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拨云见日 郭襄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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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襄看着苏荷与相互依偎着、惊魂未定的其他姑娘，心中焦急如焚，正拼命思索着在这荒岛上生存与求援的可能，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旁受伤不轻的王怜花，他非但没有半分忧虑，反而姿态闲散地靠着一块礁石，苍白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让人看了牙痒的笑意。
她心中一动，凑近低声问道：“你……是不是还留了什么后手？”
她这一问，声音虽轻，却足以让近处的楚留香、花满楼等人侧目。
众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落在了王怜花身上。
被这许多目光注视着，王怜花只是懒洋洋地抬手，捂着胸口闷咳了两声，然后，他才慢悠悠地抬起下巴，朝着海天交接处一点：“急什么？喏，船，这不是来了么？”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霍然转头，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极目远眺。
起初只是海平线上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小黑点，但随着时间推移，那黑点在蔚蓝的背景上逐渐清晰、放大，轮廓显现——确是一艘正在破浪而来的海船！
“船！真的是船！”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几个性急的客人已按捺不住，不管伤势，跳上较高的礁石，朝着来船的方向拼命挥舞手臂，放声呼喊，生怕对方错过这座孤岛。
船行渐近，船头上站着的人影也清晰可见。
“张三！是张三那小子！”胡铁花眼尖，第一个兴奋地吼了出来，“还有白猎！好小子，都没事！”
郭襄也凝目望去，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涌起难以言喻的欣喜。
只见船头并肩立着四人，左侧是正咧嘴笑着挥手的张三，旁边是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的白猎，而右侧依偎而立的两人……
男子一袭朴素长衫，嘴角噙着一抹仿佛看透世事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微笑，目光温润却深邃，依偎着他的女子红衣似火，明艳照人，顾盼间神采飞扬，即便隔了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鲜活热烈的生命力。
竟是沈浪与朱七七！
“呀！”郭襄惊喜交加，猛地转向王怜花，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与了然，“你！你什么时候……竟然联络了朱姐姐和沈大侠？”
王怜花只是神秘地牵了牵嘴角，并不答话，苍白的脸上却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他心道，既要远赴海外折腾这等事，岂能不留条万全的后路？更何况，让那对“神仙眷侣”在海外过分悠闲，哪有请他们一同来瞧瞧这热闹、顺便承个人情来得有趣？这海上的风浪与好戏，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见他笑而不语，郭襄也不追问，只是与众人一样，满怀欣喜与期待地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救命船，绝处逢生的巨大喜悦冲刷着连日来的疲惫与惊惶。
然而，就在这几乎尘埃落定、众人心神稍懈的关口，郭襄心有所感，忽然环视了一圈身旁这些刚刚脱离魔窟、伤痕累累、前途未卜的姑娘们，尤其是苏荷被布遮掩的眼帘和染血的侧脸，一股更沉重的东西压上了她的心头。
喜悦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困惑与责任感。
她深吸一口带着海腥气的空气，目光扫过楚留香、花满楼，掠过那些面带庆幸的江湖客，最后落在茫茫大海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罪魁祸首伏诛，此事便算了结了吗？”
喧闹声为之一静。
郭襄继续道，语气渐沉：“原随云死了，丁枫死了，枯梅大师也死了，可然后呢？”
她看向苏荷，看向那些相互依偎、沉默瑟缩的女子们：“她们被缝上的眼睛，还能回来几分？那些早已葬身海底、或在这岛上无声枯萎的冤魂，又能复活吗？侥幸活下来的人，她们心里的疤，身上的伤，被彻底毁掉的人生、清白与未来，又该由谁来弥补？谁来负责？”
她目光灼灼地环视一周：“原随云是死了，可他作恶的根基是什么？是蝙蝠岛吗？不，是他无争山庄少主的身份，是他可以肆意调动的山庄资源与人脉，是他背后那‘百年清誉’所带来的隐形庇护！无争山庄，难道不该为此担责吗？”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刚刚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楚留香眉头微蹙，他已然明白了郭襄话中深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郭姑娘所言，确在情理之中。只是……无争山庄百年基业，在江湖上声望卓著，地位超然。我们手头并无铁证，能证明原老庄主确实知晓其子恶行。若贸然兴师问罪，恐非但不能服众，反易引发江湖轩然大波，各方势力牵扯之下，真相难明，公道难讨，甚至……可能累及更多无辜。”
那位鹰爪门的王天寿此刻也咳了一声，带着江湖老人的现实考量接口道：“香帅所言极是，况且，原随云已死，可谓死无对证。无争山庄树大根深，势力盘根错节，若原老庄主坚称不知情，甚至反咬一口，我等恐怕……难以应对。江湖事，有时恩怨了了，便也罢了。”
他的话，代表了许多幸存客人的心声：祸首已除，自身得保，何必再招惹那等庞然大物？
“负责？”王怜花嗤笑一声，语气讥诮，“无争山庄自然会负责——无非是洒出大把银子，给出些无关痛痒的补偿，再对外宣称家门不幸、管教不严，老家伙说不定还会当众涕泪横流，演一出白发人送黑发人、晚年凄惨的苦情戏。届时，自然有那等自以为慈悲、实则愚蠢的滥好人，会反过来同情那老家伙，谴责我等逼迫过甚。这，便是名门正派的负责了……”说着，他顿了顿，扫过苏荷她们，“更何况……”
“更何况，我们只是无依无靠的平民，谁会在乎我们的死活？”苏荷忽然轻声接口，说出了王怜花未尽的嘲讽。
郭襄断然道：“谁说你们无依无靠？”
她冷静地扫视过众人：“不错，若只论江湖规矩，无争山庄超然物外，高高在上，这些被原随云残害的无辜女子，在许多人眼中，确实性命微贱，如同草芥，是可以被权衡、被牺牲、被一笔勾销的筹码。”
她顿了顿，声调拔高了些许：“但别忘了，我们脚下是大明的疆土，头顶是大明的青天！她们首先是大明的子民，是活生生、有父母亲人、有悲喜痛楚、应当受王法庇护的人！不是江湖恩怨簿上，可以随意勾销、轻飘飘放下的数字！”
“原随云之恶，始于无争山庄的荫庇，凭借的是无争山庄的财力物力。老庄主知情与否，是他原家的家务事，亦是其治家不严、失察纵容之过！但不管山庄是全然失察还是默许纵容，都必须承担其果。这不是江湖恩怨，这是天理，是公道，是朝廷王法也该管的民生大案。”
更何况，谁信无争山庄全然不知？
她冷冷一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以为顶着百年名门、武林泰斗的招牌，享有江湖特权，便可逍遥于国法之外？便可轻飘飘用几句空话、些许银钱，便抹去这弥天罪恶？做梦！”
在众人或沉思、或惊愕、或不解的目光中，郭襄的脊背挺得笔直，不以为然地继续道：
“既想江湖事，江湖了，那就该守江湖的规矩，别把手段用到无辜百姓身上！既然用了无辜百姓的尸骨血泪来实现自己的野心，无争山庄就别想再拿江湖规矩当挡箭牌，用几句空话、些许银钱便轻飘飘揭过！绝无可能！江湖规矩管不了、管不好的，那就用天下的规矩、用朝廷的王法来管！”
“我曾有幸面见当今圣上，蒙陛下信重，许我上书陈情之权。”
说这话时，郭襄脑海里闪过和朱厚照辞别时的场景，那个年轻的皇帝笑着对她说：“朕久居深宫，于江湖之远、民生之细，犹如隔雾观花。姑娘行走江湖，见闻广博，日后若遇新鲜有趣之事，不妨修书一封，寄与‘朱寿’之名。凭朕所赠那枚木牌，驿站之人自会以最快速度，将姑娘手书送至朕的案头。”
当时只觉是少年天子的随性之言，此刻想来，那目光深处，未必没有借她之眼，察看这浩渺江湖、天下生民之意。
她心道，此事关乎数十上百无辜百姓性命，骇人听闻，震动民生，用在此时，禀于御前，岂非正得其时？
“陛下曾言，天下子民，皆其赤子，安居乐业，方为太平。数十无辜百姓，在大明疆域之内，遭此骇人听闻之掳掠、残害，陛下身为天下君父，岂能坐视不理？我郭襄，愿以自身信誉担保，将蝙蝠岛滔天罪恶、原随云累累血债、无争山庄难辞之咎，原原本本，具表详陈，上达天听！”
“我要请朝廷法度，为这些受尽苦难的无辜百姓，讨一个实实在在的公道！让天下人都看清楚，恃强凌弱、戕害百姓者，纵是百年名门、武林泰斗，也需伏法认罪，给受害者一个交代！这，才是真正的了结！”
这番话，不亚于惊雷，在众人耳畔轰然炸响，将江湖恩怨直接捅上庙堂，借朝廷之力问责武林世家，这是千百年来极少有人想过、更极少有人敢做的事！
楚留香先是一怔，凝视郭襄片刻，眼中渐渐泛起恍然、钦佩，以及一丝深沉的叹息，他习惯于在江湖的规则内周旋，而郭襄此举，却是跳出了这个框架，他缓缓颔首，沉声道：“郭姑娘思虑深远，心怀悲悯，更兼胆识过人，楚某佩服。此事若能成行，或可真正震慑宵小，告慰亡魂，为江湖立一规矩，善莫大焉。”
他心念电转，已想到郭襄曾于南王谋逆案中救过皇帝，皇帝对她颇为欣赏信赖。此事由她牵头，确实最有可能直达天听，引起重视。
然而，江湖中人素来忌讳朝廷势力介入，此事一成，郭襄必成众矢之的，明枪暗箭恐难计数。既认此为公道所在，又岂能让她一人独挡风雨？楚留香心下已暗自决定，必要全力相助，将更多目光与火力引到自己身上几分。
花满楼亦是如此思量，她心中对郭襄的敬佩与爱意交织，涌起更深沉的情愫，这个姑娘看得比别人远，想得比别人深，做得比别人更决绝。她决意如此，他回头便需立刻修书，请求父兄相助，此事站在公理道义一边，他相信人心向背，不信天下人都瞎了眼、昧了心。
王怜花笑意盈盈，懒懒地靠着礁石，目光却追着郭襄的身影，心道，也许是因为郭襄的父母身负守城之责，与江湖朝堂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耳濡目染，想法便与普通江湖人不同。
那小皇帝看上去对江湖颇有兴趣，知道了这等大案，又涉及为民请命、惩处豪强，岂会不兴趣大增、狠狠出力？说不准借着这个事，要狠狠收拾一下如今越加嚣张的江湖势力。这丫头，倒是比许多自诩智谋的人想得都要长远。
而一旁，原本一直垂头沉默的高亚男忽然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华真真，两人目光在空中接触片刻，又同时望向被郭襄护在身后的苏荷，以及其他茫然无助的女子，眼中掠过相同的复杂情绪。她们心知肚明，此案一旦上达天听，彻查起来，牵扯其中的枯梅大师乃至华山派清誉，必然受损。高亚男自己更是助纣为虐，罪责难逃。
这或许是华山派近百年来最大的危机与耻辱，两人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达成了无奈的共识——此事已非她们能阻止，华山派能做的，唯有竭力补救，坦诚过错，或许尚能保存一丝元气。
高亚男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无力地垂下。
“说得好！小襄儿！这才是真正的大侠该做的事！姐姐支持你！”
这时，一声清脆娇亮的喝彩，陡然从海面上传来，压过了海浪声。
众人回头，只见那艘海船已驶到近前。
船头红衣如火的朱七七正用力挥着手，俏脸上满是激动与赞同，眼中光彩比阳光更耀眼。
她身旁的沈浪，依旧带着那抹慵懒而潇洒的微笑，目光落在郭襄身上，亦是轻轻颔首，流露出无声的赞许与支持。
随即他又投向脸色苍白，一看就受了重伤的王怜花，目光揶揄。
更远处。
海面波光粼粼，阳光碎成千万片金箔，铺满了整条归路。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拨云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