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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墙上的血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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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课程表上平稳滑过,但萨拉查的感知里,霍格沃茨从来不是一个平静的地方。
那种与城堡根基隐约相连的“通感”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难以预测,且私密。他从未向戈德里克提起此事,因为这感觉太像一种弱点,一种无法用逻辑完全解析的、属于这座建筑本身的“情绪”潮汐。
有时,当阳光穿透高窗洒在古老的石砖上,他会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近乎欢欣的暖流,仿佛城堡本身在慵懒地舒展筋骨,为孩子们的喧闹而愉悦。那感觉轻盈而短暂,像掠过心湖的一片羽毛。
但更多的时候,是痛苦。
没有规律,没有预兆。可能在魔药课处理河豚鱼肝油时,一阵尖锐的寒意突然刺穿他的脊柱;也可能在深夜,他会被一种沉重的、粘稠的悲哀惊醒,那悲哀如此古老而弥漫,像是积攒了百年的叹息,从每一块石头缝隙里渗出。
他学会了隐藏这些瞬间的僵硬、呼吸的微滞、或指尖不易察觉的轻颤。将不适转化为更深的沉默,将突来的寒意归咎于地窖的潮湿。
渐渐地,他发现了一剂并非有意寻求的解药:戈德里克在侧时的安定感。
并非戈德里克能消除那通感,而是当戈德里克坐在旁边,用他那种坦然的、充满生命力的存在填满周遭空间时,萨拉查能更轻易地将那些来自城堡的混乱“杂音”隔绝在外。
戈德里克的体温,他说话时轻微的肢体动作,甚至他思考时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节奏,都像一个清晰而稳定的锚点,将萨拉查牢牢定在“此刻”与“此地”,而非被拖入城堡幽深莫测的情绪底渊。
而戈德里克,也在觉察到一些变化。
他发现萨拉查对自己的关注,似乎超过了对周遭一切事物的总和。那并非频繁的凝视或问候,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警觉。
在喧闹的礼堂,萨拉查总能第一时间在人群中定位他;在魔药课上,萨拉查会在他处理危险材料前,不着痕迹地检查工具;在走廊里,萨拉查的目光总会提前扫过即将经过的每一处阴影;甚至在他与双胞胎讨论恶作剧商品时,戈德里克都能感觉到不远处那道冷静观察的视线。
起初他以为这是萨拉查一贯的谨慎使然,但渐渐地,他意识到这关注里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强烈得与萨拉查平日表现出的疏离格格不入。
仿佛在萨拉查的认知里,戈德里克的安危是需要被置于某种最高优先级的、不容有失的事项。
戈德里克感到一阵复杂的热流涌上心头——温暖,因为被如此珍视;无奈,因为他并不认为自己需要这样密不透风的“保护”;还有一丝隐隐的忧虑,他看见萨拉查因此而消耗的精力,以及那份关注背后,或许连萨拉查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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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圣节前夕的霍格沃茨被一种欢腾的喧嚣笼罩。礼堂里挂满了活蝙蝠,南瓜被雕成各种狰狞或滑稽的模样,飘浮在半空。
空气中满是糖霜、烤南瓜和苹果馅饼的甜腻香气,学生们兴奋地交谈,等待着晚宴开始。
萨拉查坐在惯常的角落位置,缓慢地切割着一块蜜汁火腿。戈德里克今晚在格兰芬多那边——那里正举行着什么“比比多味豆勇气挑战”,笑声和惊叫声此起彼伏。
起初一切正常。城堡的通感很平稳,甚至带着点节日特有的、轻飘飘的喧闹感。但就在晚宴进行到一半,当洛哈特教授站起来,试图组织一场即兴的“万圣节惊魂故事会”时,萨拉查握着银叉的手猛地顿住了。
一股冰冷、粘稠、带着明确厌恶的情绪,如同污浊的潮水,猝不及防地淹没了他。
萨拉查握着银叉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垂下眼帘,强迫自己专注于盘子里的食物,用强大的意志力将那阵翻涌的不适压下去。他能感觉到,那厌恶并未指向他,只是他恰好“听”到了。
紧接着,那感觉消失了。快得像从未出现,只留下一丝冰冷的余韵,缠绕在萨拉查的感知边缘。
晚宴在洛哈特冗长的故事和邓布利多简短的节日祝词中结束。学生们鱼贯而出,返回各自的公共休息室。
萨拉查随着斯莱特林的人流走向地窖,那丝冰冷的余韵仍未完全散去,让他比平时更加沉默。
就在他们走到二楼走廊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随后是人群骤然爆发的喧哗和更多惊叫。
队伍停滞不前。
“怎么回事?”
“前面怎么了?”
“天哪!那是什么?!”
学生们挤在一起,踮着脚尖向前张望,不安的低语迅速蔓延。
萨拉查凭借身高优势,透过人群缝隙,看到了让所有人惊恐的景象。
走廊尽头那面空白的墙壁上,在火把摇曳的光芒下,闪烁着两行刺目的文字,那文字仿佛是用某种深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涂抹而成,还在沿着石壁缓缓下滑:
密室已经开启。
与继承人为敌者,警惕。
文字下方,管理员费尔奇的猫洛丽丝夫人被倒挂在火把支架上,身体僵直,双眼瞪得滚圆,映着诡异的火光。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教授们匆匆赶来,邓布利多的表情异常严肃,麦格教授倒吸一口凉气,费尔奇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继承人……斯莱特林的继承人!”有人颤抖着说。
“是斯莱特林的怪物!”
“谁干的?!”
“一定是斯莱特林的学生!”
一道道或恐惧、或猜忌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聚集在此的斯莱特林学生们。
萨拉查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鎏金色的眼眸注视着那行血字,又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惊恐、愤怒、或故作镇定的脸。
刚才晚宴时感受到的那阵纯粹厌恶,与眼前这副恐吓场景,在他的脑海中冰冷地重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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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后,空气并未变得轻松,反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紧张交织的怪异氛围。壁炉里的火焰燃烧得格外旺盛,将银绿色的装饰映得忽明忽暗。
“密室!”一个六年级学生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某种狂热,“传说果然是真的!萨拉查·斯莱特林在城堡里留下了密室,里面关着他驯服的怪物,为了清除学校里的……不合格者。”
“继承人也出现了!”另一个学生接口,声音带着敬畏,“就在我们中间?会是谁?”
不少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移,最终隐晦地落在了萨拉查身上。他正独自坐在远离壁炉的窗边,望着黑湖深处,仿佛对周围的讨论充耳不闻。
“斯拉格,”德拉科·马尔福的声音打破了那片刻意围绕萨拉查形成的寂静,他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表现出的、混杂了探究和优越感的复杂神情,“你怎么看?密室……还有继承人。你的名字,可是和那位创始人一样。”
这个问题很狡猾。否认显得心虚,附和则可能被曲解。所有正在交谈的学生都停下了,休息室安静下来,等待着萨拉查的回答。
萨拉查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德拉科。“一个传说被激活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天气,“墙壁上的字迹,和一只被石化的猫。除此之外,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但继承人肯定在我们学院!”一个四年级学生激动地说,“这是斯莱特林的荣耀!清除那些不配学习魔法的人!”
“荣耀?”萨拉查重复这个词,鎏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冷光,“将自己的同类——哪怕是理念不同的同类——视为需要‘清除’的对象,将恐惧和猜忌散布在整个学校,让每一个斯莱特林都背负上潜在的凶手嫌疑……你管这叫‘荣耀’?”
那学生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德拉科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你在替谁说话,斯拉格?”德拉科逼近一步,灰蓝色的眼睛紧盯着他,“替那些吓破胆的格兰芬多?还是替那些混——”
“我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萨拉查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无论谁是所谓的‘继承人’,他或她的行为,正在将斯莱特林置于所有其他学院的对立面,置于教授们的严密监视之下。这带来的不是荣耀,是孤立、敌意和持续的审查。如果这是某些人期待的‘继承’,那这种继承的品味和智慧,实在令人遗憾。”
他说完,不再看德拉科或任何人,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深不见底的黑湖湖水。休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一些学生若有所思,另一些则对萨拉查的“不合作”露出了明显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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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整个霍格沃茨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紧张中。走廊里,学生们三五成群,低声讨论着“密室”和“继承人”,彼此间的目光充满了猜忌。格兰芬多和赫奇帕奇的学生明显对斯莱特林避而远之,拉文克劳则投来审视的目光。
午餐后,萨拉查和戈德里克在图书馆僻静的禁书区附近汇合。这里书架高大,光线昏暗,寂静无人。
“昨晚那感觉,”戈德里克开门见山,碧蓝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笑意,“宴会时你突然僵了一下。和后来发生的事有关,对不对?”
萨拉查没有否认。“一种……强烈的厌恶。在血字出现前。”他简略地说,并不打算深入解释通感。
戈德里克深吸一口气。“‘继承者’……因为逃婚而穿越到千年后,结果知道自己的后代——或者说,顶着你的名头的家伙——继承了你的‘意志’,要清除混血种的感觉如何?”他试图用调侃缓和气氛,但声音里透着一丝紧绷。
萨拉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我没有清除非纯血的意愿。”他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如同黑湖深处的水,“在我离开的地方,血脉是责任与天赋的载体,值得珍视和维护,但这绝不意味着拥有不同血脉的人没有价值,或需要被‘清除’。将魔法天赋与血统简单等同,进而排斥异己,是思想贫瘠和恐惧无能的表现。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亦如此。”
这是他对德拉科、对休息室里那些狂热低语、甚至对昨晚感受到的那股厌恶最直接的回应。
戈德里克注视着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我相信你。但问题是,现在有个家伙,很可能就在斯莱特林,正以‘萨拉查·斯莱特林的继承人’自居,干着恐吓全校的事情。我们怎么办?看着?”
“我们需要信息。”萨拉查转向一旁高大的书架,手指划过古老的书脊,“密室传说具体内容?可能的开启方式?里面所谓的‘怪物’可能是什么?空谈立场毫无意义。”
“你想查密室?”戈德里克挑眉,“邓布利多校长和教授们肯定已经在查了。”
“他们站在明处,受到规则和身份的约束。”萨拉查的声音很低,“而我们……有两个优势。第一,我们对千年以前的魔法思维和建筑习惯更熟悉。第二,我们暂时不被任何人视为需要防范的调查者。”
“你想私下调查?”戈德里克明白了,眼中重新燃起感兴趣的光芒,“从哪儿开始?”
萨拉查抽出一本厚重的、书脊上没有任何标题的皮质笔记。“《霍格沃茨:一段校史》里只有含糊的传说。我们需要更古老的记录,或者……”他顿了顿,“从城堡本身寻找线索。建造密室,必然涉及空间的隐藏与固化。而我,恰好对空间魔法略知一二。”
“我们能做什么?”戈德里克问。
“观察。”萨拉查合上笔记,“观察城堡里魔力流动的异常节点,观察学生们——不仅仅是斯莱特林的学生们——异常的言行,观察教授们的动向。同时,尽可能收集关于千年前的资料。”
他看向戈德里克,鎏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这不是我们的战争。但有人盗用了我——或者说,我未来可能拥有的名号——在进行一场愚蠢而危险的游戏。这场游戏正在毒化这座城堡,加剧毫无意义的对立。仅凭这一点,它就值得被阻止。”
戈德里克咧嘴笑了,那笑容里终于恢复了属于他的、带着冒险意味的光彩。“阻止一个冒牌的‘萨拉查继承人’?听起来比背诵妖精叛乱年代有意思多了。算我一个。”
两人在阴影中对视一眼,无需更多言语。调查的基调已经定下。
他们不知道密室里有什么,不知道继承人是谁,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找到答案。
但他们知道,有人正试图用恐惧和古老的名号,撕裂这座他们刚刚开始珍视的城堡。
而这,是他们无法坐视不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