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岛》矜辽

21、第 21 章 晚风吹

　　晚风吹得城市霓虹晃眼，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座摩天大楼裹进一片沉郁的暮色里。天台边缘的风猎猎作响，卷起少年单薄的衣摆，也吹散了他最后一点对人间的念想。

　　华青望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与渺小的人影，眼底早已没了半点光亮，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芜。从小到大的坎坷颠沛、亲人一个个离他而去的刺骨孤单、世间所有的冷漠与委屈，像层层枷锁缠了他十几年，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再也撑不住了，再也不想硬着头皮熬下去了。

　　他缓缓闭上眼，身子轻轻往前一倾，整个人便顺着晚风毫无留恋地坠了下去。呼啸的狂风瞬间灌满耳畔，把所有情绪、所有执念都卷在气流里，身形像一片枯败的落叶，顺着宿命既定的轨迹缓缓下沉，不偏不倚，稳稳落在一路疯跑赶来的原侧身旁。

　　原侧是拼了命一路狂奔过来的，鞋底擦过路面带起急促的风声，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几乎要窒息。从收到那条冰冷的告别消息开始，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慌得浑身发冷。电话拨了一遍又一遍，永远是无人接听的忙音，消息发了几十条，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他凭着心底那股强烈的不安，疯了一样朝着这栋高楼狂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拦住他，一定要把人劝住。

　　他甚至在路上预想了无数种场面，想着冲上天台拉住他，想着跟他好好说话，想着把这些年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宽慰都讲给他听，告诉他人间还有值得留恋的东西，还有人一直把他放在心上。

　　可命运偏偏残忍到不给半点机会。

　　当他猛地刹住脚步，气息还没平复，目光随意往下一落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脚死死钉在地面，半步都挪不动。

　　咫尺之遥，不过一两步的距离，华青就静静躺在他身侧，安安静静，眉眼平和，仿佛只是累极了靠着地面浅浅入眠，没有丝毫狼狈，就那样安静地停在了他眼前。晚风轻轻拂过少年的发梢，衣角还维持着下坠时扬起的弧度，掌心依旧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那是他仅存的、关于家人的念想，到最后一刻都不曾松开。

　　周遭原本热闹的街道瞬间陷入诡异的死寂，车流声、路人的交谈声、街边商铺的喧闹声，全都像被一层厚厚的屏障隔绝在外，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还有自己心跳骤然骤停又疯狂抽搐的剧痛。

　　原侧的瞳孔骤然放大，眼神从最初的慌乱、错愕，一点点褪去光亮，变得空洞又茫然。大脑彻底一片空白，那些提前想好的安慰、挽留、责备，千言万语全都堵在喉咙里，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怔怔地望着身旁安静躺着的人，眼眶瞬间酸涩发红，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他不敢靠近，不敢弯腰，甚至不敢用力呼吸。他怕这只是自己太过恐慌产生的幻觉，怕一伸手触碰，这份残忍的现实就会狠狠砸碎他最后一点侥幸。浑身止不住地发颤，指尖冰凉僵硬，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整个人被铺天盖地的悔恨、绝望、心疼死死包裹。

　　悔恨自己来得太晚，悔恨没有早点察觉他心底的崩溃，悔恨没能拉住他走向绝境的脚步；心疼他这一生颠沛流离，受尽世间苦楚，从来没被世界温柔以待；绝望从此往后，世间再无那个眉眼清浅、默默隐忍的少年，再也没有机会跟他好好说一句宽慰的话，再也没有机会陪他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

　　晚风依旧萧瑟，暮色越来越沉，霓虹灯光冷冷洒落在两人身上，一人静静长眠，一人生生崩溃。原地只剩下原侧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和无边无际、再也无法消散的悲痛，沉沉笼罩在这片夜色里，再也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