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子劫》青铜水月

175、尘埃落定一

　　司文转头向欲言又止的穆渊道：“君以天子之躯代吾等挡下天雷之劫，吾自当回报，君可有何心愿？”
　　穆渊下意识的摇头，他身为一国之君，向来是发号施令，别人讨好了他，他也是赏赐、施恩，还从未有这样施恩以求回报的，只是拒绝的话尚未出口，他便又顿住，心愿？他确实有个心愿，有个多少年来用尽了心力也无法答成的心愿！眼前这个神秘的司文，真的能达成他的心愿吗？
　　上前一步深深一揖，穆渊诚恳道：“仙尊，朕……我此生所历种种，虽不能说事事完美，但也无愧于心，唯有一人，纵使百死，也不足以表达我对她的愧疚，我愿用我所有，换一个能向她赎罪的机会。”
　　司文点了点头，道：“那便随我等一同回栖月谷吧。”
　　穆渊没想到他答应的这般痛快，一时惊喜的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做何回应，还是司文出声提醒道：“君乃一国之主，此一去归期未定，不必做些安排吗？”
　　穆渊连声称是，目光从众人身上划过，穆昭锦原本就让他不甚满意，此时已言明废黜其太子之位，虽未发下诏书，但也不可能再行启用，展逸风和洛白衣同为洛湘瑶所出，不论立谁为储他都是满意的，可莫说二人都无此意，就算有，如此情形也无法留下，目光转过穆谦……就他了，正值壮年，文治武功不在自己之下，且膝下两子也都是天姿不俗，可以说是后继有人。
　　念及此，穆渊不再犹豫，快步走到御案前，示意陆禧伺候笔墨，取过空白玉轴绫锦，挥笔写道：“朕继位至今二十二载，虽兢兢业业，未敢有一日松懈，无奈天资有限，二十余年无甚大功，好在亦无大过，今心力不足，理应让位于贤者，弟康乐王穆谦才识过人，出类拔萃，宜即皇帝位，励精图治，富国安邦……”没有丝毫停顿，笔走龙蛇，一蹴而就，搁笔后，在众人尚在迷茫之际，接过陆禧捧着的玉玺利索印下。
　　执起圣旨抖了抖，让墨迹略干，转身走到穆谦面前往他手中一塞，道：“谦弟，我大乾便交与你了。”
　　穆谦疑惑的展开圣旨看去，顿时双目圆瞪，惊叫道：“皇兄……”
　　穆渊抬手打断他，道：“谦弟，这些年，朕、我虽未有大的功绩，但所作所为，我对得起大乾，但是，我对不起湘瑶！余生时日无多，我要找到她、弥补她，不论她是否能够原谅。”环视众人，又道：“这些年，云飞战功累累，实为我大乾坚实护盾，我相信你不会薄待于他，救护湘瑶，养育逸风的恩情原本应该我亲自回报，只是此一去不知何时再能相见，只能请求你，再厚待展家！”
　　“皇上……”展鹏哽咽一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穆谦明白穆渊去意已决，道是很快镇定下来，略一沉吟，道：“我替皇兄赐展家丹书铁券，大乾在，展家安！”
　　穆渊点了点头，又道：“我的宝儿也交于你了，我答应过她她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替我给她安排婚礼吧。”
　　“父皇……”华容踉跄着上前，扑入穆渊怀中，痛哭失声。穆渊轻抚她的秀发，叹息着道：“我的宝儿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我相信没有父皇，你也可以把自己照顾的很好，还有你的母妃，她本应该出宫去过自由的生活！唉！以后你成婚了，就让她跟着你出宫生活吧，她还年轻，如果，如果能遇上合适的人，就由你来为她把关吧。”
　　看着穆渊一一安排，穆谦有心想问他苏家如何处置，又想到刚说要赐展家丹书铁券保世代平安，转脸又要处置同样拥有免死金牌的苏家，属实有点反复无常，再一想苏家祖孙已是尸骨无存，苏玉所中之毒还不知御医是否能解，就算解了，也不过看在穆昭锦面上拨几个宫人照看着，找个僻静殿宇了此余生。北疆那边只不过几个分枝旁系，也无权承袭王爵之位，原本苏家谋逆便是自己作死，按律该当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若这些个旁系日后能安分守己，也就免了他们的罪责罢了，道也不算皇家食言。
　　思索间，以太师莫益钧为首的一众重臣被宫人带了进来，看到行动如常的穆渊自然是惊喜不已，又听他宣布将皇位让与穆谦，惊喜便成了惊诧。穆渊此时一颗心早已飞出了皇宫，哪里还顾得上众人心思，只挑着重要的国事一一叮嘱一番，殿外的天空已现出几分晨曦，他想了想没有什么遗漏之事，整了整衣袍对着众人深深一揖，道：“诸君皆是我大乾肱骨之臣，而谦弟德才皆备，且不在我之下，我相信，有诸君扶持，定会远胜于我，诸君，拜托了！”说罢，不再理会神色各异的众人，转身向司文道：“仙尊，咱们何时起程？”
　　司文并未答话，只转身走出大殿，一出殿门，便见太子妃莫语将随侍的侍女们远远甩在后面，一路踉踉跄跄的疾奔而来，驻足在众人面前，莫语一手按在剧烈起伏的胸前，仓皇的目光掠过旁人，落在穆昭锦脸上，不知是过于激动，还是因为奔跑而喘息不匀，一时竟发不出一声，只有一层水雾在双眸中渐渐凝结。
　　这一晚着实惊心动魄，以至于穆昭锦早已将其他人和事抛之脑后，此时见到莫语，也不由怔住。自小相识，又成婚两年，他还从未见到莫语有如此狼狈过，草草穿上的衣衫没了平日的妥帖，未施粉黛的娇颜带着惊慌的苍白，未曾梳理的青丝披散在肩背上，被微凉的晨风吹拂的微微扬起，越发显得凌乱。
　　怔了片刻，穆昭锦收回目光，将怀中的狐狸小心的放下，上前两步走到莫语面前，屈膝跪了下去，仰首望着莫语道：“语儿，这两年多是我对你不起，你怨我恨我，都是我咎由自取，此一去不知来日是否还有再见之日，若有来生……”
　　话音顿住，他想起来，若是有来生，也是要与朔月再续今生之缘的，想了想，终究是无法补偿，难堪的低下了头，又想了想，转头向穆谦道：“请皇叔为证，我走后，名下私产都转交莫语。”
　　转回头又道：“语儿，好在你我并无夫妻之实，这两年多，就请你当做南柯一梦，我不敢请求你的原谅，但请你不要因我蹉跎余生。你是个好姑娘，去另觅良人吧。”
　　许是早已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天，真的事到临头，莫语竟觉得也没有太难以接受，只是一时的伤心还是难免的，她深深的看了穆昭锦一眼，抬手拭去满面泪痕，转身轻移莲步，以端方优雅的步态步步远离，没有一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