火蛇,正试图冲破肉身的牢笼。
“还没到时候……”苏漠声音嘶哑,像是在对自己下达死命令。
他猛地撞开了一扇挂满锈迹的铁门,门轴转动发出的刺耳嘎吱声,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出老远。
这里是铁锈街的最深处,“老鬼药铺”。
药铺内光线昏暗,几盏忽明忽暗的煤油灯散发出浑浊的黄光。四周的木质货架上摆满了形状怪异的玻璃瓶:有的泡着萎缩的妖兽眼球,有的盛着不断冒泡的暗绿色黏液,更多的是一些根本叫不出名字的、散发着陈腐气息的草药根茎。
“老鬼,药。”
苏漠重重地撞在柜台上,五指死死扣住木桌边缘,指甲在硬木上划出了深深的白痕。
柜台后,一个干瘪得像橘子皮似的老头缓缓抬起头。他戴着一副单片的水晶放大镜,右半边脸被一道巨大的烧伤疤痕扭曲,看起来就像是被烧熔的蜡像。
“哟,苏小子,还没死呢?”老鬼嘿嘿冷笑两声,声音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打磨,透着一股子令人不适的贪婪,“听听这声音,你骨头里的‘蝉’叫得可真欢,离化灰不远了吧?”
“少废话。”苏漠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摔在台面上,“这是你要的‘赤炼精砂’,换三份‘定灵散’。”
老鬼那双浑浊的小眼睛在看到布包的瞬间亮了一下,他像枯木般的手指迅速解开布包,看到里面闪烁着暗红色金属光泽的细砂时,贪婪地深吸了一口。
“啧啧,品相极佳,你这是拿命去那地缝里刨出来的吧?”老鬼一边清点,一边从柜台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贴着封条的白瓷瓶,“不过,苏小子,定灵散现在涨价了。现在的行情,这些砂子,只能换两份。”
苏漠的眼神骤然转冷,那种常年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杀气,哪怕在重病之中也如钢针般刺人。
“老鬼,你是觉得我的剑,生锈了?”
苏漠的手指微动,按在了腰间那柄断了一截的铁剑柄上。
老鬼动作一僵,随即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嘿嘿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不过苏小子,我看你这状态,定灵散怕是压不住了。你身上这股子味儿……不像是寻常的焚灵症。”
他凑近了些,鼻翼耸动,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漠脖颈处若隐若现的红光。
“说,你是不是碰到‘那边’的东西了?”老鬼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莫名的敬畏和忌惮。
苏漠接过药瓶,迫不及待地拔开塞子,也不管那是苦涩如胆汁的药液,仰头灌下。
冰凉的药液入腹,那种灼烧感暂时被压制了一瞬。他长舒一口气,感受着骨缝里的“蝉鸣”渐渐平息,这才冷冷看向老鬼:“我血里的红光,到底是什么?这不是普通的灵力反噬,对吗?”
老鬼沉默了片刻,枯瘦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在这主城里,每天都有人死于焚灵症。他们有的化成了一滩黑灰,有的疯癫自残。”老鬼神色复杂地看着苏漠,“但从没见过有人能像你这样,血中带光,气若惊雷。那红光……倒像是某种古老的、被诅咒的‘种’,正在你身体里发芽。”
“发芽?”苏漠自嘲一笑,“你是说,我这具快烂掉的身体,成了它的花盆?”
“那得看你能不能熬过‘花期’了。”老鬼还没说完,耳朵突然动了动,脸色骤变,“该死,苏小子,你把‘尾巴’带到我这儿来了!”
“砰!”
药铺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被一股巨力直接轰碎,破碎的铁片和木屑漫天飞溅。
三名身披黑色斗篷、腰跨制式长刀的长汉闯了进来。领头的一个身材魁梧,斗篷下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右眼处有一道狰狞的刀疤,那是“黑虎帮”的标志。
“‘疯狗’苏漠,你让我们哥几个好找啊。”领头汉子狞笑一声,手中的长刀在地砖上拖出刺耳的火星,“在铁锈街混了这么久,规矩都忘了?挖到了‘赤炼精砂’不交保护费,反而跑来老鬼这儿挥霍?”
药铺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老鬼早就缩到了柜台底下的暗格里,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刀疤刘,规矩我懂,别砸我的瓶瓶罐罐!苏小子的账,你们自己算!”
苏漠背对着三人,手心还握着那一丝残余的药瓶凉意。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股刚刚被压制下去的红光,在受到外界杀气的刺激后,竟再次疯狂地跳动起来。
那种感觉,不再是单纯的痛苦,而是一种渴望——渴望撕裂,渴望毁灭。
“我今天心情不好。”苏漠缓缓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却透着彻骨的寒意,“滚,或者死。”
“哈!死到临头还嘴硬!”刀疤刘怒极反笑,手中的长刀猛然扬起,一道暗淡的土黄色灵光覆盖在刀身之上,“哥几个,废了他,精砂和药都是我们的!”
三道身影几乎同时掠出。刀疤刘作为炼气三层的修士,这一刀势沉力猛,带起一阵沉闷的风压,直取苏漠的脖颈。另外两人则一左一右,封锁了苏漠所有的退路。
苏漠的瞳孔在这一刻剧烈收缩。
在他的视界里,四周的一切仿佛都变慢了。他甚至能看到刀疤刘刀锋上跳跃的微小灵子,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声。
“嗡——!”
骨缝里的“蝉鸣”再次爆裂开来,但这一次,不再是无序的噪音,而像是一声激越的号角。
苏漠腰间的断剑出鞘了。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快到极致的直线。
那一刻,苏漠的右臂皮肤下,那抹红光陡然盛放。他的血管仿佛变成了透明的管道,流淌着的不再是血液,而是熔岩。
“嗤!”
一声轻响。
刀疤刘的动作僵住了。他手中的长刀停在苏漠头顶不到三寸的地方,却再也无法斩下半寸。
他慢慢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苏漠那柄锈迹斑斑的断剑,已经彻底贯穿了他的心脏。更让他恐惧的是,从断剑刺入的地方,一缕缕诡异的暗红光芒正顺着伤口迅速蔓延到他的全身。
“这……这是什么……”
刀疤刘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沙哑的呻吟,整个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下去,仿佛全身的生命力都被那一剑抽干了。
“老三!”
另外两名黑虎帮的大汉惊恐地大喊,手中的攻击却因为恐惧而迟缓。
苏漠拔出断剑,顺势一甩。剑尖上并没有血,只有一抹消散的红烟。
他此时的状态极为诡异:双眼布满了血丝,整个人被一层淡淡的红光笼罩,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宛如远古的图腾。
“现在,轮到你们了。”
苏漠低声呢喃,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原地。
药铺内响起了短促而惊恐的惨叫。
几息之后,灯火摇曳,苏漠拄着断剑站在满地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那三名黑虎帮的壮汉已经全部倒地,死状凄惨——他们身体干枯,仿佛死去了数月之久,脸上还凝固着极度的惊愕。
老鬼从柜台底下探出个脑袋,看着这一幕,吓得牙齿打颤:“血……血祭?不对,你刚才那一招……那是在吞噬他们的灵力?”
苏漠没有回答,他感觉到一股暴虐而精纯的能量正顺着断剑倒灌进自己的经脉。原本干涸枯萎的丹田,竟然在这一刻得到了一丝滋润。
“焚灵症”带来的痛苦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危险的满足感。
“这不是病。”苏漠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低沉如自语,“这是……进食。”
他抬头看向老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让见惯了风浪的老鬼也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老鬼,你刚才说,这红光是某种‘种’?”
老鬼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本残破得快要散架的古籍,翻到了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幅模糊的图案说道:“我……我也是听一个喝醉的老疯子说过。在极古老的时代,有一种修者,他们不练气,不修魂,而是以自身为皿,供养某种恐怖的东西。那种东西被称为‘寄生灵根’,也有人叫它‘神之残响’。一旦它苏醒,宿主就会感到万虫噬骨之痛,唯有不断的杀戮和吞噬,才能活下去。”
苏漠凑过去,看着那图案。那是一株生长在枯骨上的血色莲花,花瓣的形状,竟与他此刻手臂上的红纹一模一样。
“神之残响……”苏漠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一股莫名的荒谬感油然而生。
他为了活命,在这泥潭一样的铁锈街挣扎了十年,结果到头来,他的身体里竟然养着一个比这世间任何毒药都要可怕的东西?
“苏小子,听我一句劝。”老鬼合上古籍,神色凝重得罕见,“快走。刀疤刘是黑虎帮的小头目,他死在我这儿,黑虎帮的人很快就会封锁这一带。更重要的是……你刚才爆发出的那股气息,那些住在‘上城区’的家伙,绝对会察觉到的。”
苏漠收起断剑,将药瓶小心地塞进怀里。
“上城区……”他望向窗外。
透过药铺破碎的窗户,可以看到远处云雾缭绕的高空。那里灯火辉煌,仙禽飞舞,与这污水横流、腐朽不堪的铁锈街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们察觉到又如何?”苏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这骨缝里的蝉鸣停不下来,那我就让全城的人,都听听这声音。”
他跨过刀疤刘的尸体,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药铺内,老鬼看着苏漠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低头看向那三具干枯的尸体,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地上残留的一抹红光。
“嘶!”
老鬼猛地缩回手,他的指尖竟然在瞬间被灼烧出了一个焦黑的洞。
“不仅是吞噬,还有毁灭。”老鬼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这天,怕是要变了。苏漠啊苏漠,你到底是救世的火种,还是灭世的余烬?”
此时的苏漠,正疾行在阴暗的巷道中。
虽然药剂和刚才的“吞噬”暂时缓解了痛苦,但他能感觉到,那股红光并没有被驯服,而是在蓄势待发,等待下一次更疯狂的爆发。
“还不够。”
苏漠一边跑,一边感受着体内逐渐恢复的力量。
“需要更多的灵力,更多的‘养料’。”
他的视线投向了铁锈街中心的方向,那里有一座灯火通明的角斗场——“血笼”。那是黑虎帮的产业,也是整个下城区灵气最浓郁、鲜血最充沛的地方。
既然这红光想要进食,那就带它去吃个够。
苏漠的身影融入了阴影,只剩下一声微弱的、如同蝉鸣般的颤音,在寂静的巷弄中久久回荡,像是死神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