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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宿敌相见 “我不介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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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瓜藤密密匝匝地织成一片绿云,虬曲的枝干攀着竹架往屋顶上走,叶子层层叠叠,将日光筛成丝丝缕缕的碎金,蝉声此起彼伏地颤着。
就在这一片阴凉底下,她斜斜地倚着摇椅,半阖着眼,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凉丝丝的风拂过她鬓边碎发,那松松挽就的髻被吹散开来,髻上那支白玉簪子上的流苏掉在地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卫行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烙出明明暗暗的光斑。
一只小萝卜精老老实实蹲在她脚边,正埋头搓着一盆衣服,时不时抬头朝摇椅上的人偷瞪一眼,满眼怨气。偏偏卫行指这时候醒了,它那记白眼没收住,直直撞上她冷冰冰的目光,吓得“噗”地一下变回一根红萝卜,连人形都顾不上维持了。
卫行指睡眼惺忪地笑了笑,懒洋洋伸了个腰,顺势抬脚轻轻踢了踢那根红萝卜,嗤笑一声:“出息。”
她俯身拾起地上那支白玉簪,随手将青丝挽作松散的发髻,斜斜垂在肩侧,簪子随意地没入发间。
卫行指斜睨了它一眼:“今日有客来,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萝卜头摇身一变,化作一个扎着双丫髻的放牛娃,怯生生地缩在她身侧,小声嘀咕:“它现在应该在鬼蜮,早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卫行指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咬破指尖,在地上勾画起来,不多时,一道阵法隐隐成形。
“这阵法直通鬼蜮,走吧,咱们去见见这位大客户。”
萝卜头“嗖”地一下钻进地底,只露出半个脑袋,颤声道:“您自己去就好,我、我留下来看家……”
卫行指嗤笑一声,抬脚踏入阵中。
在坠入鬼蜮时,烈焰不断灼烧着她的魂魄,精怪鬼煞都争先恐后地啃噬着她的意识,这样剜心刻骨的痛苦却让卫行指更加清醒过来。
周围一片漆黑,巨大的魔兽骨骸筑起高墙,精怪鬼煞们为能品尝到新鲜血肉而不断欢呼着,它们将那位堕入鬼蜮的仙子绑在血池中央,空洞的眼窝里鬼火幽幽,闪烁出饥渴的光来。
卫行指的识海里面先是一阵刺痛,那混杂的魔气与血腥味飘进她的鼻腔,令人作呕。
她捂住鼻子:“果然无论多少次,我最讨厌的情节还是这里。”
卫行指现在神智混沌,就像有千万根针一样扎进她的识海里,让她想起与那魔尊斗法时颅骨一片片被活活剥下来时的极致痛楚。
她随手捏碎扑上来的鬼煞,扯开血池的束缚,径直坠入其中,魂灵被池水噬咬,滋滋地腾起白烟。
卫行指就这样拖着破破烂烂的身躯向那些鬼靠近,那些鬼煞被投入血池,耳边是呕哑嘲哳的痛苦嘶吼,卫行指在池畔安然若素。
卫行指神色冰冷,双手结印,将鬼蜮中的所有幽煞都吸纳进那血池之中,然后落下一个阵法,一团黑雾虚影在阵法中逐渐长出血肉。
那种粉身碎骨的感觉又上来了,卫行指撑着最后一口气,伸手从法阵里面拎起一个小鬼,然后艰难地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你回来了呀。”
“很高兴见到你,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名卫行指,死之前算是个神仙,和你是天定的宿敌。”
卫行指眼前一阵阵发黑,没抓住那虚影。她的魂体变淡了一些,脸上原本的那块胎记已经蜿蜒成一朵凌霄花的模样,那是印在她神魂里边的鬼蜮奴印,于三界是必诛的昭示。
血池如镜,映出一张脸。
微笑着的少女清冷如仙,然而血池映照出的那张脸上,却爬满了蛛网般交错的疤痕,这是卫行指元神剥离所有伪装后,最真实的样子。
“居然还在……”她蹲下来,手指点在血池里,搅碎了倒影。
水波重新聚拢,那张脸依旧眉眼低垂,唇角挂着那抹熟悉的、让人作呕的笑。
她站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血珠。
自从三百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之后,卫行指的元神便碎如齑粉。幸而本命法器在最后一刻护住她一丝神魄,才未曾魂飞魄散。
可就是这缕残魂,却在冥冥中触动了天机,她这才恍然发觉,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某本书里一个注定活不过三章的炮灰罢了。
《神女倾世无双》的女主云翮神女本为天界至尊,为拯救苍生而舍弃神格化身凡人,注定了杀身祭天的结局,而卫行指这位炮灰就应运而生,遭人算计调换命盘,为女主挡掉劫数。
卫行指与慕云翮同日拜入昆仑仙门,同得老祖亲传,然而造化弄人,卫行指身负天人命格,自十八岁起便被禁于高塔,枯守千余载,而慕云翮则安安稳稳地做着仙门大师姐,受尽尊荣。
直至卫行指身死道消,又三百年后命格气运尽数归附,涤荡其体内魔气,天道使者遂降,接引女主归位正途。
至于卫行指,千载光阴的高塔枯守、一生的命格尽付,到头来不过是成全他人的一块踏脚石,成了这部万人迷团宠爽文的炮灰而已。
萝卜的声音透过传音石钻进来,小心翼翼的:“大人,您那边还好吗?此刻在仙门祭典的时候天道使者引大道降世,鬼蜮煞气沸腾,凶险无比。借这场福泽,您的神魄最多能在鬼蜮维持六个时辰,千万按神谕说的做,把它带回来!”
卫行指扫了眼四周翻涌的鬼气,语气懒洋洋的:“哪来那么多废话。饭给我盯好了,回来要是南瓜箜饭底下糊了,你自己看着办。”
萝卜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是……只是您千万当心,那魔尊从前可是您的死敌,还曾亲手取过您的性命……”
话音未落,卫行指已将传音石捏得粉碎,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卫行指低笑一声:“它算什么东西,从此以后,我就是新的鬼蜮之主。”
她依循那狗屁神谕系统苦熬这三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刻,借魔尊重临的契机,以其为媒介,立下生死契约,将鬼蜮万里煞气尽数纳为己用,彻底稳住元神,重返巅峰。
卫行指抬步向前,身后万鬼嘶嚎,身前黑渊翻涌,唇边噙着一抹笑意,慢悠悠哼出声。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我要进来。”
鬼蜮的煞气当真是无穷无尽,几只小鬼还要凑上来攻击她,然后被几拳头抡飞了,不费吹灰之力瞬间团灭。
卫行指转转手腕,挑眉冷眼看向那群小鬼:“魔尊在哪儿?”
几只小鬼眼冒金星,晕头转向倒在地上,叠罗汉似的堆了一个小山,山尖尖处,一个小鬼竟然还清醒着,东张西望寻找着逃生路线。
它正想借着尸体的遮掩趁其不备溜走的时候,一转头还没看清楚眼前人是谁,脸上先挨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那只小鬼被一下子扇飞老远,卫行指又瞬移到它面前,拎猫儿似的拎着它的后脖颈,它抬头又对上她审视的目光,唧唧歪歪一缩,化作一团黑雾,又想往旁处逃去,却被卫行指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呜呜!”
小鬼眼见逃不掉,又龇牙装凶,卫行指则是一脸无语地看着它,小鬼深受侮辱。
这一团黑不拉几的东西尖叫道:“放开,你放开!”
说罢,小鬼对着她的手便要狠狠一口,不料它还没来得及动作,只听得两声啪啪响,它脸上便立马浮现出两个对称的黑漆漆的巴掌印。
卫行指得逞一笑:“冷静下来了?”
她就在这当儿探了一下这小鬼的灵府,察觉出强大的鬼蜮本源之力,还吞并了她大部分的法力,一下子便回过味来了。
这小鬼头大概就是之前和她同归于尽的那位魔尊。
卫行指嘴角抽搐了一下,就在三百年前这魔童还在与她斗法,那真是一整个叛逆中二期,张口闭口就说世界有错、社会有错,然后卫行指一边与它斗法,一边冷静回怼它就是个精神小妹,它就是有病。
那三天三夜双方皆是如此互表敬意,惺惺相惜。
缩小版魔丸挨了两巴掌以后总算不再发疯了,但是却因为弱小的心灵受到暴击,开始噼里啪啦掉小珍珠。
“呜呜呜,你敢甩本座巴掌……这么大都没人敢打本座的俊脸,低贱的人族你等着吧,本座实力恢复以后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魔尊现在是一只小鬼,哭的时候掉下来的眼泪也是黑黑的,沾在脸上跟糊了满脸的泥巴似的。
卫行指听得头疼病又犯了,但是这魔头又不能杀,于是她好心扬手又想帮它清醒清醒,但是嫌弃地瞥了一眼它脸上的泥巴,就干脆把小魔头转过来,对着屁股就是狠狠两下。
卫行指恶狠狠:“再哭!”
魔丸立马愣住,泪一下子止住了,随即立马羞红了脸,气愤地指着卫行指,小手不住地颤抖着:“低贱的人族,你、你竟敢!本座……”
卫行指又装模作样地抬起手来,然后小魔头马上住了口,只是眼神依旧冰冷狠厉,似乎要剜下她一块肉来。
卫行指终于满意地笑了,拍了拍小魔头的头,阴恻恻地说:“真乖,看来也听得懂人话。接下来听我说,要是敢打断的话就赏十个巴掌,懂不懂?”
小魔头恶狠狠地瞪她一眼,然后敷衍地点点头。
卫行指掐住它的脸颊内侧,小魔头的嘴不争气地嘟起来,它顿时大惊,对着卫行指不耐烦道:“你做什么,本座都已经听你的话了还要怎样?!”
卫行指的拇指用力按住它的脸,笑容和善:“我不喜欢教育熊孩子,虽然我心胸宽广不愿斤斤计较,但是我最讨厌人蹬鼻子上脸。”
“我复活了你,你该奉我为主,如今一口一个低贱的人族,还在我面前自称本座,怎么这么没有自知之明呢?搞清楚一件事,你如今能在这里叫嚣,不如先想想你凭什么。”
“所以,把你那些狂妄之词收起来,一条狗应该学会摇尾巴,而不是乱吠。如果你继续这样不知天高地厚,我不介意用点非常手段,让你认清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