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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谒金门·六 风雨 ...

  •   谢寻离去后的第三日,朝堂上出了事。
      那日原本只是寻常的早朝,议的是江南水患后重建的拨款。户部尚书颤巍巍地呈上预算折子,还没念完,就被傅眷打断了。
      皇帝靠在御座上,面色比前几日更见灰败,眼下青黑浓重得像是被人用墨狠狠抹过。他盯着户部尚书,眼神浑浊却带着一股莫名的戾气:“三百二十万两?江南那几个州县,淹了才多大地方?要这么多银子,是去修金銮殿吗?”
      户部尚书扑通跪下:“陛下明鉴!此次水患冲毁堤坝十七处,淹没良田万亩,灾民数十万流离失所。这些银子要用于修筑堤坝、安置灾民、补种粮种……每一笔都核算再三,绝无虚报啊!”
      “绝无虚报?”傅眷冷笑,那笑声干涩得像枯枝断裂,“朕看你们户部这些年,胃口是越来越大了。前年修北疆驿站,要了两百万;去年赈济蝗灾,要了一百八十万;今年又来三百二十万——怎么,朕的国库是你们户部的钱庄,随取随用?”
      这话说得极重,殿内百官纷纷低头,无人敢应声。只有站在皇子队列中的傅时珩,袖中的手缓缓攥紧了。
      他能看见——龙椅上的父皇,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不正常的、近乎癫狂的光。那不是明君该有的眼神,那是被什么东西啃噬了理智后,剩下的偏执与暴戾。
      “父皇。”傅时珩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户部所请款项,儿臣前日曾与工部、户部官员一同核算过。江南堤坝多为前朝旧筑,年久失修,此次若不彻底重建,来年汛期恐再生祸患。三百二十万两虽多,却是长远之计,望父皇——”
      “闭嘴!”
      傅眷猛地拍案,声音嘶哑却带着骇人的怒意:“朕还没死呢!轮不到你来教朕怎么治国!”
      殿内死寂。
      傅时珩僵在原地,脸色瞬间苍白。他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讥讽,有幸灾乐祸。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提醒着他:看,这就是不受宠的皇子,连为百姓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而御座旁,乌洛卓静静立在那里。她今日穿了身浅绛宫装,外罩月白披风,妆容精致得体,唇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悲悯的笑意。仿佛眼前这场父子对峙,不过是戏台上无关紧要的一幕。
      可松绥清立在祭司席位,能看见——乌洛卓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正极轻地、有节奏地叩击着袖中的什么东西。那节奏很奇特,三快两慢,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几乎同时,他能感觉到御座上的傅眷,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眼中的戾气更盛。
      是蛊。
      乌洛卓在催动傅眷体内的蛊毒,放大他的暴怒与多疑。
      “江南水患,”傅眷喘着粗气,目光扫过殿下百官,“朕看不是天灾,是人祸!是地方官员懈怠渎职,才让堤坝溃决!传朕旨意——江南三省总督、巡抚,及涉事州县官员,全部革职查办!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陛下——!”
      几名江南出身的官员当场跪地,声音凄厉:“此事尚未查明,怎能——”
      “朕的话就是圣旨!”傅眷嘶吼,额角青筋暴起,“谁再敢多言,以同罪论处!”
      殿内再无人敢说话。
      只有傅时珩还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手指在袖中攥得骨节发白。他看着龙椅上那个面目狰狞的父皇,看着御座旁那个温婉含笑却眼神冰冷的贵妃,看着满殿低头噤声的百官……
      心中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这把火烧掉了最后一点犹豫,烧掉了那丝残存的、对“父子亲情”的可笑期盼。只剩下冰冷的、尖锐的念头:这个朝廷烂透了。这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不配为君。
      早朝在一片死寂中散去。
      傅时珩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乾元殿外的汉白玉阶上,看着百官如潮水般退去,看着那些人脸上或惶恐或麻木的神情,忽然觉得这一切可笑至极。
      “殿下。”
      身后传来温润的声音。傅时珩回头,看见谢寻站在不远处,月白长衫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谢寻走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轻声道:“殿下今日……冲动了。”
      “冲动?”傅时珩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自嘲,“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
      “实话往往最伤人。”谢寻声音很轻,“尤其是……伤那些不愿听实话的人。”
      傅时珩沉默片刻,忽然问:“祈安,你说这朝廷……还有救吗?”
      谢寻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望向那片被晨光镀上金边的琉璃瓦,许久,才缓缓道:“殿下,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救的。只是救的方式……各有不同。”
      “什么意思?”
      “有人想修修补补,有人想推倒重来。”谢寻收回目光,看向傅时珩,“殿下想选哪一种?”
      傅时珩与他对视。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晨光,清澈得仿佛能照见人心深处。可傅时珩知道——谢寻看得比他远,想得比他深。这个人从来不会把话说透,只会留下线索,让人自己去悟。
      “我……”傅时珩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修修补补?怎么补?父皇已经疯了,贵妃一手遮天,朝堂腐败丛生。推倒重来?那要流多少血,死多少人?
      “殿下不必急着回答。”谢寻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有些答案,需要时间才能看清。只是在那之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殿下要记得,越是混乱的时候,越要看清谁是自己人,谁是……敌人。”
      说完,谢寻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傅时珩独自立在阶上,反复咀嚼着那句话。
      谁是自己人?谁是敌人?
      师父风洲霁……算自己人吗?可这些日子,师父行踪诡秘,与谢寻、与孟柏舟、甚至与那个病秧子四弟,都有往来。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还有谢寻——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至交,看似温润无害,可傅时珩总觉得,谢寻心里藏着很多事,很多……不为人知的事。
      风起了,卷着深秋的寒意,穿透他单薄的朝服。
      傅时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不管谁是敌谁是友,有一条路,他必须走。
      同一时刻,祈年殿。
      松绥清刚踏入殿门,就察觉到了不对。
      殿内有人。
      不是宫人,是那种刻意收敛了气息、却仍带着一丝锐利的存在。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即便不出鞘,也能让人感觉到寒意。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内室。推开门的刹那,一道身影从屏风后转出——
      傅临白。
      少年今日没穿斗篷,只一身浅青常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先生。”他开口,声音嘶哑,“计划有变。”
      松绥清反手合上门,走到书案旁坐下:“说。”
      “乌洛卓在查信鸽的事。”傅临白转过身,眼中带着不安,“昨日夜里,平宜宫悄无声息地处置了三个负责养鸽的内侍。今早,她召了禁军副统领赵严入宫——赵严是我的人,但乌洛卓不知道。他出来时告诉我,贵妃让他暗中排查近日宫中所有往来的信使、飞禽,尤其是……截获过信件的人。”
      松绥清神色不变:“谢寻截信时,留了痕迹?”
      “应该没有。”傅临白摇头,“但乌洛卓生性多疑。信鸽未归,她自然会起疑心。现在她已经开始排查,谢寻的人虽已撤回,但难保不会留下蛛丝马迹。”
      “所以?”
      “所以宫变要提前。”傅临白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她查到我头上是迟早的事。到那时,别说报仇,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松绥清看着他。少年眼中翻涌着恐惧——不是怕死,是怕到死都没能拉仇人下地狱。更何况,仇人的死可以给他带来生机。
      “你想提前到何时?”
      “十日后。”傅临白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摊在书案上,“这是新的部署。十日后戌时,宫中换防,禁军有三成是我的人。届时我会以‘平宜宫走水’为信号,趁乱控制乾元殿、武库、宫门三处。只要拿下这三处,宫城就在掌握之中。”
      纸上画着简略的宫城布局图,几个关键位置被朱笔圈出,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人手、时间、信号。
      松绥清扫过图纸,目光落在“乾元殿”三个字上:“乌洛卓届时在何处?”
      “她十日后要去城郊的皇家寺庙祈福,按例戌时前不会回宫。”傅临白顿了顿,“但我会派人‘护送’她回宫——在半路上动手。只要她死了,父皇体内的蛊毒无人操控,自然会衰弱。到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皇帝一死,皇位空缺,他作为唯二成年的皇子,名正言顺。
      “你想得太简单了。”松绥清淡声道,“乌洛卓一死,她体内的母蛊消亡,子蛊确实会衰弱。但蛊虫仍在陛下体内,不会立刻死去。届时陛下若突然暴毙,朝野上下会如何议论?你就算坐上龙椅,也坐不稳。”
      傅临白脸色一白:“那……”
      “让她‘病逝’。”松绥清抬眼,“宫变那夜,平宜宫‘意外’走水,贵妃受惊病重,三日后不治身亡。这样说得过去,也不会惹人怀疑。”
      傅临白眼睛一亮:“先生说得对!那父皇……”
      “陛下年事已高,又受蛊毒侵蚀多年,受此惊吓,龙体欠安,需要静养。”松绥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届时殿下以皇子身份监国,顺理成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将一场弑君杀母的宫变,包装成了天灾人祸下的“无奈之举”。傅临白看着松绥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个人太冷静了。冷静到可以面不改色地谋划这样一场血腥的变局,冷静到将所有人的生死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先生……”傅临白喉结动了动,“事成之后,先生想要什么?”
      松绥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先生不是贪图权势的人。”傅临白继续说,“先生帮我,必有所图。是想要高官厚禄?还是……”
      “我只要一样东西。”松绥清打断他,“乌洛卓死后,她宫里所有的蛊术典籍、药物、器皿,全部归我。”
      傅临白一愣:“就这些?”
      “就这些。”
      “先生要那些阴毒的东西做什么?”
      “那是我的事。”松绥清起身,走到窗边,“殿下只需记住,十日后戌时,按计划行事。至于乌洛卓——她回宫的路上,我会亲自去‘迎’她。”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傅临白却从中听出了一股冰冷的杀意。他打了个寒颤,没敢再多问,只躬身道:“是,学生……记住了。”
      “去吧。”松绥清背对着他,“这几日少来祈年殿,免得被人察觉。”
      傅临白应声退下。殿门合拢的轻响后,室内重归寂静。
      松绥清独自立在窗前,望着远处平宜宫的轮廓。十日后……一切都该了结了。
      腕间细链轻颤,吴公的声音幽幽响起:“你真要亲自动手杀乌洛卓?”
      “不然呢?”松绥清淡声道,“傅临白的人靠不住。万一失手,后患无穷。”
      “可你杀了她,傅眷体内的子蛊衰弱,他也许会清醒一阵子。到时候,他若追究起来——”
      “他活不到清醒的时候。”松绥清的声音很轻,却很冷,“乌洛卓一死,他体内的蛊虫会反噬。到时候,他会‘悲痛过度’,随贵妃而去。”
      吴公沉默片刻,低低道:“你连这都算计好了。”
      窗外天色渐暗。
      暮色如潮水般涌来,将宫城一点点吞没。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宫门下钥的时辰到了。
      新的一天即将结束。
      而十日后的那场血与火,正在黑暗中悄然酝酿。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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