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风入松·五 张府 ...

  •   风入松·五

      傅时珩回到竹息苑时,暮色正一寸寸沉下去。

      他将含章伞靠在案边,在桌前坐下,倒了杯冷茶。茶是早上出门前泡的,早已凉透,入口微涩,他却慢慢喝完了,像是要将那点余温一并咽下去。

      窗外暮色如墨,渐渐浸透天光,苍垣山的轮廓在昏暗中模糊成一道沉静的青影。远处有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想起那片紫竹叶。此刻应该正静静躺在枕雪榭的石案上,被晚风翻动。

      师父还在闭关。不知道何时才能出来。

      他搁下茶杯,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色,站了一会儿。

      ---

      三日后的清晨,任务堂的玉简又换了新的一批。

      傅时珩晨课结束后没有去引气坪,而是拐去了任务堂。这几日周去喧被花不言抓去补符箓课,说是“上次小比画的那几张符歪得像蚯蚓爬”,得重新学,跑不了。傅时珩便独自来翻看新的委托。

      任务堂不大,一座青砖小楼,临着百草园东侧。堂前悬着一块旧匾,上书“勤行道”三字,笔力苍劲,落款模糊,据说是前代某位长老所题。傅时珩推门进去时,堂内只有一个值守的执事弟子,正低头翻一本泛黄的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他,便笑道:“傅师弟来了?今日新到了一批,都在西墙挂着。”

      傅时珩道了声谢,走到西墙前。

      墙上悬着十几枚玉简,按难度分列。他抬手,指尖拂过一枚枚玉简,神识探入,快速阅览内容。

      大多是寻常任务:清剿妖兽、采集灵草、护送商队。直到他的指尖触到一枚颜色稍暗的玉简,神识探入的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任务名称:泉安·昌平镇疑案。

      委托者:泉安探幽使

      内容:近三月内,昌平镇张家连续七人死于非命。死者均为张府男丁,死状各异,但现场皆有一行血字,笔迹相同,落款为梅花纹。死者生前均曾参与二十年前一桩旧案,具体案情不明。镇长查访无果,探幽使疑为厉鬼索命,特向苍垣山求助。

      报酬:一千二百贡献点,另附灵材若干。

      傅时珩的手指停在玉简上,没有立刻收回来。

      昌平镇。泉安。

      他记得这个名字。他记得很多年前,在宫中,师父风洲霁说“泉安是个好地方,多竹,草药丰茂,民风淳朴”。那时他只是记下了,后来南下寻访,一路走一路问,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叫泉安的地方。他以为那只是师父随口提的旧地名,早已改了称呼,或是本就不存在。

      原来在苍垣山下。一直就在苍垣山下。

      傅时珩沉默了片刻。

      师父那时候就知道他将来会来这里,会拜入苍垣山,会看到这枚玉简,会接这个任务吗?他想起了松绥清在山门口收下他时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想起松绥清说“你该有更广阔的路可走”时那种笃定的语气。师父他究竟知道些什么?能看到什么?说来惭愧,如今他与师父相识数载,了解竟仍茫茫。

      “傅师弟?”值守执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好奇,“这任务有些凶险,前日也有几位师兄看过,都犹豫着没接。你若是想接,需得仔细考虑清楚。”

      傅时珩收回思绪,将玉简从墙上取下,握在手中:“我接了。”

      执事弟子愣了愣:“傅师弟,你可想清楚了?那张府之事邪门得很……”

      “想清楚了。”傅时珩道,“有劳师兄登记。”

      执事弟子见他神色平静却笃定,便不再多劝,接过玉简在册上记了一笔,又取出一枚通行令牌递给他:“这是昌平镇镇长的接引令牌,凭此可入镇查案。另外,”他压低声音,“师弟小心些。我听镇长说,那血字……怨气重得快溢出来了,恐怕是无法感化,只能……”执事弟子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傅时珩接过令牌:“多谢师兄。”

      他转身走出任务堂时,晨光正好。阳光穿过百草园的方向斜斜照过来,在青石阶上铺了一片温润的金色。远处有弟子御剑掠过,在天际留下一道极淡的流光。

      他收起令牌,朝竹息苑走去。

      ---

      回到竹息苑时,周去喧正蹲在他院门口,手里捏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灵果,满脸写满了“我不高兴”四个字。

      “你去接任务了?”周去喧见他回来,蹭地站起来,“而且还是那个张家的?!你怎么不叫我!”

      傅时珩推开门,示意他进来:“你不是被花长老抓去补课了?”

      “补完了!”周去喧跟进来,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把剩下的灵果三两下啃完,擦了擦手,“我连夜画了五十张符,师父他才放我走的。结果刚出来就听说你接了那个凶案任务。”他抬头看傅时珩,脸上难得没有笑意,“你怎么想的?那任务我昨晚也看了,七条人命,都是男丁,而且是长得好看的男丁,死得蹊跷。那个血字落款……”

      “梅花纹。”傅时珩道。

      “对啊!梅花纹!”周去喧一拍大腿,“梅兰竹菊四君子,正常是些品性高雅的人喜好。如今做这般用处,作俑者不是怨鬼就是伪君子……那种人处理起来可麻烦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反正不好惹。”

      傅时珩将接引令牌放在桌上,在另一侧坐下:“周兄若是不放心,可以一起去。”

      周去喧安静了一瞬,难得没有立刻接话。

      片刻后,他挠了挠头,苦笑了一下:“我倒是想去。可师父说,我这符箓课得补满十日,缺一天都不行。我刚被他抓回去,要是再跑,他非把我那些符全烧了不可。”他叹了口气,“所以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这次……我真没法陪你。”

      傅时珩看着他。

      周去喧这个人,一向跳脱洒脱,傅时珩从未见他露出过这种懊恼的神色。他是真的想去的,但他走不开。

      “无妨。”傅时珩道,“我先去看看情况,若有需要,再传信回来。”

      周去喧抬眼:“你真要一个人去?”

      “嗯。”

      “那……”

      周去喧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傅时珩面前,忽然伸出拳头,在他肩头轻轻捶了一下:“活着回来。”

      傅时珩怔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好。”

      ---

      半个时辰后,傅时珩收拾停当,背着那只旧青布包袱,出了山门。

      包袱里没有带太多东西:几枚丹药、一套换洗衣物、那本记了许久的笔记。含章伞握在手中,伞面上的符文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鎏光剑藏在伞柄里,定魂针蛰伏于伞骨。他想了想,又将那枚旧针囊也带了进去。

      他在接云台边站定,抬手,御剑升空。

      脚下的苍垣山渐渐缩小,化作一道青黑色的轮廓,隐入云层之中。寒风扑面而来,灌得衣袍猎猎作响,但他的身形稳如磐石。

      泉安在苍垣山西南方向,御剑约莫一个时辰可到。他按照令牌上标注的方位飞行,越过重重山峦,脚下的景致渐渐从险峻的群山变为平缓的丘陵,又变为一片片铺展的田野与村落。炊烟袅袅升起,混在暮色里,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在昌平镇外落了下来。

      镇口立着一块旧石碑,上刻“昌平”二字,笔迹已有些模糊。此时已是黄昏时分,镇中街巷空荡,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低着头,像在躲避什么。镇口有一家茶棚,茶棚下坐着个老翁,正慢吞吞地收拾桌凳。

      傅时珩走过去,拱手道:“老丈,请问镇长家在何处?”

      老翁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珠子和手中那柄伞上停了片刻,眼神微微变化:“你是……上面下来查案的大人?”

      “在下来处理张家之事。”

      老翁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镇子深处:“沿主街走到底,挂着红灯笼的那家就是。”他顿了顿,又道,“大人,小人多嘴一句,张家的事……邪门得很。你小心些,那梅花纹专挑你这种细皮嫩肉的下手……”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收拾桌凳,不再看他。

      傅时珩道了声谢,朝镇中走去。

      昌平镇不大,主街尽头果然有一座宅院,朱门紧闭,门楣上却挂着一对褪色的红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像是两只无精打采的眼睛。傅时珩上前叩响门环,不多时,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惊惶。

      “您是……官府派来查案的?”

      傅时珩取出接引令牌:“在下符玉,奉命前来查案。”

      镇长连忙将门拉开,侧身让他进来。院内空落落的,石阶上散落着落叶,像是许久没人打扫过了。镇长引着他往堂中走,边走边低声道:“大人,您可算来了……这一个月,我们镇上又死了两个,都是张家的人。那血字……”他的声音微微发抖,“那血字又出现了,就在三天前,张家老三的房里。”

      傅时珩脚步微顿:“写的什么?”

      镇长转过身,面色苍白如纸:“写的还是那句话——‘欠我的,该还了’。”

      月光落在院中,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巷子里低声哭泣。

      月光落在院中,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巷子里低声哭泣。傅时珩握紧含章伞,没有回头。

      镇长将他引进堂中,点亮了桌上的油灯。灯光昏黄,勉强照亮堂内陈设:一张八仙桌,几把旧椅,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画中青山依旧,只是左下角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人撕去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檀香燃烧后的余烬气息,沉沉地压在人肺腑里。

      "大人请坐。"镇长给他斟了杯茶,茶汤浑浊,飘着几片碎叶,他自己却不喝,只是坐在对面,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像在斟酌如何开口。

      傅时珩没有碰那杯茶,只将含章伞横于膝头,抬眼看向镇长:"说说张家的事。"

      镇长叹了口气,目光垂向桌面,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而沉重的事情:"张府……是昌平镇的老户了。张老爷为人谦和,乐善好施,镇上修桥铺路,他从不吝啬。张夫人也是贤良淑德,待下人宽厚。张家三位公子,大公子张砚……"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大公子张砚,更是人中龙凤,读书好,性子也好,镇上谁见了不夸一句。"

      傅时珩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听着。

      "可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家,"镇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痛,"二十年前,遭了一场祸事。"

      "什么祸事?"

      "大公子张砚,有一年外出礼佛,回来的路上被歹人劫了。"镇长说得很慢,像在小心翼翼地挑选每一个字,"他命大,逃了出来,被一个村姑所救。那村姑……姓阿绣,是个绣娘。她救了张砚的命,张砚感激她,将她带回府中照料。张老爷和张夫人也感激她,给了她不少银钱,让她在府中住了下来。"

      他停下来,喝了口茶,像是在平复情绪。

      傅时珩注意到,他说到"阿绣"两个字时,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镇长放下茶杯,长叹一声,"那阿绣不知怎的,竟痴心妄想,以为救了大公子一回,便能飞上枝头做凤凰。她使了些手段,怀了大公子的孩子。"

      傅时珩没有接话。

      镇长见他神色平静,便继续说下去:"张府是好人家,可好人家也有好人家要守的规矩。大公子早有婚约在身,张老爷和张夫人自然不会认这桩糊涂账。他们想打发阿绣走,可阿绣软硬不吃,闹得满城风雨。大公子是个心软的人,被她缠得没法子,便由着她留了下来。"

      "然后呢?"

      "然后……大公子被父亲支去外地办事,阿绣趁他不在,偷了府中财物跑了。"镇长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张府派人去找过,没找到。后来听说,她在城外难产死了。一尸两命。"

      傅时珩的目光落在镇长脸上,没有移开:"她跑的时候,怀着身孕?"

      "是。"镇长点头,语气笃定,"这事镇上不少人都知道。阿绣她……性子烈,又贪心,事情闹到那一步,也是她自己选的路。"

      "那她妹妹呢?"

      镇长沉默了一瞬。

      傅时珩捕捉到了那一瞬。

      "她妹妹……阿绢,"镇长垂下眼,"也是个烈性子。姐姐死了,她咽不下这口气,来镇上闹过几回,说是张家逼死了她姐姐。可这事闹到官府,官府查过,张家并无过错。阿绢不甘心,又闹了几回,后来……也走了。"

      "走了?"

      "嗯。有人说她去了外地,有人说她……也寻了短见。"镇长抬起头,看向傅时珩,眼神里满是诚恳,"大人,张府上下,都是本分人。这二十年来,他们从没做过亏心事。可如今,那冤魂却回来了,要索张家的命。大人,您说……这世道,好人就活该被缠上吗?"

      傅时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镇长那双诚恳的眼睛,看着那张写满了"我为张家不平"的脸,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那样真挚。

      但他没有忘记方才那一个极短的停顿。

      镇长说"阿绢……也走了"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看向傅时珩,而是看向了自己的手指。他交握在膝上的双手,在他提到"官府查过,张家并无过错"时,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那收紧的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傅时珩看见了。

      他在宫中长大,见过太多人说话时的手势。一个人在陈述事实时,手是放松的。一个人在编织说辞时,手才会不由自主地攥紧。

      "张府现在还有谁在?"傅时珩问。

      "只剩张老爷和张夫人了。"镇长叹气,"三位公子……大公子是第一个走的,三个月前。之后二公子、三公子,还有几个远房的侄子和仆人……前前后后,死了七个。每一个死时,墙上都留着那行字。"

      傅时珩站起身:"我要去张府看看。"

      镇长连忙站起来:"大人,天色已晚,不如明日一早——"

      "现在。"

      镇长看着他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神色,终究没有再劝,只是取了一盏灯笼,引着他往后门走去。昌平镇的夜色很沉,街巷空荡,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某种缓慢的计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但很快就静了下去。

      张府在镇子西头,是一处占地颇广的宅院。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上刻"张府"二字,笔力倒是端正,只是漆色剥落得厉害,像是许久无人打理了。门前石阶上积着薄薄的青苔,檐角挂着两盏白纸灯笼,风过时轻轻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镇长上前叩门。

      过了许久,门内才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道缝,一个老仆探出半张脸,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许久没有睡过好觉了。他看见镇长,又看见镇长身后的傅时珩,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光,那眼神里有恐惧,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大人是来查案的?"老仆的声音沙哑干涩。

      傅时珩点头。

      老仆沉默了一会儿,将门拉开。傅时珩踏入张府的那一刻,一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血腥气,也不是腐臭气,而是一种更轻、更冷的东西,像深冬的井水,无声无息地贴过来,让人脊背微微发凉。含章伞上的符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极其轻微地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张府比傅时珩想象的更空旷。庭院宽阔,假山依旧,池水却早已干涸,池底积着厚厚的落叶。廊下的灯笼只剩两盏还亮着,其余的都是漆黑一片。墙角有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绿的光。

      张老爷和张夫人等在正堂中。

      张老爷约莫六十出头,身形瘦削,背脊微微佝偻,眼下一层青黑,面色极差,像是被什么东西耗尽了精气。他起身朝傅时珩拱手,动作缓慢,声音沙哑:"大人……劳您远道而来。老朽一家,实在是……"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张夫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色比他更苍白几分,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傅时珩没有寒暄,直接问:"张砚是第一个死的?"

      张老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是。"

      "他怎么死的?"

      张老爷沉默了很久。

      "那孩子……"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是夜里走的。第二日早上,下人去他房里请安,发现他已经……已经没了气息。他躺在床上,面色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可墙上……"他闭了闭眼,"墙上写着那行字。落款是一朵梅花,是用……用他的血画的。"

      傅时珩问:"张砚生前,可曾提过什么人?或是什么事?"

      张老爷摇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破绽:"那孩子性子温厚,从不说人是非。他走之前那段日子,也没什么异常,只是比平时沉默些。"

      "他那时是否已婚?"

      张老爷的脸色微微变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他……有婚约在身,尚未成亲。"

      "婚约对象是谁?"

      "是邻镇柳家的姑娘。"张老爷答得很快,"那姑娘是个知书达理的,与砚儿自小相识。只可惜……"他没有再说下去。

      傅时珩点了点头。

      他又问了几位死者的死状,张老爷一一作答,细节清晰,像是在心里已经过了许多遍。他说二公子是死在书房里的,面容扭曲,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三公子是死在井边的,溺水而亡,但井水不过齐腰深;远房的侄子是死在马厩里的,被马踏碎了大半身骨。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始终保持着一种沉痛的平稳。

      傅时珩站起身,说要去几位公子的房间看看。

      张老爷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让老仆引路。老仆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步履缓慢。经过回廊时,傅时珩注意到廊柱上似乎有几道浅浅的刻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但又被重新刷了漆,掩得很浅。

      "这些刻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老仆的脚步顿了一下:"……是前些日子,二公子走的那夜留下的。大人说那可能是……那东西留下的,就让人刷了漆。"

      傅时珩没有追问,只是记下了。

      张砚的房间在东厢,门虚掩着。老仆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傅时珩跨过门槛,站在那道光里,打量着这间屋子。

      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书架上放着几卷旧书,窗台上摆着一只素白的花瓶,瓶中空空如也。墙上那行血字已经被洗去了,但傅时珩仍能看见淡淡的痕迹——比他想象中更深,像是渗进了墙皮深处,怎么也抹不干净。

      老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大人,这屋子……您要看多久便看多久,老奴就在外头候着。"

      傅时珩没有回头:"你在这府中多少年了?"

      老仆沉默了一瞬:"……二十三年了。"

      "张砚出事那年,你在吗?"

      "在。"

      傅时珩转过身,看向老仆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老的脸:"那一年,府上是不是来过一个人?一个叫阿绣的女子。"

      老仆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

      但傅时珩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情绪,像是被埋了太久、终于被掘出来的旧伤。

      "老奴……不记得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低下头,不再看傅时珩。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着,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说出那四个字。

      傅时珩没有逼他。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遍那间空荡荡的屋子。月光照在床榻上,照在桌面上,照在墙边那只素白的花瓶上。他想起了镇长说的话,想起了张老爷说的话,想起了老仆方才那句"不记得了"。

      在这个故事里,有一个人完全消失了。所有人口中都没有她的名字。只有那行字,那朵梅花,像一道被刻意抹去又被重新划开的伤口,从二十年前渗到了今天。

      他走出张府时,月光已经偏西。镇长立在门口等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诚恳的神色:"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傅时珩看着他,没有回答。

      "这案子,怕是没那么简单。"他听见自己说。

      镇长怔了怔,随即笑道:"大人果然明察秋毫。只是……"他压低了声音,"那冤魂,您可有什么法子能对付?镇上的人都说,那梅花纹是索命的标记,下一个不知道会轮到谁……"

      傅时珩没有接话。他握紧含章伞,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夜还很长,而那朵梅花,大概还藏在某个暗处,等着下一个长得像张砚的人。他要去找老仆口中"不记得"的那个人。他知道她在。

      只是所有人都假装她不存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