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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真容毕现   这连声 ...

  •   这连声的质问,回荡在石室中,震得人心头发颤。

      这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最本质的诘问——关于苦难,关于态度,关于生命的意义。

      花满楼静静地听着这质问,脸上悲悯之色更浓,待原随云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坚定:

      “你弄错了一件事。”

      “世界从未给予我黑暗,它只是恰好没有给我光明,而剩下的——风声、雨声、花香、鸟鸣、友人的笑语、人心的温度——这些都是世界慷慨的馈赠,我珍惜尚且来不及,为何要恨?”

      “残缺与否,只在你心里如何认定。你觉得少了眼睛,便是少了整个世界。我却觉得,正因少了眼睛,我才更用心去看这世界的其他模样。”

      “你将缺失视为世界对你的不公,故而要向世界报复,我却觉得这样的经历是生命独特的路径,故而只想在这路径上,多栽些花,多照亮几个同行的人。”

      “路,是自己选的,我……”

      只替你可惜……

      这话他没说下去,因为他知道像他们这样的瞎子,收到过太多人的惋惜,恐怕,对方最憎恨的就是别人的怜悯。

      他话虽没说完,然原随云又如何不懂他的意思?

      原随云长袖下的双拳一紧,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自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露出那种冰冷的、带着讥诮的冷酷,仿佛在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转向郭襄和楚留香:“好一翻冠冕堂皇的高论,却不知你们又是如何笃定是我,莫非都来自花七公子的直觉?”

      楚留香沉沉叹了口气,还未说话,郭襄已经按捺不住,闻言踏前一步,目光如炬:

      “原随云,你伪装得确实天衣无缝,我初时在船上见你,也几乎以为你是花满楼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最开始,我确实并未疑心于你,可惜,假的就是假的!”

      “在船上,我曾偶然瞥见你的房间,却不知你是否知道你的屋子布置得五颜六色,花团锦簇?是了,对于一个目不能视之人,颜色毫无意义,只在乎质地舒适与否,这很正常。可你的侍女、仆役,个个有眼,为何他们看你终日对着那些刺眼混乱的色彩搭配,却从未有一人提醒,甚至无人流露异色?”

      她冷笑一声,答案呼之欲出:

      “不是不说,是不敢说! 因为他们的主人,那个看似温文尔雅、无争无害的原少主,根本就是一个独断专行、容不得半分违逆的暴君!他看不见颜色,更不需要别人提醒他,他只需要用这荒诞的布置,无声地宣告他对身边人包括审美的绝对控制,享受他们即使觉得怪异却不得不遵从的快感!这与你在这蝙蝠岛的行径——用黑暗和恐惧控制所有人,何其相似!”

      “一个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进旁人半点忤逆之言的人,怎么会甘心只做无争的少主?他当然要造一个更大的、更黑的牢笼,来当他唯我独尊的神!只可惜,神是假的,疯子,倒是真的。”

      话音落地,满室寂然。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假面,在这一刻被彻底撕扯得粉碎,露出底下那丑陋而疯狂的实质。

      黑暗的真面目,终于在光明之下,无所遁形。

      原随云静静地站着,脸上最后一丝人类的温度也褪去了,他面无表情面向前方,仿佛在看一片虚无,又仿佛在俯瞰一群即将被碾碎的蝼蚁。

      周围的空气,骤然冷得像是结了冰。

      “事已至此,原公子还有何话说?”

      楚留香的声音在死寂中不疾不徐地响起。

      “哈哈哈……”原随云忽然抚掌大笑,笑声清越,却透着刺骨的凉意,“有趣!好一番精彩的想象!”

      他并未理会楚留香的诘问,反而转向郭襄,那张失了温情的脸上,竟泛起一丝玩味的探究:“郭女侠不仅胆色过人,这编故事的能耐,更是令人惊叹。却不知是哪座仙山灵府,能教出你这般玲珑剔透、却又牙尖嘴利的高徒?”

      他刻意咬重“高徒”二字,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他查过郭襄底细,在百花楼突兀出现,过往一片空白,这让他如鲠在喉,此刻犹不忘试探。

      郭襄岂会让他如愿,冷冷一哂:“无门无派,山野孤鸿罢了。原少主还是多操心自己,少惦记别人的祖宗三代。”

      原随云听出她话里的讥讽与戒备,也不追问,只是遗憾地轻叹一声,那叹息轻飘飘的,却比刀还利:“可惜……着实可惜……”

      “可惜什么?”郭襄挑眉。

      “可惜你这身根骨,可惜你方才那番高论。”原随云语气淡然,他早打听清楚了郭襄和公孙大娘那一战,也派人多方查探过她的武功路数,却始终查不出师承来历,这让他既恼火又好奇。

      “我博览天下武学,自问见识不俗,你根基之正,气象之宏,绝非寻常野路子。能教出你这般弟子的宗门,其绝学想必惊世骇俗。若你就此埋骨于此,那些精妙传承断绝,岂非武林一大憾事?”

      他竟是将郭襄视作了某种失传绝学的载体,言语间尽是掌控者对宝物的惋惜。

      郭襄怒极反笑,短剑铮然出鞘,寒光映亮她冷冽的眉眼:“感情原少主已将我等视为冢中枯骨,连我师门传承都惦记上了?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她骂得泼辣,原随云却不恼,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施舍般的宽容:

      “郭女侠何必动怒?待此间事了,你若肯识时务,在下或许……会对你格外开恩,留你一具全尸。”

      这话轻描淡写,却比任何恶毒的诅咒更显傲慢与残忍,在他眼中,饶恕性命已是恩典,死亡则是既定归宿,区别只在死法是否体面。

      郭襄听得气血翻涌,想到那些被缝去双眼、受尽凌辱的姑娘,想到苏荷空洞的眼睑,新仇旧恨轰然炸开,她剑尖直指原随云,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原随云!你劫掠民女,刺目缝眼,视人命如草芥,以苦痛为玩物!这满岛冤魂,这滔天罪孽,你一句开恩就想轻飘飘揭过?你以为无争山庄的招牌,能遮住这天大的血腥?你以为这蝙蝠岛的黑暗,真能吞没世间公理?做梦!”

      激怒之下,她想起了外公黄药师与她同游那段时间教她的一门狠辣功夫,心道那功夫岂非专为这等恶人而生?

      她深思间,楚留香踏前半步,与郭襄并肩而立,他面上惯有的笑意早已敛去,目光沉静如深潭,凝视着原随云,缓缓开口:

      “强权或许能逞凶一时,却终究压不垮人心中的秤。原公子,你建造这黑暗王国,以为掌控一切,却不知光明之下,魑魅魍魉终难遁形。楚某虽不才,却也深信,这世间总有些东西,是阴谋与暴力夺不走、斩不断的。”

      胡铁花更是按捺不住,双拳紧握,骨节嘎巴作响,瞪着原随云吼道:“跟他废什么话!这龟孙子压根不觉得自己有错!老子行走江湖,见过的恶人不少,但像你这么又当婊子又立牌坊、还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杂碎,还是头一个!亏我之前还把你当朋友,真是羞耻!今天不把你揍得满地找牙,老子就不姓胡!”

      花满楼面朝原随云的方向,脸上只余深深的倦怠与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轻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原公子,悬崖勒马,犹未晚矣。”

      “勒马?”原随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微微仰头,“花满楼,你还是这般天真。既入此局,何来回头路?这蝙蝠岛,便是我的棋盘,你们——不过是棋子。”

      就在他话音将落未落、气势攀升至极点的刹那。

      一个清朗、慵懒,却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突兀地从平台边缘传了过来,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对峙:

      “哦?好大的棋盘。却不知原公子这盘棋,下到这会儿,还剩几个子儿?”

      众人霍然抬头。

      只见平台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颀长的身影,那身影姿态闲散,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又像是刚刚才从黑暗中走出来。

      紧接着,“嗤”的一声轻响。

      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在那人指尖亮起,被他随手一弹,精准地落在了二层石台边缘。火焰“呼”地窜起,二层的黑暗被骤然驱散,露出那片区域的全貌。

      那人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光明前。

      只见唇红齿白,眉眼风流,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是王怜花又是谁?

      郭襄顿时心中一喜,她见对方慢悠悠踱步过来,朝他笑了笑,眼里带着“你终于来了”的意味。

      王怜花冲郭襄挑了挑眉,那挑眉的动作极快,带着几分促狭,像是在说:怎么样,我来的正是时候吧?

      然后他下巴微扬,指向二层平台,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寒意。

      “你如此自信,是在等什么?是在等他们吗?”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真容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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