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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早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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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亮。
周林,或者说,现在必须强迫自己接受“江煜”这个身份——被人从层层锦被中唤醒时,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蓝。
“陛下,卯时初刻了,该起身准备早朝了。”老太监尖细柔和的声音隔着棉絮传来。
他浑浑噩噩地被扶起来,七八个宫女太监流水般围上来,为他更衣梳洗,触手可及皆是冰凉柔滑的丝绸。
镜子里的人,苍白,清瘦,眉眼昳丽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病气,轮廓被龙纹袍服衬得有些单薄。
周林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真的是他吗?这个被龙袍包裹,即将去面对满朝文武的“天子”?
“陛下?”老太监见他怔忡,轻声提醒。
他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走......走吧。”
嗓子还有些哑。
仪仗早已在殿外等候。他被簇拥着坐上步辇,前后左右皆是低眉顺目的宫人和肃然而立的侍卫。
队伍沉默地在黎明前的夜色里行进,只有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规矩得令人窒息,周林攥紧了衣袖。
承天殿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显现,巍峨,森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丹陛漫长,汉白玉的台阶一级一级,仿佛通向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命运。
他被搀扶着走下步辇,脚踩在冰冷光滑的石面上,里面光线昏暗,只能看见几排隐隐绰绰的人影,穿着各色官袍,如同静默的雕塑。
“陛下驾到——!”
尖利的通传声刺破寂静。
周林头皮一麻,硬着头皮,迈过高高的门槛。
一瞬间,所有低垂的头颅整齐划一地抬起,又迅速更低地俯下去,黑压压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响起:“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震得周林耳膜嗡嗡作响。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被引到那高高在上的龙椅前。坐下时,椅背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阶下,是鸦雀无声的文武百官,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审视或敬畏,像细密的针,扎在他身上。
他喉咙发干,下意识想舔嘴唇,又猛地忍住。
“众卿......平身。”他竭力让声音平稳,却仍透出一丝中气不足的沙哑。
“谢陛下。”
衣袍窸窣,百官起身,垂手肃立。
接下来该做什么?周林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关于早朝的部分混乱而模糊,充斥着不耐烦的呵斥和暴戾的情绪,毫无参考价值。他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目光扫过下方。
然后,他看到了沈意。
他站在文官队列里较前的位置,一身藏青色官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清瘦。依旧是那副低眉垂目,恭谨肃穆的模样,仿佛那天夜里在寝殿说出那句惊人之语的,是另一个人。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沈意极轻微地抬了下眼。
四目相对,一触即分。
沈意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但周林却莫名感到一丝安定。
至少,这里有一个人,知道他是个“冒牌货”,却没有立刻揭穿他。
“陛下,”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是站在最前排的一位藏青袍老臣,手持玉笏,“湖州八百里加急奏报,春汛冲垮堤坝两处,淹毁民田千顷,灾民流离,请陛下圣裁。”
湖州?水灾?
周林心头一紧。他下意识地开口:“灾情严重吗?人员伤亡如何?官府......当地官府有没有开仓放粮,安置灾民?”
他一连串问出来,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关切。
殿内静了一瞬。
许多大臣脸上略过一丝讶异。
按照以往,这位年轻天子听到这种糟心事,第一反应多半是怒斥地方官无能,或者烦躁地让户部拨钱了事,何曾这样细致地问过灾民死活?
那青袍老臣也顿了一下,才躬身回道:“回陛下,奏报所言,溺毙者已过百,流离失所者数千。州府已开常平仓,然存粮有限,恐难支撑日久。”
“才开常平仓?”周林眉头拧紧,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也忘了该用什么措辞。
“那么多人没饭吃没地方住,等着朝廷救命,怎么能‘恐难支撑’?立刻从周边州县调粮!就近调!水路不通就走陆路,人扛马驮也得送过去!还有,搭简易棚子,发放防寒衣物,防治疫情......这些都要立刻做!”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略微提高,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说到“防治疫情”时,他甚至无意识地用上了现代词汇。
下面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
沈意依旧垂着眼,但握着笏板的指尖,细微地收紧了一瞬。
另一位大臣出列:“陛下,调粮涉及各州县仓储,运力,沿途关卡,耗费巨大,且恐影响其他地区民生,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周林打断他,心头那股属于周林的,对官僚推诿的厌烦涌了上来,“灾民等得起吗?每拖一天,就可能多死几个人!先调粮,手续后补!谁有异议,让他去湖州看看淹死的老百姓再说话!”
这话说得极不“皇帝”,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的愤慨和莽撞。
殿内又是一静。几个大臣皱起了眉头,似乎对天子如此“轻率”的决断和略显粗直的言语感到不适。
周林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稳了稳呼吸,放缓语气补充道:“朕......朕的意思是,人命关天,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具体调度,由......由户部,工部立刻拟定详细章程,今日午前就要拿出办法!”
他差点又脱口而出“相关部门”,险些改成了具体的六部名称。
“臣等遵旨。”几位相关大臣出列领命,表情各异。
接下来的朝议,周林如坐针毡。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听那些文言文的奏报,去理解那些复杂的政务和派系纠葛。他不敢再多言,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在紧要处,凭着直觉和基本常识,简短地给出“准奏”或“再议”的批示。
他发现,当他沉默时,那种属于帝王的,天然的距离感和威压,似乎又回到了这具身体上。下面的臣子们反而更加恭谨小心。
好不容易熬到散朝,那句“退朝”响起时,周林几乎要虚脱。他站起身,腿都有些发软,在太监的搀扶下,快步离开了那座让他窒息的承天殿。
回寝宫的路上,他一句话也不想说,只觉得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刚才在朝堂上,他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既要应付政务,又要小心自己的言辞,生怕露出更多马脚。
“陛下,沈侍郎求见,说是有湖州赈灾细则需当面禀奏。”刚回到暖阁坐下,太监便进来通传。
周林心头一跳。沈意?他来找自己,真的只是为了公事?
“......宣。”
沈意进来时,依旧是一身青色官袍,风姿清肃。他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将一份奏章双手呈上。
“陛下,此乃臣与户部,工部初步拟定的湖州赈灾条陈,请陛下过目。”
周林接过奏章,沉甸甸的。他打开,里面是工整的馆阁体,条目清晰,措施具体,甚至考虑了粮食转运的路线和民夫调配。效率高的惊人,显然不像是刚刚散朝这一会儿能准备好的。
“沈卿......有心了。”周林低声说,目光从奏章上抬起,看向沈意。
沈意垂着眼:“分内之事。”顿了顿,又道,“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心系灾民,仁德彰显,乃万民之福。”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是奉承还是陈述事实。
周林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热。他知道自己今天表现得很外行,很急躁。
“朕......是不是说错话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
问完才后悔,哪有皇帝这样问臣子的?
沈意抬眼,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依旧很深,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审视。
“陛下所言,皆是急民所急。只是......”他声音放低,“‘防治疫情’一词......亦非朝堂惯用语,医官署通常用‘防疫疬’或‘防时疫’。”
周林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捏紧了奏章边缘。果然,他还是露馅了。
“不过,”沈意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陛下落水后,思绪偶有混乱,言语间偶有新奇之词,亦属正常,太医亦有此诊断。”
他在......帮他圆场?甚至提前找好了理由?
周林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意却已低下头,从袖中取出另一份薄薄纸笺,低声道:“此乃臣整理的,今日朝议中几位大臣奏对的要点与背后关联,陛下或可参阅。”
周林接过,纸上字迹挺拔峻峭,寥寥数语,却将几个关键人物的立场,可能的意图点的清清楚楚,这简直是一份“朝堂生存初步指南”。
“为什么......帮我?”周林终于问了出来,声音干涩。
“陛下此刻坐在此位,”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周林手中的那份纸笺上,又移开,望着窗外尚未消散的晨雾,“便是陛下。”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却又似乎意味深长。
周林还待再问,沈意已躬身:“若陛下无其他事吩咐,臣告退。”
他退后几步,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伸手,自然而然地扶住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将其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面穿堂的冷风。
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让周林愣住了。
沈意似乎也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身影消失在门外。
周林独自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那份条陈和纸笺,掌心微微出汗。
刚才沈意关门的动作......是巧合吗?还是因为他记得,那天夜里自己初醒时,曾因寒冷而瑟缩?
他想起沈意最后那句话——“陛下此刻坐在此位,便是陛下。”
这话,是承认?是警告?还是......暂时休战的协议?
周林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个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世界里,这个让人看不透的沈意,似乎是唯一一个,或许不会立刻将他置于死地的人。
尽管,那人的目光深处,始终藏着一缕他看不懂的,冰封的火焰。
他低下头,展开沈意给的那张纸笺,一字一字认真看去。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宫墙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水滴从檐角滴落,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
暖阁外,沈意并未走远。
他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一株枯梅。枝条嶙峋,未有花苞。
袖中,那枚铜符被他的指尖反复摩挲,光滑的背面,依旧空空如也。
他方才,为何要顺手关上门?
沈意微微蹙眉,旋即又舒展开。
不过是......风大罢了。
他转身,朝着宫外走去,青色官袍的下摆拂过清扫过的石板路,未留痕迹。
只有那枚铜符,在无人看见的袖笼深处,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下,贴着腕间的脉搏,无声地烫着。