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有仇报仇 众人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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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目光，尤其是胡铁花惊愕痛楚的目光，齐齐投向泪流不止的金灵芝。
金灵芝死死闭着眼，仿佛不愿面对任何人的注视，更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这荒诞而惨烈的局面，只有泪水无声地汹涌，从紧闭的眼缝中不断溢出。
原来，方才大厅中黑暗降临的瞬间，原随云便欲启动机关遁走，待混乱爆发终于逮到机会。丁枫看似呆立却一直留意主人动向，见楚留香等人无暇顾及他，立刻向那边冲去，准备跟随。
一直藏身暗处的苏荷，心知这是唯一可能接近仇敌的时机，即便知道机会渺茫，却也不愿放弃，便也冒险借着黑暗与嘈杂，凭借对丁枫身上那特制剑穗气味的熟悉，悄然摸近。
她低低唤了一声“公子”，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依赖，像一个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人。
丁枫在逃命关头，闻声一愣，偏头察觉是她。他心中虽有瞬间犹豫，但竟鬼使神差地伸手将她一同拉进了正在闭合的机关石门之后。
也许是他对苏荷到底存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也许是另有他意。
总之，苏荷就这样跟着他，走进了那条隐秘通道。
甬道中，原随云早已感知到丁枫跟来，且多带了一人。他自然知晓丁枫与这岛上某个女子的纠葛，心中对此等蝼蚁般的牵扯甚是不屑。此刻他急于脱身，并未立刻理会。
三人在这隐秘通道中疾行片刻，便来到这间预备好的石室。
原随云脸色沉沉，脚下停住，正准备转头盘问苏荷与郭襄等人的关联，他早已察觉此女恐与闯入者有关。
另一个人却已在此等候多时。
正是金灵芝。
见他无恙，金灵芝忍不住上前，颤声问：“你……你没事吧？”
原随云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漠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难道你以为，凭他们便能奈何得了我？还是说……你更想关心的，是另一个人？”
金灵芝霎时语塞，面色惨白，心痛如绞，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而就在原随云注意力因金灵芝的到来与话语稍稍分散，且对苏荷这“蝼蚁”戒心降至最低的刹那。
一直安静跟在丁枫身后、仿佛惊慌无措的苏荷，自知机会只有一次，于是骤然发难。
她一直紧握在袖中的右手猛地抬起，玉笛机括对准前方的原随云，用尽全身力气，扣动了扳机。
“咔。”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弹响，在空旷的石室里却如惊雷。
数道肉眼几乎难辨的细微银芒，在黑暗中疾射而出，直取原随云面门、胸腹等要害。
那银针之上，淬的正是“仙人醉”。
以原随云的武功，即便在黑暗中，对这等偷袭亦应有本能的感应与闪避之能。
然而，就在银针射出的同一瞬，距离原随云极近的金灵芝，不知是出于何种复杂难言的心绪，她竟猛地合身扑上，双臂紧紧抱住了原随云。
“你！”原随云惊怒交加，万万没想到金灵芝会在此刻做出如此举动。这电光石火的一抱，虽未能完全锁住他，却极大地限制了他闪避的空间与速度。
噗噗几声细微的入肉声响。
原随云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煞白。
紧接着，抱住他的金灵芝也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软软滑倒。
站在侧后方、同样猝不及防的丁枫，亦被数枚射偏的银针波及，瞬间感到肢体麻木，动弹不得。
“仙人醉”药性猛烈，见血即行。
三人几乎是同时感到筋骨酸软，气力如潮水般退去。
“咕咚”、“咕咚”接连栽倒在地，除了急促的呼吸与惊怒恐惧的眼神，连一根手指都难以抬起。
石室中，只剩下苏荷一人站立。
她静静听着三人倒地后再无动静，鼻端嗅到空气中弥散开的某种异香。
她知道，郭襄给她的东西奏效了。
她没有犹豫。
她没有说话，只是摸索着，取出了那枚她特地找借口寻来、磨得尖利的绣花针，和一小截坚韧的线。
那是她假意顺从丁枫，为他缝制剑穗时，悄悄留下的。
针被她藏在衣服的夹缝里，线缠在腰带的内侧，时时刻刻贴身藏着，从未离身。
她要做一件，她早就想了千百遍的事。
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每一次独自在黑暗中想流泪却流不出来的时候，她都会把这根针摸出来，在手心里攥紧，想象着这一刻。
没有人知道她等了多久。
然后，她朝着原随云呼吸声的方向，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过去。
石室中，并没有响起原随云或丁枫的惨叫。
只有某种令人牙酸的、细微的、皮肉被穿刺拉扯的声响，持续了许久。
屏息细听，那声音里有针穿过皮肤的钝响，有丝线拉紧时的轻颤，还有一个女人平静到近乎冰冷的呼吸。
她缝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等了很久很久的事。
一针，又一针。
直到郭襄他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石室中一片死寂，唯有火折燃烧的哔剥声，与地上三人粗重艰难的喘息交织。
苏荷的叙述清晰平直，将方才那电光石火的片刻，冷静地铺陈开来。
然而，正是这份近乎冷酷的平静，衬得那黑暗中曾发生的一切，愈发令人心底发寒，又觉一股悲怆的凉意直冲颅顶。
众人听罢，一时竟无人开口，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每个人胸中冲撞。
郭襄紧紧握着苏荷冰凉粘腻的手，指尖微颤，她看着苏荷脸上平静的笑容，看着她指尖干涸的血迹，看着她那双被缝合的眼睛，只觉得喉头哽得厉害，眼眶阵阵发热。
她为苏荷的安危无恙而庆幸，为她终于亲手复仇而松了口气，可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敬佩、心痛与无尽怜惜的酸楚。
这个姑娘，究竟是用怎样钢铁般的意志，在经历那般非人折磨后，还能抓住这微乎其微的机会，完成这场惨烈而决绝的审判？
王怜花脸色依旧苍白，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地上动弹不得的三人，最后落在苏荷身上，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欣赏的讶异。他精于算计，擅弄人心，自然明白苏荷这番行动需要何等的胆魄、耐心与对时机的精准把握，更难得的是那份沉静。
他自己为救郭襄可豁出命去，那是源于一种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冲动，而苏荷的复仇，却是在绝对的弱势与黑暗中，精心编织的绝地反击。有意思，他扯了扯嘴角，牵动胸口伤处，轻轻“嘶”了一声，却觉得这伤……似乎也没那么亏了。
花满楼听得到她声音里竭力维持的平稳下，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他仿佛也闻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下，属于这个年轻女子身上那种混合了绝望、释然与空洞的气息，他心中悲悯如潮水般漫溢。
他理解原随云因残缺而生的扭曲与痛苦，却绝不认同其将痛苦千万倍加之于更弱者的行径。
苏荷的复仇，残酷吗？是。可正义吗？他无法轻易断言。他只知道，当公理不彰、律法不至时，受害者那惨烈至极的呐喊与反抗，本身便是对罪恶最沉重的控诉。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对苏荷的指责，只有对这世道竟将人逼至如此境地的深深无奈与哀伤。
楚留香的眉头始终未曾舒展，他目光复杂地掠过金灵芝泪痕满布的脸，最终落在原随云那被鲜血和缝线覆盖、可怖而狼狈的面容上，他一生追求真相，厌恶杀戮，相信人性中总有可挽回之处。
可眼前的一切……金灵芝那出乎意料又情理之中的一抱，是爱是赎罪还是绝望？
苏荷这冷静到极致的复仇，是正义还是以暴制暴的循环？他不知道。
他只觉得心中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冰。他理解苏荷的恨，甚至无法出言阻止，可看着一个生命——即便罪大恶极——在眼前被如此处置，他仍感到一种本能的不适与悲凉。他移开目光，望向幽深的甬道，仿佛想从那片黑暗里寻找一个答案。
胡铁花呆呆地站着，他听着苏荷的叙述，目光却无法从金灵芝身上移开。原来她真的……她竟真的……那扑上去的一抱，是为了救原随云，还是……他不敢想，也不愿想。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像是被人生生掏空了一块，只剩下一片茫然的钝痛。
他对金灵芝那刚刚萌芽、却已深刻的情愫，此刻与眼前这惨烈真相、与苏荷的遭遇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他看着金灵芝张了张嘴，想对她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高亚男架着没有意识的枯梅，身体微微发抖，看着地上原随云的惨状，又瞥了一眼手中师尊那僵硬的身躯，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助纣为虐，她挑拨离间，她安慰自己是无可奈何只能遵从师命、是为了华山的名誉……
可看看眼前吧！这就是她想要看到的吗？这鲜血淋漓的审判……这身败名裂的结局……苏荷的平静，仿佛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的惶恐与卑劣，她紧紧闭上眼，不敢再看。
华真真手持火折，火光在她娟秀的脸上跳跃，她看着苏荷，目光隐隐带着一丝敬意。在她看来，枯梅背离正道，与魔头为伍，罪有应得，而原随云作恶多端，残害无辜，今日之果正是昔日之因。苏荷的复仇，是在公义不存之地的无奈反击，是弱者在绝境中爆发的、令人不敢轻视的力量。
寂静中，原随云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那声音含糊嘶哑，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愤怒与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想动，却动不了。
一个掌控了无数人命运的人，此刻连自己的眼皮都睁不开。
苏荷缓缓转过头，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将脸朝向声音的来处，她脸上那抹奇异的平静微笑依旧挂着：
“他瞎了，就觉得全天下都该跟他一起瞎……他以为自己躲在黑暗里玩弄人心，就成了高高在上的神？可惜，神没当成，倒成了个彻头彻尾、可怜又可恨的疯子。”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紧闭的眼睑，“他让人缝起我的眼睛……缝了多少针，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数。”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每一个分不清白天黑夜、眼前只有黑暗的日子，每一次想哭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时候……这根针，就在我手里，被我摸得发亮。”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有仇报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