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你行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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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耀盯着那碗冒着袅袅热气的、看起来比自己常吃的三块五一桶豪华不止一个维度的泡面，感觉自己的肠胃和大脑一起打成了死结。
让周满打辅助？还是辅助他？
这念头比外星人明天接管地球还荒诞。周满是谁？《巅峰之战》职业联赛现役ADC选手中毫无争议的第一人，年度MVP常客，冠军皮肤拥有者，商业价值天花板。他的比赛集锦是无数ADC玩家反复膜拜的圣经，他的操作被对手敬畏地称为“精密如手术”。让他打辅助？这感觉好比让米其林三星主厨去路边摊帮忙颠勺，还专挑生意最差的那家。
“周、周神，”程耀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您……您打辅助，这不合适吧？太屈才了！真的！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哪配得上您辅助？要不……您还是玩ADC？我给您打辅助！我辅助……我辅助其实也还行！”他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他那辅助水平，跟他的嘴一样，主打一个随性发挥，偶尔能出奇招，但更多时候是队友的噩梦。
周满用附赠的精致折叠叉子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面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联盟要求，展现‘不同位置的协同与理解’。”他顿了顿，补充，“而且，我看过你最近的排位记录。”
程耀心里一紧。
“你的ADC，数据波动很大。”周满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顺风局压制力尚可，逆风局容易急躁，走位失误率随游戏时间延长而显著上升。最重要的是……”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程耀：“你似乎总是默认，你的辅助应该完全理解你的意图，并随时准备为你的激进操作付出代价。”
程耀被这几句轻描淡写的点评砸得有点懵，脸上火辣辣的。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那些“辅助跟不上我”、“他们意识太差”的惯用借口，在对方面前根本站不住脚。因为周满说的，某种程度上，是事实。他打ADC时，确实常常带着一种“你们都该围着我转”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自负。
“我辅助你，”周满放下叉子，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才能最直观地感受，一个‘合格’的辅助，应该做什么，以及一个ADC，在拥有这样的辅助时，又该如何调整。”
程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这道理他懂，甚至直播时也跟水友扯过类似的。但当这番话从周满嘴里说出来，性质就完全变了。这不再是理论探讨，而是即将到来的、赤裸裸的公开处刑。
距离晚上八点还有几个小时。程耀坐立难安，第一次对自己乱如狗窝的住所产生了强烈的羞耻感。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把沙发上成堆的衣服胡乱塞进衣柜，外卖盒扫进垃圾桶，擦了擦落灰的茶几。周满则像一尊定力超群的大佛，吃完面后，用自带的湿巾仔细擦拭了桌子和自己的手，然后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轻薄但一看就性能超群的笔记本电脑，接上电源，坐在小餐桌另一端，戴上耳机，开始……看比赛录像。
他甚至没对程耀这通忙乱发表任何评论，只是那专注平静的姿态，无形中让程耀觉得自己更像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时间在程耀的焦虑和周满的静谧中溜走。七点五十，程耀深吸一口气，坐到了他熟悉的电脑前，打开了直播软件。周满也合上笔记本，走了过来。程耀的直播间设备不算差，但也就是普通游戏主播的配置。周满看了一眼摄像头和麦克风，没说什么，只是拉过旁边一把椅子，放在了程耀侧后方一个既能入境又不会过于突兀的位置。
这个位置……微妙地像教练监督选手训练。
程耀手心开始冒汗。
八点整，直播开启。
几乎在开播的瞬间，海啸般的弹幕和礼物特效就淹没了屏幕。观看人数以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疯狂上涨，平台服务器似乎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来了来了！见证历史！】
【周神！！！真的是周神！！我在程狗直播间看到了活的周神！！】
【卧槽这背景真是程狗家？那个传说中袜子能自己立起来的狗窝？】
【前面的，今天看起来居然还像人住的了（狗头）】
【周神看看我！我是你十年老粉！（虽然你才打六年职业）】
【程狗你还活着吗？脸色咋这么白？】
【周神为啥坐后面？像班主任监考哈哈哈哈哈】
【所以今晚真是双排？周神打什么位置？】
【盲猜一手周神ADC，程狗辅助，节目效果拉满。】
【程狗辅助？那不如直接投。】
程耀看着飞速滚动的弹幕，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大、大家晚上好……嗯，如你们所见，那个，周……周满选手，接下来会和我进行一些合作直播……”
他声音有点发虚，下意识想往后瞟，又硬生生忍住。
周满向前倾身，进入了摄像头更清晰的范围，对着麦克风，简短地说：“大家好，我是周满。”声音透过高质量的设备传来，比现实中更添几分清冷的质感。
弹幕又是一阵疯狂刷屏。
“今晚我和程耀双排。”周满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日程表，“我打辅助。”
短短六个字，像在滚沸的油锅里滴进了冷水，直播间彻底炸了。
【？？？？？？】
【我耳朵出问题了？】
【辅助？！周神打辅助？！】
【这什么魔幻剧情？！】
【联盟这安排……是怕程狗死得不够快，让周神亲自动手？】
【程狗何德何能啊！！！】
【我已经开始笑了，程狗现在手在抖吗？】
【周神辅助……画面太美不敢想。】
程耀看着“手在抖吗”这条弹幕，下意识地把手往桌子底下缩了缩。妈的，还真有点抖。
“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一点主播的架势，“那什么……周神辅助我，是我的荣幸，压力肯定是有的，但我一定努力……好好打。”最后几个字说得无比艰难。
周满似乎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嘴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嗯。开游戏吧。”
两人登上账号。周满用的显然是一个新的、没有任何段位记录的超级号，ID简单直接：“MZ”。程耀用的是自己的大号“耀你命三千”，最强王者分段。
排队，进入英雄选择界面。
“你玩习惯的ADC就行。”周满在语音里说。他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感——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压力。
程耀锁了自己最常用的后期大核ADC“暗夜猎手”。周满几乎在同时，锁定了一个极其冷门、操作难度极高的辅助英雄“时空编织者”。
弹幕又是一片问号。【时空编织者？这英雄有几个职业选手敢在比赛里拿出来辅？】
【周神这是……要用魔法打败魔法（指程狗的神经刀）？】
【程狗脸更白了哈哈哈。】
程耀心里也确实咯噔一下。“时空编织者”这英雄，技能机制独特，能创造小型时空场加速或减速，大招是范围内时间回溯，用得好了是神技，用不好就是灾难，极其考验辅助的预判、大局观和与ADC的默契。他排位里遇到这辅助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基本都输得很惨。
“周神，这英雄……是不是有点太艺术了？”他忍不住小声问。
“嗯。”周满应了一声，没多做解释，“跟上我的节奏。”
游戏开始。
对线期一开始，程耀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别扭。
周满的“时空编织者”走位极其刁钻，总是卡在对方技能范围的极限边缘进行骚扰，每次技能释放都精准地要么逼走位，要么消耗血量，自己却几乎不吃任何不必要的伤害。他的眼位布置也堪称教科书，将下路及河道视野点亮得明明白白。
但问题就在于，太“教科书”了。程耀习惯了那些要么怂在后面、要么无脑前冲的辅助，周满这种精确到每一步、仿佛经过严密计算的风格，让他有点无所适从。他有时候想凶一点，发现辅助没有跟上（或者说不认同他上前的时机）；有时候想稳一下，发现辅助已经提前布置好了反打的陷阱。
“补刀。”耳机里传来周满平静的提醒。程耀这才发现自己因为过于关注辅助的动向，漏了两个兵。
他赶紧收敛心神，专注于补刀和换血。然而，几分钟后，当对方打野出现在周满布置的视野中，准备绕后gank时，周满的声音再次响起：“后退，站这个位置。”同时，一个时空场悄无声息地放在程耀脚后半步。
程耀下意识照做。对方打野冲出，周满一个精准的W技能将对方ADC短暂放逐，同时时空场加速程耀，让他轻松躲开了关键控制。对方辅助闪现想开，周满提前预判的反手Q技能将其推开。
一波原本可能致命的gank，被化解于无形。对方一无所获，反而亏了状态和召唤师技能。
弹幕开始刷起【666】和【这辅助细节】。
程耀也松了口气，心里对周满的判断多了一分信服。但紧接着，他就发现自己陷入了另一种困境。
周满的指挥，或者说暗示，太频繁，也太精确了。精确到告诉他几秒后准备上前消耗，精确到提醒他对方某个关键技能大概还有几秒冷却，精确到连回城补给的时机都要给出建议。
程耀感觉自己像个被输入了固定程序的机器人，每一步操作都被提前预设好。他的确打得很“稳”，补刀领先，一次没死，但那种酣畅淋漓、依靠直觉和临场反应打出血性的快感，完全消失了。他打得束手束脚，总觉得有双无形的眼睛在时刻审视着他，任何一点小小的失误都会被放大。
“你可以再压凶一点，他闪现还有17秒。”周满再次提醒。
程耀心里那股叛逆劲儿突然就上来了。他当然知道可以压凶，但他不喜欢这种被完全掌控的感觉。他故意慢了半拍，选择了一个更稳妥的换血方式，虽然也没亏，但显然错过了扩大优势的最佳时机。
耳机里，周满似乎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没再说话。
游戏进行到中期团战。程耀的装备已经不错，但几次团战，他都感觉自己的输出环境虽然安全，却总是差那么一点收割的感觉。周满的时空编织者将保护和控制做到了极致，但那种极致的“合理”，有时也意味着缺乏打破僵局的“灵性”一击。
在一波争夺关键资源的团战中，程耀看到对方残血的中单走位露出破绽，热血上涌，下意识交出了闪现想要强杀——这是一个他平时直播时很可能做的赌博式操作，成了就是天秀，输了就是背锅。
“别闪！”周满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比平时急促了半分。
但已经晚了。
程耀闪现过去，技能还没出手，对方辅助一个意想不到的反手控制将他留住，瞬间，对方所有人的技能倾泻而来。周满的反应已经快到极致，大招“时光回溯”笼罩下来，然而程耀被控住的位置太深，回溯之后，他依然处于一个极度危险的位置。
“暗夜猎手”倒地。
团战因为ADC的率先阵亡而溃败，对方拿下关键资源。
屏幕变成黑白。程耀看着自己灰暗的头像，脑子里也一片空白。完了。在周满辅助的第一局，在几乎全网瞩目的直播里，他犯了最 low、最上头的错误。
直播间弹幕瞬间爆炸。
【？？？这闪现送妈？】
【程狗果然还是那个程狗！】
【周神都喊别闪了！耳朵呢？】
【我笑了，这就是周神辅助的ADC？】
【周神心里苦啊。】
【这配合……稀碎。】
【周神大招都救不回来，真·带不动。】
铺天盖地的质疑和嘲讽，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周满粉丝的愤怒和失望。程耀的脸涨得通红，手指冰凉，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甚至不敢去看旁边周满的表情。
耳机里一片寂静。几秒钟后，周满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简单地陈述：“我的。大招给晚了零点三秒，位置可以更好。”
他没有指责程耀那明显上头的闪现，反而把责任揽了过去。
可这种“揽责”，比直接的批评更让程耀无地自容。
接下来的时间，程耀操作明显变形，意识恍惚。周满的指挥依旧简洁精准，试图稳住局面，但队伍士气已泄，劣势越来越大。
最终，基地在对方的总攻下爆炸。
“Defeat。”
失败的音效格外刺耳。
直播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弹幕还在滚动，但那些支持和调侃的声音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批评和质疑。
程耀盯着屏幕上的结算界面，自己5-4-3的数据谈不上多差，但那个刺眼的“失败”和整局游戏中的窒息感，让他前所未有地沮丧。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有些人说的，只是个会嘴硬的菜鸡。
“休息五分钟。”周满的声音打断了死寂。他率先退出了游戏房间。
程耀机械地跟着退出，瘫在椅子上，感觉比连续直播二十四小时还要累。他偷偷看了一眼侧后方的周满。
周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蹙着眉，看着自己的屏幕，似乎在复盘刚才的数据。他的侧脸在屏幕光映照下，线条冷硬。
“那个……周神，”程耀声音干涩地开口，“刚才那波……是我的问题，我太上头了。”
周满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很平静，没有责怪，但也没有安慰，只是一种纯粹的审视。“嗯。”他应了一声，然后问，“你平时直播，也经常这样？”
程耀噎住，脸上火辣辣地烧。他想说不是，但事实上，类似的“高风险高收益”操作，确实是他直播风格的一部分，也是他人气的来源之一——虽然翻车的时候更多。
“你的操作有锐气，但缺乏必要的约束和计算。”周满的语气依旧平淡，“闪光点建立在沙滩上。优势局或许能掩盖，均势或劣势，就是突破口。”
句句诛心，却又无法反驳。
“我……”程耀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那些“敢打敢拼”、“创造机会”的理由，在刚才那波愚蠢的闪现和整局被牵着鼻子走的憋闷感面前，苍白无力。
“休息时间到。”周满看了一眼时间，重新坐直身体，“继续。”
“还、还继续？”程耀有点懵，他以为经历了这么一场灾难性的首秀，周满可能会要求暂停，或者至少说点什么。
“嗯。”周满已经点下了排队键，“问题发现了，就要解决。逃避没用。”
他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刚才输掉的不是一场万众瞩目的直播首秀，而是一场普通的训练赛。
程耀看着周满平静无波的侧脸，又看了看直播间里依旧汹涌但已经开始出现不同声音的弹幕——有嘲讽，有鼓励，也有理性的分析。
他深吸一口气，握了握还有些发凉的手指，也点下了排队。
地狱直通车已经发动，中途跳车，可能死得更惨。
他倒要看看，这位冰山一样的“辅助”，到底想把他这艘四处漏风的小破船，带到什么地方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你行你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